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難堪的死寂,靜得連呼吸聲都停止了。
塞拉背對著他站在粗壯的樹干上,斜影被拉成了孤獨而凝滯的長長一條。
終于,軟軟的,低低的,滿含忍耐和傷心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我知道了……我不會再來找你了……」
塞拉垂下眼。在她的影子之後,那個小小的身影抬起手,不斷地朝臉上拭去。他以為她看不到,事實卻是她一直對他那些小動作一清二楚。
「我听你的話,以後不來找你玩兒了……」小王子壓著哽咽的聲音,「可是在我走之前,你能不能,能不能答應我最後一個要求?」
塞拉緩緩轉身,垂眸望著他,沒有回應。直到小精靈明亮期待的目光逐漸轉黯,眼里的失落和悲傷再也無法忍住就要奪眶而出的時候……她輕聲開口,「說說看。」
萊戈拉斯咬著嘴唇,他的臉上涌起了羞恥的紅暈,全身都緊張地繃直,吸氣再吸氣,不斷為自己打氣,準備了很久,才抖抖索索地說出口——
「你可不可以……抱我一下……就一下……」
「就像那天一樣……」
一個真正的,心甘情願的,來自母親的溫暖懷抱。
讓他明白她其實並非全然不在乎他,她也許只是有其他的苦衷,她是因為被阿達囚禁在這所以哪兒也不能去,她不是因為不喜歡他而離開他們父子身邊的,她其實很——
「抱歉,我不能。」冷漠的女音,成功讓萊戈拉斯臉上淺淡的笑容僵硬成冰。
「為什麼……」萊戈拉斯眼淚頃刻間就落了下來,他傷心到了極點,盯著她的臉,眼眶通紅,「你明明是,是我的……你根本不愛我,對不對?」
「愛?」塞拉輕聲重復這個字眼,似乎是笑了一下,目光卻幽冷望不見底,「什麼是愛?——萊戈拉斯,當你愛上一個人,你會恐懼,會嫉妒,會因此心如刀絞。而為了不失去所愛,你會放棄理智,不擇手段,佔為己有……愛是為別人流血。」
「我為你流過血,萊戈拉斯,只有我知道那有多痛。」
萊戈拉斯愣愣地看著她,下意識地反駁,「……不,不對……阿達不是這麼說的。」
「噢?」塞拉側過眼,微微一笑,似乎對他的回答感到很好奇,「那麼,你的阿達,又是怎麼形容它的呢?」
萊戈拉斯想起那一天,在燈火通明的側殿里,俊美威嚴的精靈王抱著因為找不到母親而失落傷心的他輕聲安慰,他低沉隱忍的聲音至今仍然回響在耳側——
「什麼是愛?——愛是原諒,寬容,是忍耐……是無盡的思念,和永恆的等待。」
正因為他是如此地愛著你,因此你在這里。
……
塞拉眯起眼,久久注視著面前代表著活力和新生的幼年精靈。
她的目光像是穿破了黑夜和晨光,望見了他們所無法到達的遠方。
直到余暉消失在天空盡頭,直到夜幕徹底降臨。他看見她蒼白的臉龐如同浮在森林中的鬼魂,縹緲,輕柔,了無生氣,連同她冷淡到毫無波動的聲音——
「也許你是對的,也許不是,可這改變不了什麼,萊戈拉斯——我只能帶你走到這里,從此以後,你不會再找到我的身影。」
「旅途終有結束的一天。」
「你會成為一個好精靈。和我不同。」
「再見,萊戈拉斯。」
「要好好的。」
說完,她頭也不回輕巧地躍下樹枝,在萊戈拉斯的目光中,不出片刻就消失在了森林盡頭。
