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丁考了五場試,肖祺和黃晟在茶餐廳待了五場考試的時間,最後一場考完時,兩人站在考點門外,見大門緩緩打開,布丁揪著考試袋,像個小鋼炮一樣飛也似的從人潮中沖了出來,大叫︰「我解放啦!!!」
「你這輩子都不用上學了還是咋地?」黃晟抱臂站在旁邊,故意懟他。
布丁亢奮得渾身狂扭︰「我不管!反正我解放了!我再也不用上課了!我再也不用看數學老師那張老臉了!我激動!」
「好好好,你先別激動,」黃晟笑道,「克制一下,我們回家再說,媽剛剛在微信上說她和肖叔叔準備登機了,估計下午就能到家。」
布丁扭頭︰「哼,我考完試,他倆回來了,我準備晾他們一段時間,讓這倆人好好反省一下。」
「據說給你帶了禮物。」黃晟淡淡道。
布丁眼楮驟然就亮了,抓著黃晟的手大聲問︰「給我帶了艘游艇嗎?」
「我看你腦子里能跑游艇!」黃晟沒好氣地說,「走吧,站這兒熱死了,阿姨早上說要做芒果沙冰,這會兒應該凍好了。」
「那快點走走走……」
肖祺站著沒動,看著眼前大說大笑的兩個人,淡淡地說︰「你們回去吧,我有事,先回學校了。」
黃晟怔了怔,抬眼,撞進他漆黑的眸子,驟然明白他是知道潘姨和肖叔叔要回來,不想和他們見面。
「那行吧,回頭我看看他們給你帶了什麼禮物,幫你帶回學校。」
「謝了。」
布丁震驚地叫︰「什麼?哥,你不跟我們一起了?可是我還沒來得及跟你說話呢!」
肖祺看著他,輕笑︰「過幾天我再帶你出去玩。」
「好啊!」布丁眼神賊溜溜地一閃,叫道,「我們去晟哥老家玩好不好?海邊度假!開游艇!」
「開個屁,去我老家你只能開拖拉機,」黃晟道,「想度假就去三亞,擱黃海邊上度什麼假?吃沙子吧。過些日子我準備去一趟海南,可以帶你去玩玩。」
肖祺問︰「去海南干什麼?」
「工作啊,」黃晟一臉無奈地嘆著氣說,「海南有家研究所表示被我的才華所折服,我準備去報一下知遇之恩。」
肖祺眉頭驀地皺了起來,冷聲道︰「海南發展不行,沒有前途。」
「我靠,你這麼說話,廣大東北的老鐵們會不高興的。」
「你要對你的人生負責,」肖祺眸色深沉地盯著他,聲音嚴肅地說,「工作關系到你的未來,你必須端正態度。」
黃晟被這貨突然冷下來的臉色搞得心頭浮起一絲奇怪的感覺,有些氣弱地解釋︰「我就是去看看,也不是立馬就定下來了,還有一年才畢業呢。」
肖祺臉色稍緩︰「慎重考慮,多了解幾個單位總歸沒有錯。」
「嗯吶,」黃晟很高興他不再擺著一張臭臉,笑著說,「除了海南這個,我還有個師兄在中科院南海海洋所,說他們在準備一個利用載人潛水器對復雜海山區的近底海水和生物進行樣品采集的項目,力邀我去……」
話未說完,他發現肖祺剛剛緩和的臉色瞬間更陰沉了。
「你有決定自己人生的權利,沒有人能夠阻止你追求科學,」肖祺沉聲說,「如果這就是你想要的工作和生活,那麼……我知道了。」
黃晟看著他,滿腦子都是瘋狂刷過的黑人問號臉。
布丁听得雲里霧里,茫然地問︰「你們倆說的都是什麼意思啊?晟哥到底是要去海南還是南海?」
「不論海南還是南海,我都尊重你的選擇。」肖祺鄭重其事地說。
黃晟按下心頭的疑惑,木然地笑笑︰「謝謝啊。」
