楊清笳問︰「未知你此次前來……」
鄭闋道︰「前幾日我入了翰林院,補了從七品檢討的缺兒,現在是個議律官。」
幾日不見,對方就官袍加身了,這官雖不算大,但前途倒是不可限量,楊清笳笑道︰「恭喜了。」
「還得多謝清笳!」鄭闋道︰「過去我讀書只顧前程,心無旁騖,直到後來入了獄,才知律法能殺人,也能救命,用律之人,更是重要。」
楊清笳沒想到對方會有如此感悟,臉上不自覺露出些詫異。
鄭闋見之笑了笑,頗有些自嘲的意思︰「倘若當時沒有你,我此時恐怕已經下了陰曹地府。我知道,過去我渾渾噩噩不知事理,亦做了些荒唐事。現在有機會入朝為官,便想著留下些與人有所裨益之事,也不枉撿回這條命。」
對方態度誠懇,神色真摯,若此番話果真出自本心,倒是讓人對他有些刮目相看。
楊清笳道︰「過而能改,善莫大焉。」
鄭闋笑道︰「議律官眼下是個閑職,大部分人都拿它當作入閣的踏橋,我卻不想尸位素餐,在其位,謀其政,多多少少應有所作為。」
她十分贊同,點頭道︰「正應如此。」
「說到律法……自然想起你來,」鄭闋朝她笑了笑,溫言道︰「我這幾日翻了翻律法,卷軼浩繁,尚有許多不解不明之處,只得厚著臉皮來叨擾請教。」
楊清笳謙道︰「請教不敢當,術業有專攻,若有需要幫忙之處,我自當竭力而為。」
鄭闋聞言喜道︰「那便多謝清笳了。」
若一年前,有人對鄭闋說,他日6後會向個女子請教學問,他肯定會當句笑話。然而世事難料,偏偏就有這樣一個女子,才學廣袤,于律法一途通古博今。
「律法乃由人定,所謂時移世易,若日後有機會,還請你多多費心,加以修略。」楊清笳道。
他聞言嘆道︰「我位卑言輕,此刻尚無能力修略律法,不過定依清笳所言,願為此鞠躬盡瘁……眼下听聞你正為那乞丐被害的案子四處奔波?」
他消息倒也靈通,楊清笳點點頭。
「我……」鄭闋突然有些支支吾吾。
楊清笳瞧他欲言又止的模樣,道︰「但說無妨。」
「我有個不情之請,」鄭闋稍顯忐忑,想了想還是道︰「楊姑娘是否能讓在下隨同,所謂耳聞不如目見,目見不如足踐。」
原來對方竟是隨自己一同查案!她第一反應便是拒絕。
然而鄭闋有理有據,楊清笳實在無法直接拒絕。不管他是出于真心,還是只是個由頭,鄭闋無疑都拿住了她對于律法探究的要脈。
楊清笳只得道︰「我是個狀師,替人息訟分憂,自然免不得要真相查個清楚。你若有興趣,也可以隨我與段大人一同走訪看看,不過查案不同于其他,辛苦不說,偶爾也會有些意外情況。」
鄭闋聞言,方才高漲的情緒瞬間有些回落︰「你一直跟段大人在一起?」
楊清笳以為他問公務,便點了點頭︰「段大人隸屬錦衣衛,因此案亦被牽涉其中。」
她見對方神色有些低迷,以為他在考慮,于是道︰「此案或有凶險,你還是……」
「明日我來找你。」鄭闋知道對方誤會自己所想,趕緊搶先道。
楊清笳見他答應,只能點了點頭。
鄭闋前腳剛走,霽華就不滿道︰「小姐你干嘛理那個姓鄭的!我看著他就討厭!」
楊清笳道︰「不過公務公辦而已,再說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了,若真正放開過往種種,又何必在意他現下如何呢?我們只管走我們自己的路。」
「我可沒小姐這麼大度,要是換了我,我肯定要打他一頓!」霽華擼胳膊挽袖子,咬牙切齒。
楊清笳笑道︰「打他一頓,你還得去順天府府衙的獄房報道,何苦來哉?再說他現今所做之事,也算有所裨益,他願意跟便跟好了,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
霽華還想再說什麼,卻被對方推進了伙房︰「不要為了個外人想東想西,先做點吃的吧,我跑了一天太餓了。」
霽華看了看時辰,才發覺已經這麼晚了,這一下午光顧著和鄭闋大眼瞪小眼地置氣,倒是忘了做飯。
她趕緊進了廚房,楊清笳這才得了空進屋換下了外套,抄起書來看上一會兒——
次日一早,鄭闋竟真的找了過來。
楊清笳昨日已然夸下海口答應對方,今日只得由著他相隨了。
鄭闋一身書生袍,手拿折扇,滿目溫文,想必是特意打扮過,瞧著倒是個風流倜儻的小生。
「清笳,你這里的書藏書還真是不少。」鄭闋進了楊清笳的書房咋舌道。
