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雖然不想要我，卻也擔心別人也都不會願意帶我回家，所以寧可多花冤枉錢，逼著經理承諾一定要把我所有的疤痕修復。
現在的客人都是極端的完美主義。他很清楚，就算是多一條淺淺的劃痕，也絕對不會被接受。
只是……
像我這樣的落了兩年灰的東西，即使修補掉了所有的瑕疵，又有什麼用？
我不明白他為什麼還要等我，他其實根本就不用特意這麼做。
剛剛在我去修理的時候，直接走掉就好了。即便不用特意跟我道別，也是沒關系的。
……
心髒的位置堵得難受。糟糕的心緒壓抑成了一陣陣陰冷的鈍痛。
我知道那都是假的，我知道關于我的一切都是假的。心跳，呼吸，溫度，喜歡和疼痛，都是假的。
所以……我告訴自己，不可以露出任何不該有的難過表情。
他是足夠尊重我，才會留下來等我，等著親口跟我解釋清楚，好好地道別。這樣的事情對他來說一定也很不容易，如果我還表現出不懂事的樣子，他肯定更加難以啟齒。
我必須笑著，堂堂正正跟他道別。
可是，心中卻在此刻出現了一個聲音，一個好像是我又好像不是我的聲音，用低沉而魅惑的聲音循循引誘——
他在耳邊輕聲說，你為什麼不試試看呢？
試試看求他帶你回家啊。
他說是不願意要你，卻還是保護了你，又為你花了那麼多錢，做了那麼多不必要的事情。
你不是傻瓜。所以趁他還沒有說出口，趁他還沒有說清楚他不能帶你回家——快點求他。
只要拼命求他，或許他就回心轉意，為什麼不趁還來得及試試看呢？
……
然而，清醒而理智的本音，卻毫無波瀾地也在此刻響起——你明知道他的選擇，又何必要讓他為難？
不如乖乖認命，好歹給對方留下個過得去的印象。
你知道自己的個什麼樣的貨色。他肯保護你，甚至還有那麼一點點憐惜心疼你，能被這樣對待，應該已經足夠心滿意足了。
除此之外，你還想要什麼？
別蠢了，注定得不到的東西，卑微的哀求，只會令他徒增煩惱。
「這個……真的是劃痕是嗎？不故意設計的？」
我顫了一下，沒想到他會突然問出這麼一句。我現在雖然戴了獨目鏡，但因為左耳的碎發在剛才被梳了上去全部掛在了耳後，讓眼角的那片三角形的鐵銹疤痕暴露得尤其明顯。
這一次，我終于沒能忍住，緩緩垂下頭去，抬手遮住了一半的臉頰。
「不是設計。只是普通的劃痕而已，對不起。」
他顫抖了幾下嘴唇，像是想要說什麼，卻又忍住了。
「那個……劃痕也不要緊，反正一樣也是可以讓公司幫你修補，你放心。」
我輕輕點了點頭。
「所以，沒關系的，我剛才已經跟他們說好了，你身上所有的傷，之後他們都會幫你修理，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我又點了點頭。他似乎也不知接下來該說什麼好了，就這麼相對沉默。
在這短暫而漫長的凝滯里，我轉頭望著走廊旁黑夜的窗中的倒影。他還是俊朗而沉默，我則看起來仍舊荒唐，紅色的銹跡就像是小丑臉上的彩繪。
絲絲縷縷的亮光，一道道出現在了窗口——
下雨了。
毫無征兆，雷鳴，閃電，一時間都跟著那雨水轟然而至。亦仿佛突然間有什麼沾滿了銹跡的紅色水滴一滴一滴落在心底，讓我整顆心都變得混沌不清。
……
我像是陷入了某種難解的迷思，像是沉浸在無盡的黑夜水域中抓不到一絲光亮，卻又像是突然鼓足了勇氣一般略抬起頭來，恍恍惚惚望著他的雙眼。
「您……是不會帶我回家的了，是嗎？」
不是問句，不過是簡單的陳述事實。只是聲音顫得厲害，听起來不像是自己的。
我想他不可能會明白我說這句話時的心情，可能連我自己也不是很明白——我其實在這一刻並不怎麼難過，更沒有什麼必然的撕心裂肺。
只是很空虛，很冷，感覺眼前一片漆黑，看不到未來的方向。
就像是眼看著脆弱而美麗的煙花燃盡天際，然後徹底消失無影無蹤，明明想要留住那美好卻毫無辦法，陡然對自己和整個世界都感到深惡痛絕的無力感。
可卻也就在那一瞬間，從他那雙琉璃色的灰色雙眼，我捕捉到了眼底真切的動搖。
就仿佛，只因為我的一句話，一句甚至沒有帶著多少委屈和不甘的質問，他就瀕臨屈膝投降的邊緣。
……
我突然就不怎麼絕望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瞬間陰暗的喜悅，和隨之而來的一片茫然。
