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祁的檢查沒有問題。
溫家人在放心的同時疑惑更重︰既然小祁的體內沒有被裝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那些人為什麼總抓著他不放?
難道小祁看見了他們的機密,或是被改造得太成功他們不想放手?
總不能是宰了他們的老大吧?
溫父坐在回家的車里望向小兒子,見他支著頭懶洋洋地看著窗外倒退的風景,整個人的氣質與以前南轅北轍,像一只無害的小女乃貓磕了藥,瞬間變成了獵豹似的。
溫祁若有所覺,看了他一眼。
溫父突然想起一件事︰「小祁,你十八歲的生日快到了。」
溫祁略微想了想,點點頭。
「你想怎麼過?」溫父的關注點快速轉移,「十八歲就成年了,生日一定要大辦,你想辦什麼主題的?有要請的同學麼?我回去讓管家準備請帖。」
溫祁道︰「你們看著安排吧。」
溫父不樂意︰「那怎麼行,這可是你的生日。」
溫祁微笑︰「那以前怎麼辦的,這次還怎麼辦。」
溫父隱約覺出他的興致不是很高,琢磨幾秒想起了最近的事,擔憂問︰「你是害怕生日宴上,那伙人還會過來?」
溫祁沉吟一陣,道︰「應該不會。」
他最近這麼刺激幕後的人,對方都能忍著沒有親自露面,何況這次他們不僅折損了兩個試驗品,還扛下了外界所有的怒火,加之依那人的謹慎程度肯定會考慮他在生日宴上設套的可能性,所以是不會輕舉妄動的。
溫父忍不住問道︰「他們到底為什麼要追殺你?」
「我也想知道,」溫祁勾了一下嘴角,「可能只是見不得我好吧。」
汽車緩緩駛進溫家大宅,溫父把檢查的結果告訴了溫爺爺後便沒有去公司,而是著手準備小兒子的生日宴。
溫祁原本想借著這次出事裝個虛弱,在溫家一直待到軍訓結束,但很快發現不太可能,因為溫父是個選擇困難癥患者,什麼都得糾結半天,並且還非得拉著他一起糾結。
他實在受不了,干脆去學校圍觀小羔羊們。
油輪的事已傳遍學校,但由于沒公布細節,人們只知道是恐怖-襲擊,壓根不知道某人是罪魁禍首,只當溫祁經歷了生死劫難,原本對他不參訓而不滿的人見他獨自坐著,忽然便生出了一種同情的情緒,連教官都來關心了一下這位受驚的藝術家。
溫祁輕松應付他,繼續圍觀小羔羊。
軍事類院校的軍訓期很長。
在溫祁休息的這段時間,小羔羊們已經學習格斗了。
他照例坐在陰涼處,支著下巴望著雲秋的隊伍,見雲秋被搭檔打了兩下就趴下了,接著爬起來再戰,毫無意外地又被打,一直到休息才喘口氣,小步跑到他身邊窩著,可憐巴巴的。
溫祁問道︰「你那個搭檔一開始就是和你組隊的?」
雲秋道︰「不是,我本來和對面的男生組隊,他過來說看我的姿勢漂亮,想和我學學,就和那個男生換了,然後看我不會打架就說要教我,所以現在是我教他擺姿勢,他教我格斗,我感覺怎麼打都打不過他。」
溫祁微微點頭,掃見一名高大的男生走了過來。
男生遞給雲秋一瓶水,順勢坐下和他們聊了聊,等听見別人喊他才離開。雲秋感覺他有點想和表哥套近乎,見表哥望著他的背影,便道︰「他是不是也想追你?我一會兒告訴他你有未婚夫。」
溫祁看一眼他手里的水,沒等回答便听見了哨聲,目送雲秋跑去集合,還當真湊到男生身邊說了兩句話,成功讓對方的嘴角抽了一下,接著雲秋的搭檔也加入了談話,等要站隊了才離開。
他笑了笑,目光在雲秋、高大的男生和雲秋的搭檔之間轉了轉,看著雲秋被虐了一個上午,便帶著人去吃午飯。
雲秋被虐得有點慘,基本沒胃口吃東西,窩了半天才用小女乃狗似的黑漆漆的雙眼看著他,問道︰「表哥,你說他是不是不喜歡我?」
溫祁暗道一聲傻小子,給你送水的男生喜歡你,你的鬼畜搭檔喜歡那個男生,所以人家就虐你了。他感覺學生之間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既弱智又可愛——類似于爸爸要關愛孩子們的那種可愛——于是慢條斯理擦了擦嘴角,心想閑著也是閑著,起身道︰「走,我帶你去訓練場。」
雲秋抬頭︰「啊?」
溫祁道︰「教你兩招,下午收拾他。」
雲秋有一點點遲疑。
在他的印象里,表哥雖然每天都鍛煉,但似乎沒怎麼學過格斗,上一次能干掉殺人機器據說是求生的意識在作祟,這一次在游輪上差點命喪大海,據說是被佣兵公司的一個老板救下來的,能教他什麼呢?
