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仍在下。
外面兩個變種人打得驚心動魄,原本氣勢洶洶的西裝男要死不活地躺了一地,但只要休息室的門一關,便像是無端得到了一點安全感似的。
三分鐘前,慌慌張張的服務生和被夏凌軒嚇得魂不守舍的眼鏡男偶遇了,後者听見前者念叨說要往休息室跑,急忙抓住救命稻草,連滾帶爬地跟了來。
他顫聲道︰「這……這里不會被發現吧?」
「應該吧,」阿輝反鎖門,拍拍胸口,「我同事們都跑光了,就剩我自己了,哎喲真可怕!」
眼鏡男心有余悸︰「嗯!」
阿輝打量他。
近距離看,這小子和當年的院長更像了,血緣關系應該很近,難怪能拿到殘存的試劑逃命,就是不知道在曼星典的研究院里是個什麼身份。
眼鏡男見他望著自己,勉強恢復了冷靜。
可再冷靜,他仍像老鼠似的畏首畏尾,膚色是久不見陽光的蒼白,大概這些年太害怕被他們追殺,活成了戰戰兢兢的模樣,說道︰「別看我,想問什麼我都不會告訴你的,這種事你們知道了沒好處。」
阿輝笑了笑︰「這可由不得你。」
眼鏡男尚沒明白他的意思便覺一股力道襲來,視線驟然漲了一個高度——他被這人掐著脖子從椅子上提了起來。
阿輝把他抵在牆上,竟還端著服務生禮貌客氣的樣子︰「現在想說了麼?」
眼鏡男呼吸困難,掙扎著往他胳膊上掐。
然而對方的皮膚被指甲劃破,緊接著便以肉眼可及的速度痊愈了,他抬起的手僵在半空,沒了再劃第二次的勇氣。
阿輝換了一只手,改為揪著他的衣領,看看自己重新變得完好的胳膊,又看看他慘白的臉,笑道︰「啊,被發現了。」
眼鏡男整個人都要崩潰︰「你……你也是……」
「對,我也是,」阿輝道,「所以別想著你的人能救你,來一個我宰一個。」
眼鏡男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了︰「別別別殺我……當年的事我沒、沒參與……」
阿輝道︰「你和院長是什麼關系?」
眼鏡男閉上嘴,渾身顫抖。
阿輝道︰「我數三個數,一、二……」
眼鏡男嚇得哭出聲︰「是我叔!」
阿輝扔下他,見他迅速縮到角落里,眼底帶著濃重的陰影,像看噩夢似的望著自己,慢慢走上前,微笑道︰「現在我問一句,你答一句。」
這時溫祁正頂著大雨,在昏暗的樓梯內三步並作兩步地跑上天台。
天台的燈沒有全關,他上來的同時,剩余幾盞都亮了,應該是周大少下了令。
這上面一半停著飛行器,另一半弄成了休息區,還有個小型的游泳池,不過如今也成了一片狼藉,那二人的身影在雨夜里快得像是鬼影。
可能是周圍沒人,沒了顧慮,溫祁能明顯辨認出是夏凌軒佔據上風,在他往前走的過程中,夏凌軒一腳將狄焰踹進了旁邊的廢墟里,斷開的椅子腿「噗」地穿過了對方肩膀。
夏凌軒緊跟著沖過去,拎著胳膊把人拽起來狠狠一扔,後者便飛了五十多米,「砰」地砸在地上,頓時咳出一口血。
溫祁微微一停,望著夏凌軒大步上前踩在對方的胸膛上,雨夜下滿身戾氣,幾乎變了一個人。
狄焰扣住他的腳腕,喘息的聲音里全是殺意︰「夏凌軒!夏凌軒!」
「閉嘴吧你!」夏凌軒加重腳上的力道,余光掃見溫祁,見他和助理率先跑上來,知道是要撤退,正準備說點什麼便見西恆杰和周大少等人緊隨其後也上了天台。
他听著不遠處響起飛行器的聲音,于是拎起狄焰一腳踹下了海。
新來的幾人︰「……」
一頓之後,周大少霍然轉身︰「停船,搜人!」
他猛地望向夏凌軒,準備想辦法把這人攔住,卻見姜決沖向了飛來的飛行器。
溫祁一秒入戲,怒道︰「小紅你干什麼?」
紅毛開著門,被雨水灌了一身,吼得撕心裂肺︰「對不起老大,我老公被他綁了,我只能听他的話,等我救完老公再回來謝罪!」