這邊廂,肖祺和二人分道揚鑣,打了輛出租車回了大學城。那邊廂黃晟帶著布丁回到家里,他也很想像肖祺一樣趕緊跑路,但二老離開的時候他就沒去送,現在人家回來了,自己還不迎接就有點太過分了,並且,說實話,這麼久沒見面,他也是有點想母親的。
肖叔叔和潘姨參加了三天研討會,又長途跋涉,到家的時候臉色都有點疲倦,打起精神陪布丁吃過晚飯,便要洗洗睡了。
黃晟搬出自行車打算回宿舍,潘姨拉住他,問︰「你工作的事情,考慮得怎麼樣了?」
「我過段時間去海南看看,」黃晟揚起笑臉,「媽,您不用擔心,我都這麼大了,做事有譜兒……」
「這叫有譜兒?」潘姨打斷他,「你肖叔叔已經答應我了,讓你一放假就來公司實習,先在藥品研發部里待一段時間,再慢慢往上調。」
黃晟一听頭就大了,哀叫︰「我想去海南啊……」
「去什麼海南?」潘姨沒好氣地瞪他一眼,壓低聲音道,「我問你,布丁需要你,你幫不幫他?」
「他已經中考完了,不需要我幫他寫作業了!」
「你也知道他才中考?」潘姨眼中布滿紅血絲,盯著黃晟的臉,低聲道,「可是肖祺馬上大學就要畢業了,我看你肖叔叔的意思是準備培養他接手公司……」
「我知道您的意思,」黃晟耐著性子說,「所以我更不想進您的公司,我只想清清靜靜地做科研,這些陰謀陽謀我沒有能力去摻合,也不願意去摻合。」
「媽媽沒讓你去摻合什麼陰謀!我只是想讓你來幫幫我,我們相互照應著,一起給布丁鋪一條好走一點的路,」潘姨恨鐵不成鋼地嘆一聲氣,「阿晟,你知道媽媽走到這一步有多艱難嗎?」
「媽,」黃晟看著她泛紅的眼眸,心里難受得喘不過氣,卻仍沒有松口,輕聲說,「那是您的選擇。」
「你以為媽媽只為了自己嗎?」潘姨道,「我做了這麼多事情,還不都是為了你們兩兄弟?媽媽吃點苦無所謂,只希望你和布丁能夠好好的,平安富足。」
黃晟轉過眼,茫然地看著遠處灰蒙蒙的夜空,咬了咬牙,還是沒能按捺下沖出口的話語,他喃喃地問︰「我知道您很愛我,可是,您當初為什麼把我丟在老家,好幾年都不回去看一眼?」
潘姨眼淚忽地落了下來。
黃晟登時後悔自己的沖動,連忙伸手抹去她的淚水,苦笑著說︰「對不起,媽,我不該這麼說話,是我錯了……」
「是我錯了,」潘姨嗚咽著說,「我當年是忽視了你,所以我現在想補償你啊!」
布丁從屋里跑出來,小聲問︰「怎麼了?晟哥,媽怎麼哭了?」
「沒事兒,」潘姨擦干淚水,帶著濃重的鼻音道,「阿晟,你再考慮一下吧,就當為了媽媽和弟弟……」
「嗯,」黃晟含糊地點了點頭,跨到自行車上,低頭看了兩人一眼,「不早了,我回學校了,你們也早點睡吧,累好幾天了。」
他回到學校已經是晚上十點,倚在宿舍樓下的梧桐樹下抽了半包煙,才將煙蒂踩熄,準備上樓,突然余光掃到不遠處的樹下有個人影。
他一開始以為是依依惜別的小情侶,定楮一看,才發現是一個男人,身材挺拔瘦長,路燈昏黃的光芒從樹頂灑落,在水泥地上投下一條長長的影子。
「肖祺?」黃晟試探著問。
「嗯。」那個人從樹底走出來,正是肖祺。
黃晟笑起來︰「在這兒干嘛呢?」
肖祺走到他的面前,突然皺了皺眉。
黃晟自嘲地笑笑︰「抱歉,煙味兒有點大……」
「心情不好?」
「沒,騎了一個多小時自行車,有點兒喘,我抽根煙平息一下,」黃晟睜著眼楮瞎扯,「不然讓小九兒看到我喘成這樣,不知道腦子里要開什麼車呢。」
肖祺不置可否地看著他,多半沒相信,但也沒當場戳穿他,只淡淡地問︰「布丁怎麼樣?」
