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中在漢代是一種加官,曾經只是擔任皇帝侍從,所做的事情很雜,天子出行,侍中需要抱劍帶璽跟隨,天子宴請諸侯,侍中要侍立在旁邊為天子傳報,平時在禁中當值的時候要照顧皇帝生活起居,從分掌乘輿服物到持虎子這種溺器。
但到了劉徹當皇帝的時候,侍中的地位有了大幅度提升,當時年輕的皇帝沒有掌握權力,被竇太後所壓制,所以他只能從底層提拔一批有才能之士擔任自己的近臣,這些人多擔任中大夫、太中大夫之職,加官侍中之後可以出入禁中,隨時團結在劉徹周圍進行顧問應對,儼然成為一個獨立于外朝的小朝廷。而重大國策常由中朝在皇帝面前擬定,當丞相等外朝官員有所反對的時候,劉徹就會派出內朝辯論隊對丞相進行無情的語言碾壓。
而隨著衛青被封為大將軍統領中朝之後,劉徹欲使群臣下大將軍,衛青的地位壓過了丞相躍居為三公之首,而中朝也架空了相權,讓權力牢牢抓在皇帝的手中。所以侍中就從一個服侍皇帝的小小加官,一躍成為了許多人艷羨的官職,仿佛加了侍中就能獲得皇帝青睞,成為踏上事業高峰的金跳板。
盡管已經成為了傳說中的黃金轉職崗位,但劉徹對于侍中的要求一向是貴精不貴多,所以目前在內朝活躍的侍中數量也只不算太多。這些侍中除了要在中朝辦公之外,平時也會輪流排班值宿皇帝。
張賀拎著一個小包袱站在侍中寮的前面,這處建築同樣位于未央宮西北的辦公區域,是一處被石渠閣影子投射下來的平房院落。張賀的行李大多數還留在太子宮,反正離得不遠,他過幾天慢慢整理都行,今天他只是帶著一身換洗衣物來先熟悉一下宿舍環境。
一進院子他就遇到了一個熟面孔,霍光。霍光因為哥哥霍去病的原因當了郎官,加侍中,後來又升遷為奉車都尉,他原本正和一個年級相仿的年輕人站在一起看一個正將近煮沸的石鍋,看到張賀就舉起手招呼道︰「張賀,你怎麼來了?」
「從今天開始我也要住在這里了。」張賀三兩步走了過去,湊到鍋子旁邊聞了一聞,「在燒什麼東西這麼香?」
正在鍋里攪拌著什麼的青年抬起頭來回答道︰「侍中統一的飲食太單調,我們在燒今天份的加餐。」
張賀注意到這人長著一副異族人的容貌,英俊如同他上輩子見過的歐美模特,鼻梁高聳,眼窩深陷,眼珠子還透著微微的藍色,大致猜出了這人的身份,于是開口問道︰「請問君可是駙馬都尉金日磾?」
金日磾略微驚訝地問道︰「你怎麼知道是我?」
張賀馬上發揮嘴甜的優點,一臉真誠地恭維道︰「我也是根據你出色的外貌猜測的。」
金日磾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略帶羞澀地問道︰「你就是今天要新搬進來的侍中嗎?」
「正是。」張賀點頭道,「以後有什麼不懂之處,還望諸位兄長多多指點。」
「那是自然。」金日磾說,「幫助新來的侍中熟悉工作本來也就是我們的職責之一。」
「翁叔,湯已經煮好了。」霍光這個時候開口提醒道,「不如我們和張賀先分了這一鍋湯,再帶他去熟悉居住環境吧?
