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好疼好疼好疼！可惡！區區機器人你竟敢——竟敢！你知道弄傷人類是什麼後果嗎？快放手！疼——」
視線聚焦，我反扭著他的手臂。他背對著我跪在前方，整個人齜牙咧嘴。
「你、你放手！混賬東西，你知道我是誰嗎？你、你區區人工智能居然敢——今天要是敢傷我一根汗毛，我絕對讓他們銷毀你！讓你馬上就變廢銅爛鐵，我說到做到！」
他的威脅，在我听來毫無任何意義。
多用了幾分力，就听見他陡然尖利的慘叫，以及手臂關節的 作響。我知道的，再多旋轉一點，他的手臂整個就要斷掉了。
「呃，那個……停！停！住手，快住手！」
陳微的黑框眼鏡早已不知所蹤，領口也亂七八糟。四目相對之間，灰色的瞳中全是擔心。
他多半不是在擔心那個吊梢眼。
應該是在擔心我一激動，真的會把吊梢眼的胳膊擰下來吧？
……
人工智能三**則第一條︰機器人不得危害人類。此外，不可因為疏忽危險的存在而使人類受害。第二條︰機器人必須服從人類的命令，但命令違反第一條內容時，則不在此限。第三條︰在不違反第一條和第二條的情況下，機器人必須保護自己。
看起來簡單的法則，其實卻是非常復雜又自帶矛盾的邏輯體系，導致了許許多多對我們機器人來說難以取舍的邏輯難題。
很多簡單的情況，都會讓我們陷入兩難的權衡——就比如說，像剛才那種人類之間相互打斗的情況，身在一旁的機器人，到底應該怎麼做？
如果不作為、不保護主人，涉嫌違反第一條「不可因為疏忽危險的存在而使人類受害」。可萬一拉架時不慎弄傷了其他人類，哪怕只是最細小的擦傷，也同樣涉嫌違反第一條的「不得危害人類」。
于是，根本沒有正確的選項。
在這類情況下，人工智能也就只有依靠自身固有的邏輯，自行權衡出最「正確」的做法。不同級別、型號的機器人並沒有被規定何謂100%的「正確」，因而面對同一的情況，做出的抉擇也往往並不一致。
一般來說，越是高端的機體，越傾向于做出更為理智和自利的選擇。
就像吊梢眼的那只Genesis金發大天使，不管自己的主人被打還是打別人，反正是認定了主人沒有性命之憂，全程只在旁邊淡定的袖手旁觀。
而像我這種的低智商的東西，卻為了不是自己主人的人沖了出來。
已經違法了，我很清楚。
以暴力手段壓制人類，就算沒有真的致傷，我也多半是不得好死的了。如果這樣想的話，有一句話叫什麼來著——破罐子破摔？
反正都這樣了。說不定再凶一點，反而更賺？
「疼！疼疼疼疼疼————」
吊梢眼的聲音，已然變成了歇斯底里的慘嚎︰「殺人啦！殺人了！這是怎麼回事啊！嗚……你、你的機器人太奇怪了！他瘋了！程序錯亂了！你快讓他放手！快叫他放手啊！嗚！他、他真的要殺人了！」
就連陳微，也似乎有點被我的過激行為給嚇到了。
這讓我有點難過。在我的注視下，他似乎這才終于反應了過來額角有什麼東西一直往下在滴落，抬起手模了模。
看著滿手的猩紅，身子一晃。
「當心！」
我甩開吊梢眼向他沖了過去，那一瞬間險些再度斷片。頭腦是混亂的，情感系統更是不知道出了什麼問題，整個人像是浸在沒頂的水中一樣狂躁而憋悶。
所有的想法，竟然都是如果他有什麼三長兩短，那我、我——
我不知道我會做什麼。
說不定會做出什麼非常超越常識的事情來，我不知道。
「別擔心，我沒事的。那個，只是祖傳的有點暈血。真的，我真沒事！」陳微安慰著我，同時死死抓著我的胳膊，似乎生怕一松手，我又要暴走做出什麼可怕的事情一樣。
「是真的！」他見我不信，努力擠出笑，「真的，我現在這身體的素質都已經算是很好的了。以前見血那才是真暈，兩眼一黑直接過去的那種。」
什麼以前現在的？我都有點擔心他是不是真的撞得很嚴重，都開始說胡話了。
扶他坐到旁邊的椅子上，旁邊人遞來了消毒紙巾。傷口的血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容易止住，我回頭剛想叫醫務人員，剛好就看到吊梢眼齜牙咧嘴，正一臉心有不甘地想要去拿桌上一個可以作為武器的瓷質花盆。
