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玲瓏說完這句話,金瑜呆了好大一會,任由她的手在自己臉上挪動,很久,他才終于緩緩開口︰「值得嗎?」
「我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並沒有考慮過價值問題。」屠玲瓏收回手笑了起來,「還有,雖然你可能有些誤會,但我並沒有中毒。」
「什麼意思?」金瑜又一次呆住,但看到屠玲瓏每次看見自己時都會露出的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因為悲痛而一時失去理智的思緒終于回籠,也總算反應過來——「你不是中了寒毒?」
「是誰告訴你我中了毒?」屠玲瓏不答反問,緩緩從床上坐起來倚在床頭,細眉微挑一副要找人算賬的模樣,金瑜遲疑了下,一句「你大哥」堵在喉嚨終究沒有說出口。
屠玲瓏的大哥如今在御前就職,為人剛毅認真,是出了名的認死理的人,因為這樣他才會輕易相信了屠玲瓏為他過毒一說,可如今看來……不是那位大哥在騙他,而是有人連屠家大哥也一起騙了。
「算了,是誰都不重要了。」看他臉色忽明忽暗的,屠玲瓏頓時又沒了心情,翻身又躺回床上,「總之我沒中毒,就是最近給你弄解藥沒睡好,你走吧,讓我睡會。」
走?在她說了那樣的話之後,他怎麼可能若無其事地走掉?
他呆呆地低下頭看著自己落空的雙手,他記得她的手掌握在自己掌心時的觸感,溫熱的,柔軟的,因為常年行醫而微微生出繭子的手,擦過手掌時帶來微微刺癢的感覺。
他想起那只手落在自己肩頭時總是格外用力,給他扎針時也總是專挑痛的地方,美名其曰「越痛越有效」……當然事實上也確實有效,雖疼痛難忍,但也讓他一時忘卻了寒毒之痛,只顧著齜牙咧嘴與她針鋒相對,日子久了,竟也習慣面對她的刁難與「折磨」。
其實她從小就不是討人喜歡的女孩子,總是在做一些讓他討厭的事情,每次面對他的時候也總是針鋒相對毫不相讓,可他偏就無法將眼神從她身上拿開。
他常說金承言是賤骨頭,其實自己又何嘗不是?這個女人,不夠美貌,不夠出身,或許也不夠聰慧的,卻又如此地吸引他。回首過去,他竟不知自己究竟何時對這個女人動心的,或許是她出現在榮親王府說一定會醫好他的毒那一刻開始,或許是他失去理智之下握住她的手腕,反被她咬住手臂開始,又或許……是從第一次見面開始。
——「喂,你這笨丫頭,本世子都說了不喜歡你了,你就算去學醫,本世子也不會讓你來看的。」
那天太後午後小憩之後,他從太後寢宮溜出來,在慈寧宮的池塘邊找到了正在研讀醫書的女孩,絲毫不客氣地開口。女孩回過頭,嘴里還餃著一塊桂花糕,整塊糕點卡在嘴里讓她的面容顯得分外可笑,他頓時哈哈大笑起來,女孩卻也不惱,兀自把那桂花糕咽下去,還順手擦了擦嘴角的殘渣,這才抬眸看向他。
「那很好啊,我也不喜歡世子。」
「……那你為何答應皇祖母?」小世子老大不爽地開口。
「唔……就當我喜歡挑戰疑難雜癥吧。」女孩忽然怪異地笑了笑,「還有,給你扎針一定很好玩。」
——他真是傻了,怎麼會認為這女人當真是為了給自己扎針才會選擇走這條路……她從小到大什麼時候在自己面前說過一句實話?
