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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來見我了?」

這句話塞拉說得意味深長。

瑟蘭迪爾略略一頓,他凝視著女精靈那張微笑的臉龐,然後松開手,退後一步,負手在背後,灰色的眼楮幽深無波。

對方矜持地沒開口,塞拉也不介意,漫不經心地理了理有些被弄亂的衣擺,抬眼望向他,語氣淡到听不出任何情緒,「不是想先晾我幾天嗎?這不過才半天,就忍不住了嗎?」

她毫不在意地戳破他的心思,瑟蘭迪爾眼色微沉,嘴唇不悅地抿起,盯著她的臉龐,不放過絲毫細微變化。過了半晌,直到塞拉挑起了眉,他才緩緩開口——

「你有什麼目的?」

他沒問她為什麼回來,沒問她為什麼使手段逼他過來,也沒問她為什麼會生下他的孩子。他看上去似乎對這些都不感興趣,反而對她充滿了警惕。

也對,他這種反應才是正常,才算挑戰。

「看來你沒忘記我。」塞拉抱臂倚在牆上,似笑非笑,「我以為,你始亂終棄了呢。」

居然還會說出「你如何證明」這樣的話,如果不是她確信精靈的記憶力十分優秀,而且對愛情的忠誠執著無可置疑,她真會以為這麼多年過去了對方早就忘了她。

「始亂終棄?」精靈王低聲重復了一遍,似乎覺得很可笑,臉上甚至隱隱浮現出了一絲譏諷,語氣如刀鋒般凌厲,「什麼時候,你也會明白始亂終棄的意義?」

他短促地冷笑了一聲,充滿了高高在上的矜持和輕視,由上而下地俯視她,聲音趨近于冷淡的平緩,「你讓我來……就是為了說這個?」

塞拉饒有興味地觀察對方的反應,在心里多記了一筆,听到他這句話,她立刻做出了反應。

「當然不,」她說,「我想知道,你什麼時候可以放我走。」

精靈王倏然轉頭盯著她,目光如刀子一樣可以割傷人,他眯了眯眼,輕輕笑了一聲,不辨意味,「走?……」他似乎在低聲詢問,「……你又想走到哪兒去?」

「離這里越遠越好。」塞拉回答。

啪——

肩胛骨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猝不及防之間,她被對方伸手按在了身後的牆壁上,那力道大得幾乎動彈不得,她整個人都被籠罩在對方投下的陰影和怒氣中,她垂著眼睫,感受到精靈王竭力壓制住的低沉呼吸和近乎咬牙切齒的微啞聲音——

「離這里……越遠越好?」瑟蘭迪爾的手指幾乎要掐進她的骨頭里去,他垂眸盯著面色平淡的女精靈,蓬勃的怒意就像火焰在他的心底燃燒,把他的冷靜和克制燒了個干淨,「——你敢——你居然還敢這麼對我說話——」

塞拉緩緩抬起眼,那雙晴空一樣淡薄澄澈的瞳孔清晰地倒映出他理智不再的面容。她似乎是思考了一會兒,對他充滿壓制性的舉動並不在意,只是面色平淡的,沒什麼大不了般的,緩緩開口——

「輕點。」

瑟蘭迪爾一頓,他下頷收緊,從那種湮滅神智一樣的憤怒里緩緩回過神來,抿了抿嘴唇,沉默了很久,終于還是略略放松了手指,卻沒有後退一步,只是站在原地,不足半米的距離,聞得見對方的氣息。

他垂眸,目光冷漠。

「痛嗎?」他輕聲問。

塞拉立刻明白了他的潛台詞,不由得有趣地笑了笑,很誠實地回答他,「和生下萊戈拉斯相比,這算不了什麼。」

瑟蘭迪爾眼神微凝,面色有一瞬間變得復雜難言。面對女精靈的目光,他立刻側過臉去,垂下眼,星空的微光從頭頂灑落,如同光幕籠罩在他身旁,他濃密的睫毛接住了那一束星光,灰色通透的眼眸折射出光暈,氤氳得精靈側臉仿佛也被夜色燻染,美得失真。

如果是他的孩子,繼承了瑟蘭迪爾血統的萊戈拉斯,將來也會長成一個非常英俊迷人的精靈吧?塞拉如此想。

這一句話似乎瞬間打破了他集聚的怒意,只剩下半點火星和灰燼。瑟蘭迪爾暗自深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重歸冷靜和鎮定。確信臉上再露不出半點多余的神色,他才緩緩轉過頭來,注視著她。

「我不會放你走,」他說,就像是通知,沒有半點商量余地,「安靜待著。」

「這不可能。」塞拉立刻如此回答,成功又讓精靈王偃旗息鼓的氣勢重新燃燒了起來,他的眼里火光迸射,「你——」

「我必須走,」塞拉見他不同意,她的笑容也緩緩消失,盯著他,面無表情,「離萊戈拉斯越來越好。」

離你越遠越好。

瑟蘭迪爾滯了幾秒,他終于發現了不對勁——不。按理來說她不是這樣的精靈,她的拒絕從來都是直截了當,也許會讓人受傷,卻並非是特意針對。她也很少會把一句話說第二遍,這看上去簡直就像是——

無可奈何?無能為力?

這個想法從他的腦海里冒出來,就如同火燎之勢不可擋。他忽然就想到當年她莫名其妙的失蹤,不告而別,杳無音信,讓他以為她大概死在了那場戰爭里。即使她生下了他的孩子,可那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親近卻是在十九年前,她只有可能在那一晚受孕……十九年?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些什麼?