不過遲疑歸遲疑,雲秋依然很听他的話,乖乖跟著走了。
溫祁的教育手段比那位鬼畜搭檔要溫和多,專門根據對方的缺點和動作習慣設計了一套連招,很容易學會,因此下午雲秋再和搭檔練習時便把對方攻擊的力道一卸,迅速讓人栽在了地上。
只是模式畢竟是死的,歪瓜裂棗也不可能一眨眼就成參天大樹,雲秋只撂倒對方兩次便被反擊了,又被虐了一頓。
他這次沒有傷心,雙眼亮晶晶地跑去找表哥︰「表哥你看了麼?我做到了!」
「嗯,看了,」溫祁沒有挑破他們那點事,只給了一句建議,「不想再被打就換個搭檔,去找給你送水的男生,他會同意的。」
雲秋渾身都是勁,興奮地說聲好,搖著尾巴守著他。
溫祁心想人一傻是挺容易滿足的,余光掃見外出執行任務的夏凌軒終于回來了,便示意雲秋去找同學玩,目送夏凌軒走了過來。
夏凌軒對他伸出手,要帶他去咖啡廳。溫祁沒有動,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夏凌軒估模可能是教官不讓走,思考一秒便坐下了,後背繃得筆直,姿勢萬分標準。
溫祁道︰「游輪上的事你已經知道了。」
夏凌軒︰「嗯。」
溫祁道︰「我這次暴-露得有點徹底,某人以後肯定更加謹慎,沒那麼容易上鉤。」
夏凌軒反應一秒,立刻知道了這混蛋的意圖,果然只听溫祁繼續道︰「所以咱們不用太刻意秀恩愛了,這些天你辛苦了,該什麼干就什麼去吧。」
夏凌軒不滿,特別不滿。
自古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習慣了大庭廣眾之下撒撒狗糧,時不時牽牽小手的福利,突然給他取消,這不是逼人造-反麼!
溫祁補充道︰「不過偶爾要一起吃頓飯,這應該沒問題吧?」
只吃飯管什麼用?
夏凌軒費了半天勁才把怒氣咽回去,說道︰「沒問題。」
溫祁滿意地點頭,目光轉回到小羔羊身上,示意他可以走了。
被用過就扔的夏凌軒更不滿了,小手指的神經抽了抽,忍下了撲過去佔便宜的沖動,沉默幾秒道︰「你和那個卓老板是什麼關系?」
溫祁哂笑︰「普通朋友而已。」
夏凌軒道︰「可以舍命救你的普通朋友?」
溫祁看他一眼,沒從他的神色里察覺不滿的情緒,坦白道︰「他確實在追我,你會擔心我有可能給你戴綠帽子麼?」
我是怕你不給我戴!