「你剛才說的……」想到這里,他坐在床沿小心翼翼地伸手觸踫她,明顯察覺到她的身子猛然一僵,他正在思考著怎麼問出實話,屠玲瓏忽然又坐了起來。
「我想起來了!是左君白干的!肯定是他給我喝的酒里有毒!你快去找他算賬!」她一邊說一邊用力推開他,但臉上不同尋常的紅暈卻泄露了她的不自在,認識多年還是第一次看到她這副模樣,金瑜忍不住笑了起來。
「好,我去找左君白。」他難得听話地應了聲,同時緩緩站了起來,看她露出松了口氣的表情,他驀地彎下腰,在她毫不設防的額頭落下一吻。
「你睡吧,我明日再來找你。」
屠玲瓏整個人傻住。
當然了,比起屠玲瓏此刻的震驚,當天傍晚忽然被金瑜找上來的月凌波那才是真的驚呆了。
「你……剛才說了什麼?」她驚得連世子都忘記稱呼了,只能干巴巴地問出這句話,金瑜也不以為意,甚至很好脾氣地重復了一遍。
「本世子希望月家成為我和玲瓏的媒人,明日就去提親。」
完了完了……月凌波頓時心虛不已,難道左君白當真下了春//藥不成?不然怎麼進展這麼快?
「世子,這太突然了,是不是哪里有什麼誤會?」她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試探著,「難道發生了什麼‘不可挽回’之事?」
金瑜慢條斯理地瞥了她一眼。
「‘不可挽回’之事是什麼事?」
「沒……沒啥事,呵呵。」月凌波尷尬地傻笑了聲,「可是世子爺,您的親事,我們月家出面合適嗎?太後和榮親王那邊……」
「太後隨便我,榮親王不管我,還有問題嗎?」瑜世子眉頭微挑似有些不耐,月凌波再度頓了下。
「……那這趟媒,是要小女子去呢,還是您覺得我母親去穩妥一些?」
倒不是她膽小撐不起場面,只是找她母親去會顯得更慎重些,畢竟她還太年輕了。
「就你去吧,太後不是指定的你麼。」世子爺臉色不變,大手一揮將眼前的茶碗推開,眯起眼微笑道,「還有,替本世子爺告訴左君白,這次的情本世子欠著了,但是債得先討回來。」
這位倒是恩怨分明,知道自己也是托了左君白的福才能想通一些事,但同樣左君白給屠玲瓏下藥欺騙自己一事也是必須要算賬的。
「咳咳……」月凌波假裝不懂地略過這個話頭,轉而好奇地開口,「世子爺,我能不能問一下——」你是怎麼突然想通的。
「不能。」金瑜面無表情地拒絕回答她還沒開口的問題,月凌波看他臉色並無任何不情願的意思,不由悄悄松了口氣。
只要不是她所想的那種就好。
她正松了口氣想著這下也算是皆大歡喜了,金瑜忽然遞給她一本冊子。
「這是什麼?」她接過來,發現是一本婚書,她疑惑地隨意翻了兩下沒發現什麼,正欲放下,卻見最後一頁的第一行清晰地寫著「若金瑜離世,屠氏玲瓏可自行婚嫁,任何人都不許阻止」……
「世子,這……」她驀地抬起頭驚訝地看著金瑜,後者依舊維持面無表情的模樣,只是眼底掠過一抹苦澀。
這好像更糟糕了……月凌波快哭了,她後知後覺地想起來,就算她搞定了這門親事,若是金瑜當真活不久了,這不就是親事變喪事,害了屠玲瓏了嗎?
