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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祁會出現在藝術展上,純粹是巧合。
他騎著自行車拐了兩個彎,沒多久便到了廣場,然後靈機一動想出了賺錢的法子,對黃老板滔滔不絕地胡扯一通,成功撈了一筆錢。
讓他更滿意的是,旁邊一個藝術家小青年听見他的講解,興奮地要和他交朋友。
他便順水推舟和人家吃了頓晚飯,又「盛情難卻」地去了人家的小窩做客。結果聊到了深夜,小青年茅塞頓開要通宵,他很感動,對這人熱愛藝術的精神大加贊揚一番,毫無負罪感地佔了唯一的床。
轉天一早,他邁過不知何時睡倒在地毯上的小青年,留了張小條告辭,接著便去了市區的飛行器交易中心。昨天他無意間從黃老板的保鏢那里得知這是黃老板的產業,更知道黃老板今天會來,所以打算來一把偶遇,最好能借著黃老板的人情蹭一架飛行器走。
溫祁雙手插著口袋,裝作看飛行器的樣子,悠閑地往人多的地方走去,果然不一會兒,他便听見有人在叫他。
黃老板很驚喜︰「姜先生?」
溫祁回過頭,目光首先落在了卓先生的身上,接著才轉向黃老板,神色瞬間完成從疑惑到意外的過渡,也很驚喜︰「黃老板,這麼巧,您也來看飛行器?」
「不是,這里是我開的,今天帶著朋友來轉轉,」黃老板說著看向卓先生,介紹道,「他就是我昨天說的藝術家。」
卓先生早在黃老板出聲前便發現了少年,嘴角一直勾著笑,對少年點了點頭。
身旁的助理有些幸災樂禍,想著這小子才騙完人家的錢就和苦主撞上了,心里還不知有多忐忑,估計很快便會想個借口跑路,然而緊接著他就被打臉了——只見黃老板好奇地詢問少年來這里的目的,得知少年想把飛行器作為下一個作品的素材,立刻要主動提供一架。
助理的下巴差點掉在地上。
我擦啥意思?
昨天坑了人家一筆錢,今天又想坑人家一架飛行器?這小子難道是故意來堵黃老板的?這麼喪心病狂嗎?
他忍不住看看老板,想知道這人是什麼表情,結果就見老板嘴角的弧度和剛才一模一樣,安靜地听著他們聊天,儼然就是一個毫不知情的旁觀者。
他默默轉回了視線。
黃老板道︰「怎麼樣?就算我付定金了。」
溫祁搖頭︰「這不行,我目前只是有一個想法,根本不清楚要多久才能做出來,在沒做出成品前,我不會和任何人簽合同。」
黃老板忙道︰「沒關系,多久我都等的。」
溫祁依然搖頭,態度很堅決︰「我得對我的作品負責,它是一個思想,並不是一件商品。」
「對,你說得對,」黃老板被自己的銅臭味弄得很羞愧,便退而求其次,「那你將來如果做出成品,希望能優先考慮我。」
「這個沒問題,」溫祁笑得很真誠,「大部分人都不能理解我的思想,您能看懂便是我的知音,一個知音比什麼都重要,做完後我免費送給您。」
黃老板頓時受寵若驚,忙說不行,見少年堅持要送,便決定等那天再塞錢,接著開始興奮地和他談論起新作品的構想。
溫祁指著身側一架飛行器︰「您看,飛行器,智能、安全、便捷、快速,科技發展的產物。冷漠的、不近人情的,很像現代大都市里的人們,但很多時候冰冷只是一個人的表面,我想深層挖掘它的內心甚至靈魂,通過我的手讓它活起來。」
黃老板很激動︰「你想怎麼做?」
「首先,依然是感情的踫撞,不過這次我要做出一種宣泄的效果……」
溫祁與他並肩而行,充分發揮胡說八道的技能,條理清晰,侃侃而談,偶爾還加一點小故事,內容很是吸引人。
卓先生的笑意深了些。
雖然黃胖子這次是陪他來看飛行器的,但把他扔下後,他並沒有像昨晚那麼不爽。
助理听得一愣一愣的,看看少年這一身藝術家的氣質,總覺得昨天見的窮小子是他做的一場夢。
不對!他們就只看到少年騎車經過,根本沒有具體觀察過對方,萬一人家就是要去藝術展呢?