「子孟,你又胡鬧了,這一鍋湯我們三個人哪里分得完?等下還要給其他侍中送去一些的。」
張賀有點羨慕地說︰「你們兩個都互相稱呼對方的字的,感覺听起來非常厲害。」
霍光拍了拍張賀的肩膀︰「你雖然年紀還小,不過既然當了侍中,和其他官員互相稱呼的時候,有個字還是非常方便的,趕緊讓你父親給你取一個吧。」
說到字,張賀倒是想起重生之前劉據管他叫做子璋來著,他先入為主覺得這個字也比較好听,因此說道︰「我已經有中意的字了,等休沐日找家君商量一下再決定。」
兩人說話間,金日磾已經利落地盛了三碗湯出來,分別遞給霍光和張賀。張賀接過碗道了聲謝,喝了一口,覺得湯味道鮮美,就問道︰「翁叔這湯非常好喝,是用什麼熬制的?」
金日磾回道︰「是霍將軍昨日打獵來的野兔,我將它們清理干淨,在肚子里面填滿香料,再在湯里加上野菜、菌菇和花椒,一並熬制而成。」
張賀看著他的眼楮都發光了起來,歷史上對金日磾的性格和愛好並無記載,只知道他是非常小心謹慎的人,沒想到這還是一位隱藏的美食烹飪家,對于從現代穿越來的張賀來說,西漢的飲食還是比較單調的,他特別需要這麼一位能激活味蕾的小伙伴了。
三人喝完碗里的之後又各自盛了一碗,這才心滿意足地將剩下來的野兔湯分發給其他侍中。這片區域居住著的有侍中加官的有幾十人之多,大部分都是張賀不認識的新鮮面孔,這些人在史冊上並沒有留下名字,現如今卻鮮活地在張賀面前出現,正是這些默默無聞的小吏,組成了內朝順利運轉的齒輪。
張賀迅速發揮了他在現代娛樂圈學到的那套與人打交道的手段,更加上他年紀最小,人長得又好看,嘴巴還甜,很快和大家打成了一片。
不過一圈參觀下來,張賀發現劉徹不愧是外貌協會的,那些侍中無一例外都非常年輕和英俊,難道那些長得丑的劉徹都嫌棄辣眼楮並沒有授予入侍禁中的資格?
當然這群人里長得最帥的還是霍光和金日磾。這兩個人一位是膚色白皙,長相斯文、身材嬌小的傳統帥哥,一位是高鼻深目,高大俊朗的匈奴王子,站在一起有著詭異的身高差,但意外還蠻搭的。
在和將來的同事打好交道之後,霍光和金日磾帶著張賀來到了他專屬的個人房間。居住在宮里的侍中並非人人都有單間待遇,有些兩人、三人一間,但張賀因為是御史大夫張湯的嫡長子,又和太子交情匪淺,因為劉徹特地吩咐讓他享受和霍光、金日磾那樣已經有了比兩千石秩祿官職的侍中那樣的單間待遇。
「你的房間就在我的房間右邊,對面就是金日磾的房間。」霍光熱情地介紹道,「以後有什麼事情,只要我們在都可以幫忙。」
負責管理宮室的黃門將房門打開,恭請張賀和霍光等人步入房間。供侍中在宮中休憩的房間不算很大,但干淨整潔,靠窗有一張寬敞的幾案,上面擺放著各色文具,正對著床榻還有一個巨大的書架,可供住在里面的人擺放書籍和其他陳設。
此外還有好幾個巨大的木箱,可以用來裝衣服和一些雜物。在屋頂上懸掛下來一盞提鏈犀牛銅燈,在地板上擺著一個小巧的博山爐,靠著牆還有用來懸掛長劍的漆具。
張賀這間是新打掃出來的,書架上面還是空的,張賀對此非常滿意,他可以從太子宮的房間里將他愛讀的書籍和一些太子賞賜的東西帶過來。
房間里暫時空空如也,沒有什麼可以用來招待客人的,張賀于是對兩人說︰「等我將房間打掃收拾一番之後,再好好招待兩位兄長。」
「不用客氣了。」霍光說道,「還是先來我的房間坐坐。」
霍光的房間裝飾得非常簡潔,書架上的書籍很少,卻擺放著一些銅車馬和鎏金銀的動物擺件,看起來非常富有童趣。
「子孟看不出你還喜歡收藏這些?」張賀頗有些意外地感嘆道。
霍光有些尷尬地輕咳數聲,金日磾干脆笑了出聲︰「張賀你有所不知,這個房間是原來霍將軍當侍中時住過的,霍光作為弟弟住進來之後,里面大部分擺設都是原來的,他也沒怎麼動過。」
原來是霍去病喜歡收藏這些,張賀突然明白了茂陵那做成祁連山造型的封土上散布的那些雕刻成各種動物的巨大石雕是怎麼來的了,那是痛失年輕的將星之後的劉徹按照霍去病的喜好為他特別制作的。
金日磾介紹起別人來倒不顯得拘束了,他繼續對張賀說道︰「知道為什麼你的房間對面是我嗎?」
張賀老實地搖了搖頭,他是真不知道。
「霍光現在住的是天字二號侍中房,是霍將軍當年居住過的,他對面那間現在還鎖著的可是天字一號房,據說是更早時候大將軍曾經居住過的,里面的東西也幾乎沒有動過,定期有人來打掃一遍,每次新進的侍中滿五人之後,就會帶新來的去參觀這兩間房間。」
張賀囧了,感情這還成了衛侍中和霍侍中故居,讓新來的侍中過來參觀憶苦思甜,學習兩位曾經年輕的侍中的精神的不成?
「不過這間房間也很快要住人了。」霍光神秘地說,「一個你我都非常熟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