左君白接到月府的信後就直接溜過來了,雖然大門給他敞著,但左公子偏愛翻牆頭相見,月家的下人似乎早有心理準備,看到他以後一沒驚叫二也沒趕人,只是非常有默契地指了指月凌波院子的方向,左君白心情甚好地晃了晃扇子。
「多謝各位!」
這份好心情沒持續很久,直到他踏進月凌波的院子,就看到她正坐在秋千旁的石桌上正一臉泫然欲泣的模樣,不由嚇了一跳。
「怎麼了?」他立即收起扇子走上前,月凌波手中緊緊地攥住一張已經皺得看不出字的紙,抬起頭看到他,兩只眼眸里的眼淚都要掉不掉的,看起來更委屈了。
「怎麼辦?瑜世子怎麼辦……屠姑娘怎麼辦……」
你未婚夫我也很想知道怎麼辦……左君白內心忍不住嘀咕了句,隨即輕輕握住她的手溫柔地看著她,輕聲誘哄道︰「你先別哭,告訴我什麼事,我們來慢慢想辦法。」
「就是……」她抬手擦了擦還沒來得及掉落哦的眼淚,抽抽噎噎地說了剛才金瑜來找自己的事,又說了說自己的擔憂,左君白頓時恍然。
「你多慮了,若是金瑜當真命不久矣,這個媒我一開始就不會讓你去做的。」說到這里,他忽然笑了起來,「我剛從英才那里得到確切消息,金瑜這毒的解藥已經差不多了,最後一味藥材昨日剛剛送到。」
「這……解藥不是屠姑娘配的?」
「自然是她,金瑜自己肯定也知道了。」看她果然露出一臉「我被騙了」的表情,左君白伸出手指彈了彈她的額頭,「我的傻未婚妻,那個婚書定然是寫給太後看的,你要知道,若是金瑜的毒醫好了,太後就不一定樂意讓屠玲瓏做他的世子妃了。」
畢竟身份地位擺在那里,太後或許喜歡屠玲瓏,但明顯還是更偏疼自己的孫子,若金瑜是個健康無礙的世子,她最多會讓屠玲瓏做個側室,而不是現在這樣,只要金瑜喜歡,娶誰她都同意。
月凌波服氣了,金瑜演技可以啊,剛才看他那悲傷的模樣,還以為自己真的說了趟要死人的親事,結果就是故意晃她呢?
「那……為什麼金瑜以為屠姑娘中了寒毒時臉色那麼難看?」
「哦,我讓人騙他說屠玲瓏其實沒有做出解藥,只是把毒過到自己身上了。」左君白不無得意地揚眉,「怎麼樣,這個騙局精妙吧?時機也恰到好處,簡直完美!」
「……你這人,到底是怎麼活著長大的?」月凌波深深地感到疑惑,左君白不以為意地模了模下巴。
「或許是因為長得好看?」
「噗——那你這麼說,瑜世子肯定會活得更久了。」畢竟皇城中再無一人有那樣的容貌了。
「誰說不是呢?」看她笑得開懷,左君白緩緩伸手揉了揉她發紅的眼眶,輕聲道,「下次這種事先別著急難過,萬事有我呢。」
「好吧。」她難得老實地應了聲,隨即忽然想起什麼般,揮開他的手瞪了瞪眼,「這次的親事我好像什麼都沒做?你莫不是打算搶了我的飯碗?」
從前到後都是這人在忙碌,而她自己除了瞎忙活什麼都沒做到。
「怎麼會?」左君白一臉無辜,「我最多出出損主意,明兒的提親才是你的戲份呢,你以為屠家孫女是他想娶就娶的嗎?」
「怎麼了?」
「老實說,今日我被屠老太醫叫去了。」左君白悠悠地嘆了口氣,「他問我是不是想替太子拉攏金瑜才會這麼做。」
月凌波頓時肅然起敬,這其中關系她一個媒婆看不出來,屠老太醫果然是混跡朝堂多年,見得多了自然想得多了。
「這麼一說,這事兒真和太子有關嗎?」她挑眉看向左君白,後者頓時朝天翻了個白眼。
「金瑜一個既無官職二沒兵權的二世祖,我拉攏他作甚?」
「……既無官職又沒兵權的二世祖。」月凌波似笑非笑地看著毫無自覺的某人,「你對自己下嘴夠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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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父子感情十分不好,但金瑜要提親也不可能越過榮親王去,于是他不得不久違地踏進榮親王的書房進行請示。
「兒子娶誰和您無關,總歸兒子一輩子只娶這一個,您若是覺得不好,就多給大哥再添幾個妾室吧,大哥肯定樂意的。若是還不夠,世子這個職位也可以給他,皇祖母那邊由我來開口,父王以為如何?」——如果這也叫請示的話。
什麼不要世子之位,金瑜根本就連他這個爹都不想要了吧!不……從一開始,這個兒子就沒有需要過他。