他有他的標準，他想要高配，他不要量產，他不要和別人一樣的「男朋友」，我比誰清楚，我一點也不符合他的任何要求。
我不明白他為什麼會動搖，卻再度听見了內心那個惡魔的低語——
它說，再表現得悲慘一點吧，再裝得更可憐一點。學一學雨地里被主人踹了一腳然後狠心拋棄的小狗，悲慘地嗚咽上前的模樣。
用那樣的眼神看著他，哀求他，他一定會心軟。
你什麼……別的都沒有了。
外形，配置，乃至想法和性格都一塌糊涂。除了他，根本不可能會有人再想要你。
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究竟是有多麼走運，才會在茫茫人海里遇到這麼一個單純的人類？如果不抓住他，如果不就此死死抓緊他——
「抱歉，我、我剛才確實說過要買下你，但是……」
「我明白的。那個時候，您只是想保護我才不得已那樣說。其實……您願意保護我，我已經、已經覺得很開心了。」
冠冕堂皇的話語，明明可以說得真誠。
卻偏是沒有同步出一點點可以稱之為「開心」的表情。
我想著自己的過往，想著無數苦澀、委屈又彷徨的日日夜夜，拼命這樣想著想著，終于在眼底積聚起了足夠的霧氣。
陳微的手偷偷捏緊了。
畢竟看到了這麼一場悲傷得淋灕盡致的表演。這個沒有心機的人類糾結了、相信了、心疼了。
他抿著嘴，目光下垂，連小腿都在微微顫抖，在我看來，只差最後一點點外力。
只要我再多說些什麼，或者只是掉下眼淚來，大概就足以敲破他最後一絲理智，讓他沖過來抱住我。
而我，則會像是寄生植物一樣順勢纏住他。
讓他帶我回家。我可以過得很幸福，我也許可以從此過上讓所有其他機器人羨慕無比的生活。
……可是。
我可以從此過上讓人羨慕的生活，但他呢？
他不管跟誰在一起，都肯定會比跟我在一起來得幸福吧？
他只是想有一個「愛人」而已，只是想要一輩子對那個人好而已。就因為有這種單純的想法，就活該被滿是心機的廉價貨利用嗎？
他明明值得更好的，比我好得多得多的存在。
完全有資格牽著完全不讓他丟臉的人，堂堂正正走在街上，而不是被帶不出去的廉價貨欺騙束縛。
……
一時間，之前算計好的話語，都卡在喉嚨里說不出來。
鱷魚的眼淚，更是一滴也掉不下來。
漫長的沉寂中，他看著我的眼神，逐漸清明。
……
「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還能說什麼好。如果，還有什麼其他地方我可以幫你的，請一定要告訴我。」
他頓了頓，再次欠身道歉︰「真的很對不起，但我只是個普通人，不具備普世救濟的能力。我所能做到的，也就只足夠守護對我來說唯一重要的那個人而已。」
「這件事……是從很早之前就已經決定了的。我這一輩子，只能全心全意對唯一的一個人負責。我想那個人的話，肯定也……不願意其他人來分享他的愛的。」
「……」
我之前，多少還是有些無私的。
直到這一刻為止。
……
好愚蠢啊。怎麼會這麼愚蠢？我覺得自己簡直蠢透了。
他明明說過了那麼多次，說了那麼多次想要「唯一的男朋友」，遲鈍如我卻為什麼一直沒有意識到，那句話的意思，就是絕對意義上的「不會和任何人分享」？
他的「男朋友」，可以絕對獨佔他的愛。
他會為了全心全意地愛著那一個人，不再給其他任何人一點點機會。
……
我想要他。
像是醍醐灌頂一般，全部貪婪至極的妄想之門，通通大開。
我想要那樣的愛。我想要他，想把他變成我的。
當初雖然陪在主人身邊，自始至終都要和白墨一起分享的主人的愛。白墨或許覺得沒所謂，但我卻一直很痛苦，一直都不甘心。
一直很想知道，能獨佔某人的寵愛，究竟會是什麼樣甜美的滋味。
我知道我的要求太多也太不現實。在這個時代，已經幾乎沒有人類還在想著所謂的「一心一意」了。
人們的壽命變長了，時間卻也變快了。迅速地相遇，又迅速地分離，愛的時候山盟海誓，拋棄的時候毫無留戀。這樣的場景，在一座座光怪陸離的城市里一遍又一遍不斷地重復上演。
人類之間的聯系都已如此脆弱，對待可以替換的機器人，就更是肆無忌憚。
但正因為如此，像陳微這種奇妙的存在，才更加彌足珍貴。
都已經不能說是珍奇罕見了，簡直根本就是已經滅絕了的史前動物吧？
太珍貴了，太夢幻了，我好想要他。
如果可以的話，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