王子愣愣地看著她的背影,一動不動。直到護衛們呼喚的聲音從附近傳了出來,他終于回過神來,緩緩低下頭,低低回應了一句,很快他們就找了過來,看到他安然無恙地待在這里,齊齊松了一口氣。
「請不要再折磨我們了,萊戈拉斯王子。」護衛臉都白了,「就算你是來找——找她,也應該讓我們送您過來,國王特地囑咐過我們……」
「——我不會再來了。」密林王子悶悶的聲音,「反正她也不要我了……」
護衛一愣,「什麼?」
隨即他像是想起了什麼,目光悄然變軟,復雜地看了沮喪的小精靈片刻,終于還是輕聲嘆息,「也許這是一件好事……我們走吧,您的父親,正在等待您的回歸。」
萊戈拉斯被抱走的那一刻,他忍了許久,終于還是忍不住回過頭來朝她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那里很暗,很黑,像是大張的黑洞洞的嘴,仿佛隱藏著什麼可怕的怪物,足以吞噬一切光明。
他慢慢低下頭來,將頭貼在護衛堅實的肩膀之上,閉上了眼,一滴透明的液體從眼角滑落,悄聲無息地沒入衣服里,消失不見。
……
……
彈幕︰「噢天哪看到我小葉子的眼淚心揪成了一團」
彈幕︰「主播實在太狠心了……」
彈幕︰「後媽啊這簡直是後媽!」
彈幕︰「雖然我很贊同樓上的意見但是……還是覺得莫名帶感是腫麼回事==」
彈幕︰「這母子之間相處其實挺有意思的,相生相克啊……」
彈幕︰「你們仔細看啊,我大魔王和小葉子相處,說話連語氣詞都變多了好嘛!」
彈幕︰「抱了哎抱了哎!大魔王居然抱了小葉子!」
彈幕︰「眼神是不會造假的,我覺得她應該還是挺喜歡我小葉子的。」
彈幕︰「主播辣雞!電影辣雞!導演是個大辣雞!」
彈幕︰「握草哪里來的薩比!麻煩禁了好嗎?!」
彈幕︰「只有我听到主播說那番關于愛的話時感到心酸嗎……」
彈幕︰「樓上不是只有你一個人……」
彈幕︰「你們想啊,大魔王能走卻不走,肯定是有什麼原因吧?你們再看她說‘愛是為別人而流血’這句話的表情……窩草妥妥的有故事啊!」
彈幕︰「虐戀情深!」
彈幕︰「我是不知道這兩人之間有啥過去,但希望能有個圓滿結局。畢竟……我大王美啊!」
彈幕︰「恕我直言基本希望渺茫……女神被污染了可能活不久,據我讀原著所知除了死亡是沒有其他結果的。」
彈幕︰「有導演啊!導演日天日地啊!導演能把史詩拍成虐戀劇啊!導演還能死去活來地折磨我們這些觀眾啊!」
彈幕︰「樓上我仿佛已經透過屏幕聞到你的怨氣了23333」
彈幕︰「我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我女神怕是在玩一場大火——」
……
……
如往常一樣,塞拉依舊坐在漆黑安靜的樹屋里,凝望著頭頂靜謐的蒼穹。
今夜星光極盛,而通常在這樣的夜色下,居住于密林深處的精靈都會徹夜舉辦星光盛宴。對艾爾達精靈而言,任何光芒都奉為神聖,而木精靈最喜愛的則是璀璨星光。對他們而言,那是古老的記憶,珍貴而純淨,宛如刻在靈魂中的承諾。
她側耳,仿佛還能听到遙遠北方傳來的悠揚歌聲——
「大千世界曾由我主宰
巨浪也曾因我之命而澎湃
而今我卻在黎明獨自入眠
在屬于我的林道上落寞徘徊……」
她輕輕笑了笑,仰頭灌下一口醇厚美酒,醉人的香氣彌漫在整個屋子,將夜色都暈染如同迷離夢境。
「此刻我手握權位經脈
轉瞬才知宮牆深似海