溫祁道︰「給我停下!」
助理也快步沖上去︰「你快停,就是听了話,他可能也不會把人給你的!」
紅毛道︰「他說了會放人!」
溫祁「刷」地掏出軍刺,看向夏凌軒︰「夏先生,我沒得罪過你吧?」
夏凌軒在他動手的同時閃到他面前一把扣住了他的脖子,制止想上來幫忙的眾人,掃見助理掙扎著翻進飛行器和紅毛搶奪駕駛席,喝道︰「少廢話,開過來!」
那二人見老大被制,只能不情不願地開過去。
夏凌軒于是把人質一扔,躍上了飛行器。助理這時還在和紅毛抗爭,整個飛行器搖搖欲墜。溫祁穩住身體想要追兩步,卻見飛行器轉過一個彎,迅雷不及掩耳之勢「 當」撞上他,頂著他往前飛了兩米。
眾人︰「……」
西恆杰的眼角微微一抽。
金大少和凌小姐嚇得變色,想讓姜決趕緊跳下來,但話沒說完就見飛行器猛地一個拔高,瞬間上升五米,掉頭便飛向了漆黑的夜空。
整個過程加一起只有幾秒鐘,快得讓人應接不暇,雲秋和溫父等人走在人群的最後方,此刻才剛上來,只能看到飛行器的一個側身,恰好目睹了飛行器頂著一個人飛出游輪。
雲秋看得清楚,嚇得臉色發白,不禁低聲驚呼︰「表哥!」
這聲音雖然低,但足夠身邊的人听見,溫父和棉楓幾乎同時一頓,齊刷刷看向他,異口同聲︰「你說什麼?」
雲秋急忙捂住了嘴。
這時飛行器已經出去了數百米,他們只能通過閃電打出的微光辨認,突然又一道閃電劃過天際,短暫照亮了夜空,只見一團人形黑影從飛行器上掉落,直直摔入了海里。
所有人︰「……」
一瞬的死寂後,周大少扭頭便往下走,吩咐道︰「開救生艇過去!」
話雖如此,幾人的心里都有不好的預感。
現在波濤洶涌,人掉下去眨眼間就不知能被沖走多少海里,哪怕是白天都不容易找,更何況是晚上?
紅毛的心里這時也在一層層地冒寒氣,哆哆嗦嗦問︰「怎……怎麼辦?看不見人啊!」
助理的臉色沒比他好多少。
飛行器的外殼原本就是流暢的曲線,淋上雨更滑,他們剛才都沒能拉住溫祁,老板干脆跟著一起跳了。
要命的是為了演戲,飛行器進水嚴重,堅持不了多久,他們再不走,肯定誰都走不成。
助理看著通訊器上的消息,咬咬牙︰「走!」
紅毛遲疑地看向他︰「真走?」
助理道︰「走吧,老板讓走,咱們就先走,趕緊找地方降落,我聯系同伴。」
紅毛識時務地沒多問,迅速離開了這片海域。
救生艇一艘艘被放入了海里。
西恆杰打頭上了其中一艘,掃見傅逍一路跟著他,便吩咐榮家的人去別的救生艇,與他們一同開往狄焰落水的區域。
大雨無情地傾瀉下來,視線都有些受阻。
傅逍既沒打傘也沒穿雨衣,安靜地望著面前的人,一向帶笑的嘴角拉平,沉默一會兒干脆席地坐下了。
這艘船上只有他們兩個人,西恆杰看他一眼,回頭專心開船︰「想問什麼?」
傅逍道︰「你覺得我應該問什麼?」
「……我高中的時候認識的狄焰。」
西恆杰靜了幾秒,聲音在雨夜里穩穩地響起來,「榮家和狄家聯手弄了一個人類進化的項目,他負責出來找我,我才知道我不是西恆家的子孫,我爺爺……我是說西恆家族的爺爺當年救了我,把我交給了我父母撫養,那時西恆家族還沒搬回國都,所以國都沒人知道這件事,都以為我是我父母生的小兒子,而我太小,更不記得這些事了。」
傅逍道︰「找到你之後,你怎麼沒回去?」
他想了想,又問道︰「這麼多年,你上高中才找你?」
「嗯,當年榮家的情況不好,等站穩腳才開始找我,找了幾年終于模到了天嘉,又正趕上榮狄兩家合作,狄焰恰好想出來玩玩,就接了找我的活,」西恆杰道,「但我從小是在天嘉長大的,對曼星典這邊很陌生,暫時沒回來。」
傅逍「嗯」了一聲。
西恆杰沉默了下來。
傅逍並不催促,壓著胸腔的焦躁和火氣,繼續望著他。