他錯過了什麼?

如同一盆冷水當空澆下,將最後一絲火星撲滅。瑟蘭迪爾驚醒般地退後一步,將她從上到下,細細打量——

這個阿瓦瑞,有了一些細微的改變。

最直接的大概就是她的頭發……曾經月光般的淡灰色如今似乎融入了白調,看上去生機不再。她的臉不再是從前那種健康的粉白色,而成了一種就不見天日般的蒼白,好像有什麼東西由內而外地吞噬著她的生命。她的眼楮褪去了些許空茫的淡漠,變得更幽深,似乎以前里面隱藏著一頭惡獸,而如今已經被全然釋放了出來——

這種變化如水流入海洋,常人察覺不出,只有最親近過她的人方能知曉。

瑟蘭迪爾牢牢盯住她的視線,幾乎是下意識地問出了口。

「你……經歷了什麼?」

話音剛落,他就微微蹙眉,看上去有些羞恥和懊惱,但並不想把話收回。

塞拉興致勃勃地看著精靈王一系列面色改變過程,他的這種變化很明顯地取悅了她,于是她聳了聳肩,語氣變得格外輕松愉快,「大概是……被污染了?」

瑟蘭迪爾瞳孔微縮。她說什麼?她究竟明白她說的話代表著什麼嗎?

一個……被污染的精靈?

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在她懷-孕之前還是以後?她為什麼不來找他?難道——

精靈王閉了閉眼,睫毛輕輕顫抖,他心里情緒翻滾不息,痛意從胸腔隨著血液流動到了身體的每一個角落。他從她這番話里領悟了全部,關于她拒絕的原因,她當初離去的緣由,她為什麼變得如此死氣沉沉,虛弱無力,為什麼她把嬰兒送了回來卻執著離去——

被污染的精靈,只有一種結局。

事實上,他應該為她的毅力而感到驚訝︰從沒有精靈可以在被污染後還能剩下一個純潔無辜的嬰兒。它們通常在母親的月復中就會因為黑暗的侵蝕而扭曲變形,即使生了下來也是彌漫著腐臭氣息的死嬰。

如果她說的都是真的……而萊戈拉斯如今健康並且生機勃勃,那麼也就意味著——

「你猜到了,是嗎?」塞拉微笑著輕聲開口,「所以你不敢睜開眼看我,對嗎,瑟蘭迪爾?」

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她以前的稱呼都是「灰精靈」,和其他灰精靈沒有任何不同。

瑟蘭迪爾緩緩睜開眼楮,即便是塞拉,在接觸到他那雙灰色的眼眸,以及眸子里涌動的神色時……也不自禁微微一愣。

「什麼時候?」精靈王面色無波,聲音卻放得極輕,見她不回答,他又重復地問了一遍,「……什麼時候的事?」

塞拉想了想,倒並不是她不想以此博得對方的同情,而是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確切時間。

「大概是……在你出現以前。」塞拉琢磨了半天只能給出這個答案。她沒有說謊,這個阿瓦瑞的確很早就受到了黑暗腐蝕,變得越來越冷漠,肆意妄為,不再重視生命——只不過她原本性格就平淡,一直沒有發現這種輕微的改變而已。

她原本也是擁有一頭漂亮銀發的東部精靈,直到有一天她發現頭發慢慢褪成了灰色,對于黑暗氣息的感知力也愈發弱了——她終于發現了身體深處的不對勁。

她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被感染的。也許是在早年翻越迷霧山脈期間,也許是斬殺大蜘蛛時被毒素入侵,也許是年深日久的孤獨讓她變得不再像個真正的精靈……不管如何,一個被污染的精靈,只會有一個結局。

至于瑟蘭迪爾的邀請和愛情,對她而言無足輕重,她從不認為他會對她的生活能有什麼影響。直到那一夜她失去了控制,任由陌生的欲-望支配了平日的理智——直到她發現,身體深處多了一個熟悉的,低弱的脈動。

一個被污染的精靈,孕育著子嗣後裔。

她還能怎麼做?無非就是在掙扎之間,終于還是選擇保留——反正她很快就會變得不是自己,多活一天兩天並無區別。于是她把所有的污染都用魔法駐留在自己的體內,沒有一絲侵蝕到了月復中的嬰兒。

直到真正的塞拉降臨,屬于精靈的生命力全部逸散,她從黑暗里死而復生。

這才是殘酷的事實真相,並非是精靈王所認為的那個。而塞拉,只不過是將事實的只字片語說得更加模稜兩可,沒有一句謊言,卻也沒有說出真話,任由對方腦補想象,將她那消失了十九年的過往,甚至是更早在相遇之初的畫面……鍍上了一層美好的不切實際的光暈。

她是一個拒絕者,欺騙師,野心家。而荒谷和塞拉,並沒什麼兩樣。

所以……

「放我離開,瑟蘭迪爾,」她微笑,臉色蒼白疲憊,目如深海,幽冷死寂,「你知道留下我的後果。」

後果?是的,他知道……他當然知道。她會污染整個森林。

而她的不告而別,原來真相是這樣的嗎?為了他,為了林地,為了萊戈拉斯?

她的心中……並非沒有他們的影子……是這樣嗎?

瑟蘭迪爾緩緩睜開眼,凝視著她,沉默許久,終于下定決心。

他是國王,梵雅精靈的後裔,木精靈之王。他早已不是曾經年輕弱小的王子。

而他,絕不會容許所愛再次轉首離開,卻無能為力。

絕不放她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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