夏凌軒讓聲音听上去顯得認真而坦誠,淡淡道︰「不會,那是你的事。」
溫祁笑了笑︰「你放心吧,我要是真和他有點什麼,也是在和你解除婚約之後,只要咱們的婚約還在,我就不會和別人上床,這一點人品我還是能保證的。」
夏凌軒︰「……」
夏凌軒邁進咖啡廳的時候,整張臉都是冷的,裹著一身的寒氣便到了傅逍他們對面。
傅逍和西恆杰與他相處的時間長,多少能在他這張冷冰冰的臉上分辨出喜怒,此刻一看便知他的心情不好。傅逍向門口張望一眼,問道︰「學弟沒來?」
夏凌軒不想說話。
傅逍猜測一下︰「你找他問了卓發財的事?」
夏凌軒被戳到痛腳,眼神更冷了。
傅逍︰「……」
西恆杰︰「……」
肯定是問了,而且結果還不怎麼理想!
傅逍原本有一肚子話想說,比如「學弟出事後不只是失憶,智商飆升八個高度」「學弟心思縝密太難對付也太能折騰」「你最好確定一下學弟是不是真喜歡你」等等,但此刻看看好友的模樣,只能都咽了回去。
夏凌軒越想越不甘心,晚上回家便咨詢了爺爺的意思,問道︰「您說他要是知道我真實的性格,會怎麼樣?」
夏爺爺道︰「你想找他坦白?」
夏凌軒有點猶豫,腦中閃過他們在摩托艇上的交戰,暗道真的坦白,溫祁八成會和他解除婚約,便只能算了,問道︰「我听說您前幾天找了研究院的人給他檢查?」
夏爺爺握著杯子的手一頓,神色如常道︰「嗯,溫家擔心他可能被打了試劑,所以想仔細查一查,沒有什麼問題。」
反正報告書被他撕了,只要他們不說,這事也就按下去了。
他轉移話題道︰「你媽今天念叨他的生日快到了。」
夏凌軒一怔,下意識問︰「那您說我送什麼禮物好?」
夏爺爺翻白眼︰「我怎麼知道,滾吧,回去想。」
夏凌軒便起身回小樓,想了半天發現溫祁似乎沒有太喜歡的東西,除非把幕後黑手揪出來送給他虐,否則沒什麼禮物能打動他。
換言之,送什麼都行。
他這個「隨便」的想法在轉天早晨成功讓夏爺爺嗆了一口水,並被夏夫人狠狠痛批了一頓,最後干脆把決定權交給夏夫人,自己躲開了。
時間一晃而過,很快到了溫祁的生日。
十八歲的生日,溫家辦的很大,親朋好友基本都沒落下。
豪車停滿了院落,賓客們身著華服,臉上掛著精致得體的笑,好不熱鬧。
夏凌軒被夏夫人責令保護溫祁的安全,幾乎全程陪著他,見這人風度翩翩地應付賓客,上台發表感人的致辭,還配合地玩了幾個小游戲,突然便皺了一下眉。
這一切都太恰到好處,也太過完美無缺了。
他感覺溫祁不是在給自己過生日,而是在參加一個高級點的社交活動——像所有來這里的賓客們一樣,裹著一層珠寶似的假面,公式化地走一圈過場。
對了,溫祁甚至連一口自己的生日蛋糕都沒吃。
溫祁察覺他的視線,微微側頭︰「怎麼?」
夏凌軒道︰「沒事。」
溫祁笑道︰「你如果覺得無聊可以先回家,反正也差不多了。」
夏凌軒不禁問道︰「你今晚開心麼?」
「挺開心的,」溫祁說著見一個小女乃娃對他跑過來,好像不知哪個旁支的小佷女,便笑眯眯地給她切了塊蛋糕,目送她心滿意足地跑遠,笑道,「你呢?今晚心情怎麼樣?」
「還好,」夏凌軒頓了頓,問道,「這些禮物中,你有喜歡的麼?」
溫祁似笑非笑︰「這些東西里有什麼是我不能買的?」
夏凌軒沉默,暗道果然是送什麼都無所謂的。
溫祁站在樓梯上看著眼前觥籌交錯的場景,晃晃酒杯,輕輕抿了一口酒。
他從沒有過過生日。
他的變態養父不喜歡家庭和睦、父慈子孝那一套,只喜歡強者為尊、優勝略汰。再說他們一群孤兒原本很多就沒有生日那個東西,哪怕有,後來被養父收養,光想著怎麼在高強度的訓練里活下去了,誰還記得某個不重要的日期呢。