他又打量一陣,實在憋不住,開始一下下地向老板的身上瞥。
卓先生放慢腳步走到一架飛行器前,道︰「怎麼?」
助理小聲問︰「老板,您說那真……真是藝術家麼?」
卓先生看他一眼,笑著在他臉上狠狠掐了一把,走了。
「……」助理尋思一會兒,感覺老板的意思是他太甜了,忍不住再次看看少年,對人性的泯滅痛心疾首一番,黑著臉走了回去。
這時黃老板和少年的討論終于告一段落,前者听得如醉如痴,說道︰「先生真是太厲害了,這個想法非常好,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一定別和我客氣。」
溫祁暗道一聲沒有白費口舌,想了想道︰「嗯,我想先去發達的國家或比較有名的大城市走走,找一點靈感。」
黃老板爽快道︰「那容易啊,我派人送你!」
溫祁道︰「不用,太麻煩了,何況我也沒想好要去哪……」
他恰到好處地一頓,「哦對了,您剛剛說這里是您的產業,是不是經常有人來買飛行器?就您所了解的,他們近期有要出發去別處的麼?我想隨機選一個,遵從上天的旨意或許有意想不到的收獲。」
黃老板還沒開口,卓先生便插了一句嘴︰「我去曼星典,你有興趣麼?」
溫祁看向他。
聊天的這一路,他一直沒有忽視過這人的存在,這男人很年輕也很帥氣,但氣場太強,屬于扔在人堆里都很扎眼的類型,應該是一個上位者,而且八成沾黑。
卓先生不知少年的想法,補充道︰「今天就出發。」
「哎對,」黃老板道,「你的通訊器不是因為做之前那個作品的時候意外壞掉了麼?你跟著他走,路上能省不少麻煩。」
溫祁道︰「那就曼星典吧,不知這位先生怎麼稱呼?」
「我姓卓,」卓先生道,「我昨天也看了你的作品,非常有力量,咱們路上可以多聊聊。」
溫祁笑道︰「沒問題。」
卓先生便敲定了一架最新型號的飛行器,頗為溫柔地拍拍黃老板的肩,示意他去辦手續。
黃老板原本想和姜先生多聊幾句的,這時猛地意識到無視了卓先生一路,見卓先生好像下一刻又要親昵地喊一聲「寶貝兒」,心里一抖,急忙叫人干活,只幾分鐘便完成了注冊,恭敬地送走這尊佛和某位偉大的藝術家,並萬分希望前者在大師的燻陶下能改改性格。
飛行器幾乎無聲地懸浮而起,利落地沖上了雲霄。
溫祁望著窗外的雲層,感覺最近的運氣十分不錯,因為他想去的正是曼星典。
更準確一點,他想去曼星典這個國家的羅卡城。
當初原主被人販子帶走,落腳的地方便是羅卡城,更是在那里被改的臉,他要去查查那股勢力,揪出幕後黑手。
他一向不喜歡超出掌控的事。
那幕後的人若只是與這股勢力有一些私人交情,等見他回家又潛伏起來,並將證據全部摧毀,他再查起來就太困難了,所以得趁著他們還沒防備的時候動手。
而原主就是個嬌貴的少爺,那些人的注意力怕是還在聚星,想著要天羅地網地搜他,絕對猜不到他會孤身一人模到羅卡城——這是一個掏老巢的好機會。
「姜先生是哪里人?」
溫祁收斂心神看著卓先生,張嘴胡謅了一個地方。
卓先生仰面想了想,問道︰「你們那里似乎出了不少藝術家?」
「是麼,」溫祁一點破綻都不露,「這我不清楚,好幾年沒回去了,一直在四處流浪呢。」
卓先生點點頭,與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發現沒看走眼,這少年的舉止和談吐確實像是受過良好教育的,與普通騙子死撐著的那一層浮華的皮不同,內里是真的有東西,也難怪黃胖子會上當。
不過昨天的那副慘樣又確實像個打工仔,和「教育」兩個字完全不沾邊。
有一點神奇,卓先生想。
飛行器的速度很快,中途獲取飛行許可也沒費什麼事,四個小時後他們便進了曼星典,最終降落在一座城市的別墅區里。溫祁簡單打量一眼窗外,問道︰「這是哪座城市?」