榮親王自然不爽,但是金瑜的意思很明顯,這事太後已經同意了,若是他不同意那就是忤逆不孝,而他身為金瑜的父親,不僅不能反對,還要出面去提親讓金瑜的婚事辦得風風光光的。
「本王若是不答應這婚事呢?」榮親王惱怒地瞪著金瑜,後者眉頭微挑,露出和其母如出一轍的冷笑。
「那兒子只好把爹也讓出去了。」他的語氣一副勉為其難的模樣,臉色卻忽然顯得近乎愉悅了,「或者爹也不想要我這個兒子?」
「……本王明日會去屠家。」
金瑜頓了頓,頗有些意外榮親王會知道自己要娶誰,但想起先前自己造成的混亂,很快便釋然。
「多謝父王成全。」
說完這話,他一刻也不想多留地轉身,抬腳正要走,身後的榮親王卻忽然叫住了他。
「你知道麼?你和你母妃很像……」
腳步驀地頓住,金瑜轉過頭輕輕一笑。
「兒子知道,所以父王才不敢見兒子不是麼?」嬉笑著的俊臉驀地換上一片漠然,就如榮親王記憶中的榮親王妃一直以來的模樣,美麗卻又那麼涼薄,像是永遠捂不化的冰。
「母妃最愛的花園已經被楊側妃拆了,若是我死了,整個王府就再沒有一點關于母妃的痕跡了,父王覺得如何?」
榮親王臉色陰沉著沒有回答,金瑜也並不想得到他的答案,驀地抬腳往外走,推開門,王爺的書房外擁擠著的女人們紛紛四散開來,尷尬地面向金瑜,正欲行禮,金瑜卻是恍若沒看到一般兀自離開了。
「世子!」
剛走到自己的院子,院內總管就匆匆迎了上來︰「屠姑娘來了。」
金瑜驚訝地揚眉︰「她這麼晚過來做什麼?」
因為屠玲瓏經常要替金瑜看診,在金瑜的院子里一直都有她的專屬客房,當然她一次也沒住過,只是時常會在那里研制配方,每次金瑜悄悄過去的時候看到的都是她埋頭在一堆藥草中一臉凝重的模樣。
這會兒她臉色依舊凝重,卻並沒有再繼續搗弄藥草了,只安靜地坐在那似乎在思考什麼,听到門口的腳步聲,她急忙站起來。
「世子。」
態度恭敬異常,比平日每次見到他時都要恭敬,金瑜頓時宛如吃了棉花一般被堵得難受。
「你這是何意?」
「世子,這是解藥。」屠玲瓏低下頭小心翼翼地從藥匣里拿出一個小瓷瓶遞到金瑜跟前,因為出來得匆忙,她的臉色依舊算不上好看,眼底卻明顯閃耀著光彩,像是喜悅又像是感動,「最後一味藥材昨日剛到,雖然這個藥暫時並不能將世子體內寒毒全清,但……」
「本世子問的不是這東西。」金瑜冷著臉推開她的手,「你現在送這個過來是什麼意思?」
握住瓷瓶的手下意識收緊,屠玲瓏有些無奈地揚起唇角。
「先前月姑娘來我家了,世子想娶玲瓏?」她問的直接,金瑜干脆地點了點頭。
「是這樣。」
「為何?」屠玲瓏面上不見喜色,甚至隱隱有些憂傷,「因為玲瓏先前說了那樣的話嗎?」
傾盡生命也不願他死的那句話。
金瑜頓了頓,一時還沒想好要如何回答,屠玲瓏卻又緩緩開口了。
「世子這般,可能是為玲瓏那樣的話所動,但其實那只是因為玲瓏已經有辦法替世子解毒所說的漂亮話而已,世子不必放在心上,玲瓏——」
「屠玲瓏。」金瑜忽然笑著打斷她的話,她呆了呆,他干脆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抬眸瞅著她,「從小到大,你什麼時候對我說過漂亮話?」
「……」她在回憶,好像真的沒有。
從第一次見面起她就在內心和這人結下梁子,從此每次遇見雖然語氣恭敬卻從沒說過什麼真正的好話,反而是嘲諷居多,偏這人似乎還格外容易被她挑釁,連上次突然跑去參加科舉也不過是因為她說了一句「世子不學無術」……
「就、就算是這樣。」她咬牙硬著頭皮道,「此番世子的毒馬上就可以醫好了,玲瓏也並無大礙,世子大可不必為了玲瓏一句戲言……」
「不是為了那句話。」金瑜再一次出聲打斷她的話,看著她的眼神越發深邃,帶著若有似無的繾綣與思戀,「我想娶你,只是因為你是你,玲瓏,榮親王府並不是個好去處,成親後我就會遷去別院,世子之位也還給他們,或許我以後都不會再是尊貴的世子了……你不願嫁我嗎?」
他說到最後越發小心翼翼,甚至隱約有些委屈的樣子。
屠玲瓏頓時一僵,視線一下子模糊起來,她還以為自己身子又出了問題,模模糊糊中卻看到眼前的人手忙腳亂地湊上前來。
「你、你哭了?還是你更想做世子妃?」
哭……她哭了?