霽華不放心鄭闋,于是像個小尾巴似的一直跟在自家小姐身邊,此時听見這話,就忍不住驕傲道︰「這算什麼,這只不過是我家小姐其中一個書房而已,想這樣的大的書房,我們府上還有兩個呢。」
霽華語氣自豪得很,好像往日總埋怨楊清笳書多的人不是她一樣。
鄭闋聞言吃了一驚︰「沒想到……貴府居然藏書如此之多!」
楊清笳解釋道︰「家父在世時便已留下不少書,我閑來無事又喜歡添置些,純屬個人癖好,隨便翻來看看,亦不求甚解,久而久之,書便多了起來。」
那些書從四書五經到游記軼聞,從醫學藥典到話本小說,從律法條例到奇yin巧技等等。種類繁多且均有被翻動過的痕跡,有些甚至已經卷了邊,他隨意抽出一本醫書翻開,上面還有仔仔細細的旁注筆記。
鄭闋放回書,自愧道︰「我自詡讀書千百,然而與你比起來,仍不值一提……」
楊清笳笑道︰「你是科考二甲人才,何必過于自謙呢。」
他卻道︰「我听聞你于卞陳會館的鳳台園,舌戰十五省名狀,絲毫不落下風。」他又想起眼前人昔日幫自己翻案時,抽絲剝繭,智計百出的情形,不由道︰「清笳涉獵之廣,遠在我之上。」
「讀書有不同的讀法,你志在科舉,自然要偏注八股,而我是沒機會入考場的,所以就索性依著性子,看到哪兒便算哪兒。」
鄭闋嘆道︰「若女子也能參加科考,清笳你或許大有可為。」
楊清笳搖搖頭道︰「術業有專攻,我並不懂官場,也不會做官,還是老老實實當我的狀師吧。」
鄭闋看著她,便想起前人有雲,月復有詩書氣自華,誠不我欺。
眼前人樣貌自是秀麗非凡,但她身上最吸引人的,並非外貌,而是那種氣蘊。
他說不出這氣蘊究竟是何,只覺獨特得很,再也不曾在其他人身上得見。
他能感覺得到,對方現下並未把自己當成真正的好友。饒是如此,僅僅從她偶爾得只言片語中,鄭闋仍能感覺到這人內里的溝壑萬縱,她表現出的,不過是冰山一角。
短短數年,一個人竟能月兌胎換骨,變化如此之大!他難以相信過去那個唯唯諾諾的小姑娘,竟會與她是同一個人。
思及于此,他忍不住開口道︰「我還記得,孩提之時,祖父曾帶我來這里見過你。」
「是嗎?」楊清笳沒想到他突然說這個,淡道︰「有些事情……我倒是記不清了。」
鄭闋轉頭看著書房窗外茂密蔥郁的枝椏,喃喃道︰「你那時候不過總角年歲,似乎就在這棵樹下玩耍,穿著……」他眼神看著遠處,微微皺了皺眉,似是在極力回想什麼︰「穿著一身花衣裳,我站在門口遠遠看著你,當時只覺這小姑娘怎麼那麼喜歡四處跑,不肯有一刻停下來,安安靜靜地呆著……」
她想了想對方說的那個場景,笑了笑,這楊清笳小時候,倒是跟自己差不多。
可為何大了,卻變成了一個內向寡歡之人?
或許是她經歷過的,最終摧折磨滅了她心中的生氣。
沒有人知道,她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楊清笳微微嘆了口氣。
鄭闋見此,悔不當初︰「我若從那時便念你護你,也許到了今日,我倆即便做不成……」他咽下未出口的話,只道︰「起碼也是總角相聞的青梅竹馬。」
「錯過了,便是錯過了。」她搖搖頭,一雙瞳仁映著朝陽,熠熠生光︰「個中事,冥冥中自有定數。」
鄭闋還想再說什麼,宅門卻突然被人敲響。
楊清笳回過神,前去開門,見段惟一身墨色立在那里,明明是一身暗色,可她看見對方的霎那間,卻覺出了些許暖意。
「今日有客到訪?」段惟注意到了門外的馬,問。
楊清笳點點頭︰「進來說吧。」
段惟抬腳隨她進了院。
他一進廳堂,便看見一個男子坐在下首。
段惟徑自走到上首右座上坐下,楊清笳則坐到了剩下的上首左座。
鄭闋看著這二人齊齊坐在上首唯二座位上,左右相對,如同家中男女主人一般。
「原來是鄭公子。」段惟語氣頗為冷淡。
鄭闋道︰「段大人別來無恙?听聞最近錦衣衛為了凶案忙碌不已。」
「勞鄭公子掛心,本官公務在身,自然比不得閣下悠閑。」
鄭闕客客氣氣,笑意亦是未達眼底︰「小生自然比不得段大人日理萬機。」
楊清笳見這二人神色均有些怪異,于是道︰「鄭公子入翰林院當了議律官,此次前來,是想與我二人一同調查大全的凶案。」
段惟聞言挑了挑唇角,神色露出些譏諷︰「鄭公子還真是兢兢業業,什麼時候議律官需要隨狀師一同查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