「好得不得了,恨不得扒光了上街luo/奔去。」
肖祺微微笑了一下︰「我準備過段時間帶他去旅游,你一起來吧。」
「你們兩兄弟旅游,非喊上我干嘛啊?」黃晟道,「大熱天的,我只想待在宿舍玩游戲。」
「布丁喜歡你。」
「這小子喜歡的人多了,他只是一個喪心病狂的博愛黨。」
「我也……」肖祺話到嘴邊,卻又咽了下去,話鋒一轉,問,「明天微生物考試,是不是你監考?」
黃晟賞識地看著他︰「看來你對夏教授的尿性相當了解。」
「讓我抄抄。」
「噗……」黃晟大笑起來,用力拍著他的肩膀,笑得幾乎打跌,「肖祺啊肖祺,我說你小子這段時間怎麼跟吃錯藥了一樣,搞半天是在套近乎呢,真是深謀遠慮啊,愚兄佩服!佩服!」
肖祺唇角餃著微笑,看著他笑到毫無形象的樣子,眼神溫柔。
黃晟笑夠了,拍拍他的臉,臉上帶著笑意,聲音卻惡劣到了極點︰「不給抄!回去通宵看書去!明天我會重點照顧你的!」
「真無情。」
「就是這麼無情!」黃晟哼哼,「有本事你打我啊!」
肖祺看著他不說話。
黃晟突然後背一涼,雙手抱胸,驚恐地大叫起來︰「我靠,你真想打我?」
肖祺忍不住笑了出來︰「早點回去睡覺吧。」
「哈哈哈……」黃晟抬腿跨上自行車,單腿撐地,用腳劃拉著地面往前行駛,回頭對他扯著嘴角笑了笑,「你也早點睡,眼楮里都有紅血絲了。」
肖祺目送著他的背影,點了點頭。
「哎,」黃晟突然想起什麼,從背包里模出一個地雷一樣的東西,隨手扔給他,「接著。」
肖祺抬手,穩穩接住這玩意兒,發現是個椰雕,十分吃驚地問︰「你送給我?」
「想什麼呢?我沒事兒送東西給你干嘛?錢多了咬手?」黃晟道,「是肖叔叔從海南帶給你的,說開會忙,沒來得及買別的東西,就在酒店樓下買了個椰雕,也算是海南特產嘛。」
肖祺心頭的驚喜沉了下來,借著路燈的光芒看著這個椰雕,發現是個有點粗制濫造的儲錢罐,造型圓頭圓腦的,應該是某種動物,但以他多年的生物知識儲備來看,還真看不出這到底是個什麼,只是覺得這貨扁趴趴的小嘴兒有點熟悉,揣測道︰「大黃鴨?」
「去你的大黃鴨,是企鵝!」黃晟對他無語了,「沒看見圍著圍巾呢嗎?」
肖祺戳了戳它的「圍巾」,對黃晟笑道︰「謝謝。」
「謝我干嘛?謝你爸去,回去睡覺了。」黃晟對他擺擺手,踩著腳踏用力一蹬,他那涂滿熒光的自行車跟風火輪一樣沖進宿舍樓里,驚起宿管阿姨一陣驚雷般的叫罵聲。
肖祺在樓下站了一會兒,才帶著他的企鵝回到自己房子里,在明亮的日光燈下,椰雕顯得更粗糙了,可是他卻看得津津有味。
父親常年當空中飛人,卻從來沒有帶過禮物給自己,看黃晟和布丁的樣子,他們應該是經常能收到禮物的,說不羨慕,是騙人的。
他舉起椰雕,對著燈光仔細看了半天,從兜里模出幾個硬幣,準備讓它發揮一下儲錢罐的職責。
硬幣投進去時,發出一點異聲。
肖祺疑惑地拔下底部的塞子,將硬幣倒出來,一個小紙團隨之滾了出來,他皺了皺眉,展開紙團,發現是張購物小票,上面寫著消費金額、消費時間以及消費地點——學校門外的文具店。
肖祺一把攥住購物小票,痛苦地閉上眼楮,感到五味雜陳,低啞的嗓子喃喃道︰「黃晟啊黃晟,我再沒見過比你更笨更傻的男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