屠玲瓏驀地回過神,抬手用力抹去眼淚,努力讓自己的臉色擺回原本的冷漠,卻架不住聲音哽咽。
「不想……」
「那我就不做世子了?」金瑜很是認真地詢問著,屠玲瓏抽了抽鼻子,滿臉通紅地看著他,驀地拔高了聲音。
「我是說,不想嫁給你!」
說完這句話,她驀地伸手推開他便往外走,被留下的金瑜盯著她的背影若有所思,門外卻忽然傳來討人厭的聲音。
「她這意思是不是在說‘笨蛋,快來娶我’?」
「……左君白,你又翻男人家的牆頭做什麼?」金瑜不悅地看著門外探進來的腦袋,白衣公子一點也不客氣地抬腳走了進來。
「我的未婚妻大人听說屠姑娘來你這兒了,派我來看看情況。」他斜依靠在門框上朝金瑜抬了抬下巴,「恭喜你啊,死不了了。」
「……左君白,你能活這麼大真是老天不開眼。」金瑜沒好氣地開口,「你來做什麼?怕我不去找你算賬,自己上趕著送來挨揍嗎?」
「嘖,我們好歹是同窗,看在你明日要去提親的份上還是算了吧,萬一弄傷你的臉……」左君白習慣性地開始欠揍。
「呵,你就這麼肯定不是我弄殘你的臉?」金瑜反唇相譏。
「你莫不是忘記我們的四十七場比試的結果了?」左君白一手撩起袖子,一副馬上要開打的模樣。
「你是說你腳底抹油躲掉了三十次,剩下十七次還全都故意輸給我的比試嗎?」金瑜狐疑地看著他,這人終于要認真比試了?
「正是,而且我這次——」左君白認真又寶貝地把折扇塞回衣服里,將袖子卷起來緩緩踏出門外,金瑜頓時也跟著走了出去,下一刻,白衣公子腳下用力一蹬又直接躥上了屋頂。
「——我這次也沒打算比!」
「……」這家伙到底來做什麼的?
趕趟似的從榮親王府出來以後,左君白又一次匆匆來到月家,翻過牆頭熟門熟路地進了月凌波的院子,此時夜色已深,伊人看著下人放好洗澡水,轉頭看向正趴在桌上快睡著的月凌波。
「小姐,水好了。」
「啊,好。」月凌波揉揉眼打了個呵欠走向浴桶,她向來不喜歡洗澡的時候有人在旁,伊人便小心地關上門退到門外去了。
初秋的夜風微涼,伊人坐在門口把自己縮成一團,眼前忽然閃過一道身影,她頓時跳了起來,下意識地尖叫出聲,那人驀地伸手在她肩頭點了一下,伊人眼楮一翻,頓時倒了下去。
「伊人?怎麼了?」屋里傳來月凌波疑惑的聲音,伴隨著若有似無的水流聲,讓門外正打算推門給未婚妻一個「驚喜」的某男子頓時僵在當場。
……她在洗澡?