恍然發現我的城池
基底散如鹽沙亂似塵埃——」
她望向南方,那里迷霧繚繞不休。
「凜冽邪風呼嘯襲來
吹散重門使我深陷陰霾
斷壁殘垣禮崩樂壞
世人難以相信我已當年不再……」
她也曾漫步在星光之下,越過森林,踏過幽谷,徜徉于夜空。
她看到這世界逐漸消隱,純白光芒滲透每一絲綠葉的脈絡,頭頂星辰閃爍不熄。
如此美麗,如此寂寞,靜謐而永恆。
和蒼穹的星辰與腳下的大地相比,他們渺小而脆弱,即便被賦予了無盡的永生,卻終究邁不過時間長河,在記憶和虛無中逐漸被消磨。
「只因一些緣由我無法釋懷
我亦知天堂之門不再為我敞開
不再有忠言逆耳存在……」
「但這卻是我統治的時代。」
我統治的時代。
咚。
喝光的空酒瓶被主人毫不在意地丟開,咕嚕嚕滾到了角落里。
塞拉撐著臉頰,凝望著窗外枯萎的密林,目光穿透黑夜,宛如星光燃燒。
【你真的決定好了嗎?】蛇問,目光專注,【即使對于我們來說……也頗具風險】
【你怕嗎?】塞拉懶洋洋地笑了,【如果我真的死了,你也會和我一起消失?】
蛇咧開嘴露出微笑,【怕?】它嘶嘶地重復這個字,似乎覺得很有趣,【你都不怕,我為什麼要害怕呢,親愛的?我可是……與你最最親密無間的助手啊……】
【世界上最珍貴罕見的東西,當然需要用最沉重的代價來交換】塞拉眯起眼,【精靈的生命太漫長了……漫長到了無生趣。如果說還有其他能讓我感到片刻愉悅的樂子……】
【大概是精靈的愛】
永恆,忠誠,從不變質。
蛇饒有興味,【我以為你對這個從不感興趣】
【因為那些人的愛愚蠢而膚淺】塞拉目光幽深,輕聲說,【他們自認為對我投入了一百分的愛,卻想要我回以同等重量的感情,事實卻是他們的愛對我而言連十分之一的價值都沒有,即使如此,他們也想著拿回,佔有,甚至奪取你接下來的余生——】
蛇想了一下,【可憐的格林德沃】
【他?】塞拉嗤笑,【如果不是你提起,我都不會記起他的名字】
【他喜歡你】蛇嘶嘶,【但他配不上你】
【無所謂匹配,我只是對他不感興趣罷了】
【但你對那個精靈感興趣……你甚至因為那個小家伙而心軟了】
塞拉緩緩回過頭,垂眸,看著揚起身子直視她的蛇。
【你在評判我?】她的聲音很輕。
蛇滯了一下,它敏銳得感知到了危險,不由得氣勢弱了下去,【不不不,塞拉,親愛的……我只是擔心你,擔心你因此而——】
【而變得軟弱?猶豫?失去了勇往直前的銳氣?】她立刻接話,意味不明地微笑,【我不知道我的過去給你帶來了怎樣的陰影,但有一點你應該更加清楚——】
【我,是你的主人。人,才有權選擇,而奴隸只能服從】
蛇眯起眼,它打量塞拉,在那雙眼楮里看到了愈發熟悉的光,不由得咧了咧嘴,聲音悄然變得油滑低沉起來,近乎恭敬地附和,【噢是的……是的,塞拉。唯有你,能令我服從】
她靠回椅子上,听到外面逐漸靠近的腳步聲,唇邊的笑意愈發深刻。
【他們來了】她說,【看來,宴會馬上就要開始了】
蛇興奮地嘶嘶吐著信子。
終于,腳步聲停止在屋外,靜默片刻後,有人輕輕推開了門,純白光華瞬間灑落了整個漆黑安靜的樹屋。
塞拉抬起頭,直視對方平靜深邃的眼眸,微微一笑。
「你終于來了。」
「我等著你……很久了。」
來人身體微震,他閉上了眼,靜默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