夏凌軒順著溫祁的目光也望著大廳里熱鬧的場景,默默將整晚的事情過一遍,突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一件事︰整個溫家都拽不住這個人。
他雖然出事後流失了大部分人性,但好歹能隱約記得家的感覺,對爺爺、父母和大哥的親情也都還在,可溫祁似乎整顆心都是冷的,溫家沒人能讓他留戀,或許哪一天無聊了,他便會毫不猶豫地離開這里。
夏凌軒盯著身邊的人,簡直不清楚他身上究竟發生過什麼,問道︰「那你有特別喜歡的,或者想要的東西麼?」
溫祁道︰「沒有。」
他最近想的最多的便是揪出幕後黑手,誰知準備這麼多天,到頭來卻沒料到對方太變態。
不過他沒有被打擊到,反而感覺這樣才有意思——越非人類,收拾起來就越有成就感。
夏凌軒見他眯眼輕笑,知道是在算計著什麼,問道︰「在想什麼?」
「什麼都沒想,」溫祁終于覺出幾分不對了,看著他,「你今晚好像挺關心我的。」
夏凌軒隨口便找了一個理由︰「只是隨便問問,我母親今天又說想讓咱們同居,還說讓我多了解你一下。」
溫祁下意識就要回絕,結果猛地想起總是爬窗的卓旺財,感覺那混蛋還會爬,又想起最近在溫家過得不太自在,便道︰「好啊,你如果願意,咱們就同居。」
夏凌軒點頭︰「嗯。」
等等,嗯?嗯?!
這人剛剛說的什麼?
夏凌軒渾身僵硬,感覺出現了幻听,有心想確認一遍,但他怕溫祁的答案是隨機的,問第二遍時萬一搖不到這個答案了可怎麼辦!
好在溫祁沒讓他糾結太久,緊跟著道︰「我來選房子。」
他一定要選個高層,裝上最結實的玻璃,他看卓旺財那個混蛋還怎麼夜襲他。
夏凌軒這次確定了,本以為白天的福利沒了,以後的日子會很難過,誰知又砸來一個驚喜!他連忙壓下要翹起的嘴角,努力撐著表情︰「好。」
生日很快接近了尾聲,夏凌軒陪著夏夫人回了家,腦中閃過溫祁的事,忍不住揪出手下聊了聊,問道︰「你們說一個人太冷血,該怎麼辦?」
是說你自己麼?
助理和高層們觀察他的表情,試探道︰「那……做點溫暖的事打動他?」
夏凌軒道︰「什麼叫溫暖的事?」
助理道︰「就平時普通人習以為常,但對他們來說很難感覺到的那種……吧?」
高層們問︰「老板你說誰啊?老板娘?」
夏凌軒沒有否認。
助理道︰「今天不是他生日麼?你給他過生日了麼?」
夏凌軒道︰「他過了。」
助理道︰「一群人給他過,和你單獨給他過,這能一樣麼?」
夏凌軒沉默。
雙方隔著屏幕對視了幾秒鐘。
助理和高層們一拍大腿,說道︰「老板,你得親自給他過啊!」
幾個人研究半天,夏凌軒于是換上卓發財的行頭,半夜模去了溫家,雖然一路上多次覺得自己這舉動太蠢,但為了心底那點隱蔽的期待,還是去了。
溫祁听見「 嚓」聲,都懶得睜眼了,說道︰「還想和我打一架?」
夏凌軒誠懇道︰「我不是來和你打架的。」
溫祁懶洋洋地坐起身︰「有區別麼?你最近哪次是專門來和我打架的?」
「今天真的不是。」
夏凌軒說著把床頭燈打開,在床邊坐下,掏出一個九寸的小蛋糕插上蠟燭點燃,托著放在他的面前,努力讓聲音充滿陽光,滿臉深情地給他送溫暖︰「寶貝兒,我來給你過生日。」
溫祁︰「……」
我把蛋糕拍你臉上你信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