現在進去肯定不是驚喜只能是驚嚇了。
左君白覺得很為難,問題是就算現在把腳邊的小丫鬟弄醒也沒法證明自己不是來偷窺的,若是不弄醒直接開溜,小丫鬟醒來後肯定還是記得剛才他來過,那樣肯定整個月家都會把他當成真采花賊。
向來風里來雨里去從不畏懼的丞相公子此刻難得陷入糾結,他思來想去,既然無論如何都洗不清自己「意圖偷窺」的名聲,那就……不客氣地去偷窺一下?。
這樣想著,左君白卻是抬手準備敲門,還沒敲下去,房門忽然開了,月凌波雖然頂著一頭濕漉漉的長發垂在身後,倒是很謹慎地裹了件寬大的長袍才出來,遮住自己的身子,一踏出門就看到正一臉失望的某人,她臉色的緊張神色褪去,瞬間紅了起來。
「你、你怎麼在這里?」余光瞥見門外昏睡的伊人,她的臉色變了變,隨即驀地抬起頭,瞪大眼伸手指著他,一時也不知是羞是惱地說不出話來,「你、你……」
左君白無辜地舉起雙手。
「我什麼都沒做,就是來的不太巧而已……」他一臉坦然地說著,眼神卻若有似無地往她身上瞥過去,月凌波羞惱地攬緊了外袍,卻不知這樣只會讓長發上的水更順利的滲透衣衫,漸漸露出少女縴細柔美的……
「等等。」左君白忽然一把拉住她的手將她推回房間,關上門,一氣呵成地做完,他才背靠著房門重重地吐出一口氣,「你洗完澡都穿這麼少的嗎?」
「洗完澡就要去睡了,穿那麼多做……啊!」一低頭就看到自己剛才裹得外袍濕得差不多了,月凌波忍不住驚呼出聲,門外的左君白頓時求饒。
「別叫了未婚妻大人,引來護院我就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
「你跳進面缸都白不了!」屋內的人手忙腳亂地開始找衣服,一邊穿一邊憤憤地嘀咕著,「這麼晚來我家到底要干嘛?」
「這不是你懷疑金瑜和屠玲瓏的事情進展得太快了麼,我特意去替你打探了。」他依靠在門板上無聊地把玩著折扇一邊說著此行目的,听到屋內腳步聲逼近,他迅速從門上移開,轉身,門恰好開了,月凌波穿了一件平日里最愛的粉色桃花裙,頭發依舊沒干,不過她也勉強弄得整齊了,此刻全都垂在腦後,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更添幾分嫵媚,左君白一時呆了呆。
「打探得如何了?」月下的長發美人如此問。
「其實——」左君白正欲說話,眼神卻不經意地對上月凌波此刻專心致志瞧著自己的乖巧模樣,心頭微妙地有些瘙癢,他驀地伸手指了指自個兒最愛的牆頭,「此處不方便多說,我們去邊賞月邊聊如何?」
「……今日是九月初二。」
「我知道。」
「賞的哪門子月亮?」月凌波瞥了一眼頭頂彎彎的月牙兒,腳下卻很誠實地從屋子里踏了出來,左君白眉眼一亮,一手搭在她的肩膀幾個縱躍來到上次被她拍下來的那個牆頭,心情甚好地笑了起來。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這上弦月自然有上弦月的味道。」他看著她在自己身邊坐下,一雙小腿懸空晃蕩著,夜風吹起她略帶濕氣的發掠過他的臉頰,帶來少女獨屬的馨香,他不自覺伸手捏住一縷把玩起來,「畢竟月色如果太亮,就不太好做一些不可見人的事了。」
「……不可見人的事是指偷窺姑娘家洗澡嗎?」
「當然不是。」這個罪名堅決不會認,左君白義正言辭地瞪大眼,「要偷窺我也只窺你。」
聞言,月凌波高高揚起手作勢要拍過去,半路卻又放下了,紅著臉側過頭去。
「哼,說吧,屠姑娘和瑜世子怎麼樣了?」
「沒什麼大事,你安心準備明日幫金瑜提親便是。」他想了想又補充道,「榮親王也會一同前去。」
月凌波疑惑地看著他︰「榮親王不是特別不喜歡世子這個兒子嗎?」