卻被另一只手一把穩穩抓住了手腕。
「你鬧夠了沒有啊啊？差不多可以收手了吧？」
吊梢眼雖然之前並沒有見過陸凜，但反應倒也飛快，目露凶光便沖著那張紋了玫瑰花的臉頰就要撓，被馬上「啪」地握住另一只手腕。
他又不高，直接提小雞一樣被提了起來。
「我剛才可是看的清清楚楚，明明是你自己不好好走路撞到他身上的，怎麼還反咬一口？」
「好痛痛痛——你、你你你，你們這些機器人真的要反了不成？！」吊梢眼掙扎間，突然愣愣瞪著陸凜空蕩蕩的耳垂，「等等！你、你、你不是人工智能？」
「……」
陸凜瞬間轉過頭來，雙眼亮閃閃︰「哎！陳微你看！你看！我又被人當成機器人了！我長得真有這麼帥嗎？」
樂極生悲，被吊梢眼一腳偷襲到了膝蓋上。手一松，吊梢眼往後一跌，正落在金色大天使的懷里。
「金曜！你是干什麼吃的！我都被那樣欺負了，你就什麼都不做嗎？！」
「主人想要金曜怎麼做？」
「你還問我該怎麼做？！」
「……」金發的大天使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道凌厲的光。
然後，他動了一下。
我知道他是過來了的，但那速度實在太快，所有的一切，對我來說就只有一陣勁風撲面，繼而就是手肘的一陣劇痛。
而對方在瞬息之間卻已經閃回了原地，除了金色的長發和衣角有些飄動，就好像他從未離開那里一樣。
一兩秒後，右臂突然從手肘中間，整個四分五裂碎裂開來。
「……」
「這還差不多。」
吊梢眼一臉的得意，踮起腳模狗狗一樣模了模大天使的頭頂。而我則只來得及用我尚且完好的那只手，一把攔腰死死抱住了陳微。
「你放手，放手！別攔著我！混賬——真他媽有種啊！」
「不要，陳微，你冷靜點！」
這是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明明就算知道他的名字，也應該只能叫「客人」的。我趁亂夾帶的私心，並沒有人注意到。
短短兩個字而已，卻好像在唇齒之間一下子就上癮了。我想著今天一定還要找機會多叫幾次才好，總覺得只叫一次就算回本了，再多就全是賺的。
「什麼不要啊？放手！欺負老子就罷了欺負老子的人？看我今天不弄死他們！⺪——」
……
我想他可能也沒有注意到他自己說了什麼。
那一刻的感受，真的，就算馬上送我去銷毀，我沒有任何怨言。
就算那也許只是他情急之中的口不擇言也好。
我並不了解陳微，雖然說過幾句話，但並不知道他到底是個怎樣的人。看著他此刻狂躁的怒意，也想過或許之前那淡定而清冷氣質都是假象，或許他本來就是這麼一個暴躁的、一點就著的人。
即使如此，能夠為了我一點就著，哪怕只有一次，我也知足了。
……
「這速度……逆天了啊！沒有武器的情況下一擊粉碎？你是哪家的作品？多少錢？真的好強、好厲害，我也想要一個！」
陸凜不愧為最佳損友，完全沒在管陳微的暴怒，只直勾勾望著金翼的大天使，做羨慕狀。
「哎呀哎呀~這是怎麼了，這是怎麼了！兩位客人，咱們有話好好說！」
而從爭執的最初起就四下散開的美女店員們，也在此刻簇擁著一個西裝筆挺的中年男子回來了。那是AN-X的銷售經理，正帶著一臉和事老的笑容，舉著雙手擠到兩撥人中間。
***
「監控也都看過了，話也問過了，到底誰撞誰、誰在找茬，咱們有目共睹了吧？」
窗外的天幕逐漸黑下來。陸凜伸手向旁邊茶桌上小茶盤里的女乃油瓜子，一邊嗑，一邊嫌棄臉。
監控錄像里，清楚分明我站在原地一動沒動，是那個吊梢眼青年自己沒看路撞了過來。
但縱然事實分明，經理卻像是忌憚與那人身份，還在支支吾吾。
「啊——我就說！從剛才我就看你眼熟呢！」
吊梢眼則從剛才起，就一直在皺眉盯著陸凜在看，此刻終于想到了什麼似的︰「你不就是日升集團的那個什麼大少爺嗎！那個陸、陸什麼的！」
「陸凜。」
「對！就是你！呵，你還真敢承認啊！知道我是誰嗎？」
陸凜倒不像陳微之前一樣完全不給他面子︰「願聞其詳。」
「呵，程正業這個名字，你總算是听過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