不遠處的救生艇爆出一聲大喊︰「找到了!」
西恆杰連忙過去把狄焰弄上船,查看一下發現只是暈了,微微松了口氣,見其中幾艘開始往遠處開,便暫時停了停,漸漸和他們拉開了距離。
傅逍打量狄焰︰「之前的游輪事件……」
西恆杰道︰「嗯,是他。」
傅逍盡量心平氣和問︰「為什麼想殺溫祁?」
西恆杰道︰「這得從當年的知國實驗室說起。」
這事除去少數知情的人,旁人都不知道,但今晚傅逍見識過了阿軒和狄焰的破壞力,多說幾句倒是沒關系,不過畢竟事關重大,西恆杰沒有細說,只是簡單介紹了一下實驗室被滅的原因和那幾個逃走的人。
傅逍道︰「阿軒是其中一個?」
西恆杰道︰「逃到曼星典的那個人並不清楚都有誰,只知道里面有天嘉的人,我恰好在天嘉。」
傅逍道︰「所以這件任務就落到了你頭上?」
「也不算是,我是個學生,干不了什麼,那邊只是讓我留意一下看看,然後我注意到了阿軒,」西恆杰頓了頓,輕聲道,「阿軒很優秀,我關注他久了就產生了一點好感,後來我听說溫祁要和阿軒同居,很不高興,所以想了一個辦法把人調出國都,打算折磨一頓。」
傅逍的火氣徹底壓不住,霍然起身,上前盯著他︰「你看著我的眼楮把最後幾句話重復一遍。」
西恆杰道︰「我說的是實話。」
傅逍道︰「我讓你重復一遍。」
西恆杰平靜道︰「好,因為阿軒很優秀,我對他……」
旁邊頓時有人插嘴︰「你再當著我的面說那幾個字試試!」
二人同時回頭,只見狄焰慢慢坐了起來。
他全身染血,但聲音並不虛弱,傅逍警惕地盯著他,暗道這簡直是怪物。
西恆杰繞過他上前︰「你怎麼樣?」
「還行,」狄焰抓著他的手起身,摟住腰帶進懷里狠狠吻了吻,看向傅逍,「不就是想問綁架的事麼?那是我干的。」
西恆杰道︰「閉嘴。」
狄焰看他一眼︰「他想听實話你就告訴他實話,讓他把話帶給夏凌軒,免得哪天我一個不留意,夏凌軒殺回來把你綁了逼供。」
說完他見西恆杰還想再說,提前打斷道︰「我說錯了麼?主意是我出的,人也是我綁的。」
他放開西恆杰走到傅逍的面前,無所謂地從頭捋了一遍︰「阿杰和家里約定大學畢業回來,他那個時候……」
狄焰憋了兩秒,終是不痛快地承認阿杰對夏凌軒有過那麼一點點意思,溫祁要和夏凌軒同居的小道消息傳開時,恰好是阿杰和家里做完約定的時間,和他聊天時便念叨了一句。
他當時已經對阿杰有了感覺,但還沒認清自己的心,順嘴就說盯著一個人久了容易麻木,不如看看別人,于是最終的結果是把溫祁弄出國都,不管溫祁能在外面待多久,這段時間起碼不會總往夏凌軒身邊湊了。
「但我的心情特別不好,所以我想著干脆弄成意外,背著阿杰就把氣都撒在溫祁身上了,」狄焰惡劣一笑,「沒想到還有意外收獲,你那個好兄弟也插了一腳,我這才發現他可能還有別的勢力。」
傅逍道︰「那溫祁回來後你為什麼要殺他?他根本不清楚是誰綁的他,也不清楚誰救的他,能礙著你什麼事?」
狄焰道︰「剛開始或許不清楚,之後萬一想起是我動的手怎麼辦?我得滅口。」
他壓根沒把溫祁當一回事,也就沒想過溫祁還能回來,因此在溫祁面前沒顧慮地打了一通電話,被听見的內容一個和他的命掛鉤,一個牽扯到他們研究所的位置,無論哪一條都需要滅口——本來按照溫祁以前的性格,他不用這麼謹慎的,可溫祁回來後性格大變,聰明了不止一倍,尤其查不到是被誰救的,他以防萬一只能除掉。
當然這些事他不能細說,只能簡單地給一個滅口的理由,說道︰「這件事阿杰不清楚,你回去告訴夏凌軒少往他身上套,有事沖我來。」
西恆杰道︰「有區別麼?」
狄焰愛听這話,笑著過去親了一口,慢悠悠地繼續說。