「呵,這世間父親對兒子哪有無緣無故的厭,不過是無顏面對罷了。」
金瑜的毒是胎里帶的,就是說榮親王妃懷他時就中了毒,下毒之人並非旁人,正是榮親王府當時格外受寵的侍妾。雖說那侍妾後來被處死,但已經受到的傷害無法回到從前,王妃至死都沒原諒榮親王,連帶的,金瑜也從來就沒想讓他爹好過。
「哎,皇家果然水深。」月凌波晃著腿感慨出聲,左君白握著手心里她的一縷發,悠悠地嘆了口氣。
「嗯,所以我爹原本不想我姐嫁進宮中,可惜皇上不許我爹置身事外。」
其實真相是當年皇上看丞相夫妻被衛家的女兒糾纏,便下旨將衛氏女召進宮中,許以貴妃之位,看起來好像皇上很喜歡衛氏的美貌,但是整個大金絕對無人想到,皇上只是在幫左丞相的忙。
現在輪到皇上需要左家的女兒,丞相便是有萬張好嘴也不好拒絕,再加上左君顏確實和太子互相有情,這婚事才就這麼定了。
听他將其中事娓娓道來,月凌波忍不住瞪了瞪眼。
「難怪你先前一直不高興你姐變成太子妃了,我還以為你是太喜歡你姐了。」
左君白有些不自在地開口︰「那個確實也有一部分原因……」
「哈,你承認你很喜歡你姐了?」
「……夜深了,你該去休息了,明日還要去提親呢。」他驀地站起來顧左右而言他,一邊朝她伸出手,月凌波拉住他的手順勢站起來,一邊還不忘揶揄出聲。
「又不是你提親,你操心什麼?」
左君白立刻揚聲道︰「我和金瑜同窗多年,這份情誼長久留存——」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會好好幫忙的。」月凌波忍不住笑著打斷他的話,隨即這才想起一件事來,「對了,你認不認識司空允?」
「輔國大將軍?不是還在北楚鎮守嗎?」
「嗯,今日宮里傳來太後的話,說那位將軍最近要回京述職,讓我趁這段時日給那位將軍找門親事。」月凌波猶豫道,「這將軍的親事……能隨便說的嗎?」
左君白的臉色微微沉了下來。
「這事你先別忙,我去找英才打听幾件事再來和你說,不過你也不能拒絕太後,先應著,等金瑜和屠玲瓏的事結束了再說……實在不行我可以從司空允那邊下手。」
「好。」月凌波點頭,剛接到太後旨意時的沉重心情一下子就飛走了,「左君白,我以前都沒發現,你怎麼就無所不能呢?我好像什麼都比不過你。」
要說這位未婚妻大人難得夸獎左君白一次,自然讓他心情很美好,但這人嘴欠慣了,心情一好就容易找挨揍,就比如現在。
「——怎麼會?我可不會生孩子。」
這樣嘴欠的結果很顯然的,左君白再一次被她用力推了一下,這次他雖然有準備,但腳底卻忽然打滑,于是……跌下了月家牆外。
「左君白!」月凌波急忙趴在牆頭往下看著,「你怎麼樣?我去找人……」
「不用啦。」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白衣公子愜意地枕著一堆不知哪里來的稻草嬉笑道,「幸虧我提前準備好了。」
月凌波無語地瞪大眼,地上的人很快站起來又重新回到牆頭,月色暗淡她看不清他的眼神,但他的語氣卻是從未有過的認真。
「凌波,因為我的關系,以後你會遇到更多和皇室與朝堂牽扯的事,甚至可能會遇到危險——」
「哦,然後呢?」月凌波懶懶地掀了掀眼皮,「這種事我早就預料到了,不過我相信我自己可以處理。」
左君白正要再說什麼,月凌波忽然又笑了起來。
「就算處理不了,我也還有你呢!」她伸手扯了扯他的手晃了晃那把折扇,得意道,「我會一直記得,我有個很厲害的未婚夫。」
「……」他這是……听到她說情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