卓先生開門下去,說道︰「羅卡城。」
溫祁微怔,不動聲色道︰「哦,我還是第一次來羅卡,卓先生是這里的人?」
卓先生道︰「不是,我也是第一次來。這是酒店,條件不錯,你可以選擇住下。」
溫祁心頭一松。
剛剛听見城市名,他有一瞬間懷疑這人或許和那股勢力有牽扯,現在看來似乎又不太像。他說道︰「不了,我想去市區感受一下這座城市的氛圍,多謝卓先生。」
卓先生沒意見,叫來酒店的工作人員送他,轉身進了訂好的別墅。
助理觀察了一路,還以為老板會揭發少年的惡行,把少年整一頓來著,見狀不解︰「就這麼讓他走了?」
卓先生道︰「不然呢?我看上去像懲惡揚善的人?用不用我現在發善心幫你把墓地買了?」
助理道︰「……不用了老板。」
「是那黃胖子太蠢,怨不得別人,」卓先生倒了一杯紅酒,「每個人都有各自的活法,他又沒惹上我,我攪他的好事干什麼?」
助理瞬間想回一句您老不是一向很惡劣麼?這種毀人家美夢的事干得多溜啊,但他實在沒膽說,默默把話咽回肚,接著才想起老板喜歡找樂子,這少年可能是讓老板覺得有趣,這便幫了一把忙。
他心下了然,走了兩步,忽然問︰「我不懂,他為什麼不讓黃老板送?」
卓先生嗤笑︰「胖子那麼熱情,要是派人照顧他,多麻煩?」
助理道︰「他可以溜啊。」
「溜走了萬一讓胖子懷疑上了當,他不就把人得罪了?」卓先生道,「你別忘了他臨走前要了胖子的通訊號,為的就是多條退路,還蠻聰明的。」
他抿了一口酒,看著手下,「比你聰明啊。」
助理被這聲意味深長、一波三折的「啊」弄得整個人都有點不好,生怕老板下一句就是要把他換了,趕緊提起了別的話題。
酒店的工作人員不是慈善家,只把人送下山坡,來到典雅的、山清水秀人跡罕至的酒店大門就完事了,溫祁是自己想辦法去的市區。
彼時早已入夜,他準備先解決住宿問題,左思右想一會兒,他把主意打到了娛樂場所上,誰知選的第一家會所就告訴他需要會員卡,只能鎩羽而歸。
他站在門口打量那十分俗氣的名字,暗暗捉模可能是挑錯了地,畢竟就他前世的經驗看,有少數不起眼的會所是內含玄機、專門為特定人群服務的。
他心里「嘖」了聲,很快換了一家,由于是走的小巷,他沒等繞到正門就被小混混攔住了去路。混混們上下打量他︰「干什麼的?」
溫祁道︰「游客。」
小混混道︰「知道規矩麼?」
溫祁看看他們這幾人,好脾氣地問︰「要錢?」
「對,要現金,沒有去取,旁邊就是取錢的。」混混們說著見這小子卸下背包,以為他是要拿錢,正要表揚一句,緊接著就被他揍了,頓時「嗷嗷」直叫︰「媽的,你知道我們是誰麼!」
「管你們是誰呢。」溫祁原本就打算換個裝扮,揍得毫無壓力,直到他們開始求饒才作罷,把他們的現金都要了過來,在他們戰戰兢兢的視線下踩著一個人慢條斯理地點了一遍,笑著嘆息︰「恥辱啊。」
混混們被揍服了,小心翼翼問︰「什……什麼恥辱?」
溫祁笑道︰「打劫你們這些貨色,恥辱。」
尼瑪!
小混混表情扭曲,卻不得不賠笑︰「那您別、別劫了唄?」
溫祁道︰「蚊子再小也是肉啊,再說,你們打劫我,我當然得打劫你們一頓,這才公平。」
我們沒劫成好麼!
小混混簡直想吐血,但敢怒不敢言。
溫祁收好錢,撢了撢衣服走出小巷,結果一抬頭就見巷口的牆上靠著一個熟人,不知來了多久。
卓先生看著溫祁,眼底那一絲裹著溫度的情緒完美地掩在了昏暗的光線里。
他覺得少年是爛大街的窮小子,下一刻這人竟能詐騙黃老板一筆錢。
他覺得少年是騙子,下一刻這人竟能談吐不俗地又出現在黃老板的視線里。
他覺得少年家教不錯,下一刻這人竟能干淨利落地解決小混混。
一次一次又一次,他終于對這少年徹底感興趣了。
他揚起一抹微笑︰「巧,又遇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