刺殺事件後,阿杰找上了他,他這才知道夏凌軒對溫祁動了心,而夏凌軒一直是他們懷疑的對象,他便和研究院那邊商量了一下決定抓溫祁,于是有了游輪事件。
也正是因為游輪事件,他們徹底了確定夏凌軒和卓發財是同一個人,阿杰對夏凌軒那點朦朧的感覺消失,加之他的受傷讓阿杰認清了感情,兩個人磕磕絆絆地就成了戀人。
狄焰道︰「這次的事就不用我解釋了吧?溫祁消失這麼久,擱誰誰也不踏實。」
尤其溫祁還知道他們研究院的地址,他們總不能一直防著對方,如今研究院的新址已經建成,他們便借著棉楓的事把人逼出來了,最重要的是阿杰馬上要畢業,干脆趁機回曼星典。
傅逍看向西恆杰︰「你知道他們想抓阿軒?」
西恆杰沉默一下,說道︰「嗯,項目是榮家牽頭,他們找到我的那刻起我就是他們的人,立場不同,我注定和阿軒是對立面。」
傅逍點點頭沒說什麼,愛人和兄弟之間,這人只是選擇了愛人而已,更別提西恆杰本身就是曼星典人。
他覺得大概是被雨淋得太冷,凍麻了一部分身體機能,一直到回船,他都沒有再開口。
狄焰望著他走遠,問道︰「這麼失去一個朋友不難受啊?你怎麼不告訴他研究院的決定你沒辦法干涉?」
西恆杰的語氣半點沒變︰「有區別麼?當初我不點頭讓你把溫祁弄走就沒有後來這麼多事,罪魁禍首是我,做了就得承擔後果……別往我面前湊,滾!」
狄焰充耳不聞,把人狠狠揉進了懷里。
阿輝弄開天花板把眼鏡男的尸體扔上去,妥帖地合上蓋,然後扯掉領帶、月兌下西裝外套,想起走廊的監控,嘆氣地抓抓頭發,覺得自己可能要登上通緝單,看來得回國避難了。
行吧,他想,反正這些年也玩得差不多了。
他走到窗前看一眼漆黑的海面,踢碎玻璃,直接跳了下去。
霍皓強和棉楓等人剛從周大少那里要來一艘救生艇,正要往遠處開,便听旁邊突然傳來「撲通」一聲大響,激起的水花剎那間拍了霍皓強一身。
霍皓強︰「……」
幾人反應一下,急忙開燈。
阿輝幾乎同時從海面冒頭,抹了把臉,抬眼便見面前的救生艇上窩著一個濕漉漉的團子,雖然舉著傘,但衣服上的毛都濕了,正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他樂了,伸出手︰「勞駕,拉我上去。」
霍皓強覺得他這一生里九成的憋屈恐怕都會集中在這一晚上,舉著傘往一邊挪了挪,示意保鏢干活。
阿輝便爬上去,問道︰「你們去找人啊?」
霍皓強道︰「嗯。」
阿輝暗道趕上了,隨便找地方一坐,看向了遠處的海面。
溫祁從高處摔進海里的時候正趕上一個浪,瞬間被拍得有點蒙,好在夏凌軒是摟著他下來的,不至于讓他被沖走。他的意識浮浮沉沉,身體被帶著往前走,耳邊听著淅瀝瀝的雨聲,恍然想起了陳舊的碎片。
他听見有人道︰「哦,那個安高集團?他們要是知道我的存在會不會過來弄死我……我說著玩的哥,前提是他們有膽來……」
安高集團?
溫祁心里的疑惑一閃而逝,慢慢睜開眼。
夏凌軒察覺到他的動靜,用力收緊手臂︰「寶貝兒你醒了?」
溫祁道︰「嗯。」
夏凌軒道︰「嚇死我了,我早說讓你直接上飛行器的。」
撤退計劃是他們提前定好的,溫祁也沒想到下雨會造成意外。他輕輕嘆了一口氣,簡單環視一周,掃見夏凌軒點開通訊器發了一串東西,問道︰「你在叫助理?」
夏凌軒道︰「我讓助理他們先走了。」
溫祁一怔︰「什麼?」
夏凌軒把屏幕舉到他面前讓他看︰「阿輝套的話,下面有一艘潛艇,為的是抓到咱們就直接拖走,我給阿輝發了位置,阿輝發了內部口令讓他們浮上來接咱們,他們現在以為咱們是他們的人。」
他親了溫祁一口,聲音滿是愉悅︰「寶貝兒,我這就給你搶一艘潛艇玩玩。」
溫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