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滾烏雲遮蔽明月,「轟隆」一聲,閃電過後，天空中淅淅瀝瀝下起雨來。
周世杰是在寰宇大樓後面的亭子里找到姿儀的。
她靠在欄桿上，正一點一點撕著面包扔到湖里去喂魚。
「喂，」三兩步跑進亭子收了傘，他整整西服︰「你在這里干嘛？」
姿儀回身瞥他一眼︰「我要付多少違約金？」
「顧總免了,因為這事是他理虧。」
「哦。」
不動聲色坐到木質座椅上,他望向黑漆漆的湖面︰「YS選了你和凌霜如做代言,但礙于你最近新聞纏身，所以……」
「我知道。」姿儀撕完最後一塊面包，順便拍拍手︰「我都懂。」
周世杰的語聲平靜無波︰「凌霜如的代言是我談下來的。」
「應該的，她是你藝人啊。」
「不。」周世杰略頓了頓︰「剛接手新人就要辭職，我只是想在離開前為她牟取最大利益。」
「哦……啊？」
眼眸微瞠,姿儀側側身︰「誰要辭職？」
「我。」周世杰好整以暇的欣賞她終于帶點生氣的表情︰「還有宋城。」
「你們……」
姿儀下意識就想說你們不用這樣，但記起莫揚剛剛的嘲諷，又頓住了。
是的,她不是其他人，所以並不知道其他人的想法,也不能從她的角度為其他人選出自認為最合適的路。
「我本來就有辭職的念頭,與你無關。」周世杰轉眸望向湖面︰「大概是老了，所以不想再看人臉色，給人打工了。」
品出了他話中的深意，姿儀揚揚眉︰「宋城也是這個意思？」
「他……」
周世杰嘴角微抽︰「他最幸運，也最倒霉。」
姿儀抿唇一笑，嗯了一聲，「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我打算成立一個工作室，送宋城和莫揚一些股份。」周世杰敲敲欄桿︰「在你們兩個熊孩子一起消失的時候我們就商量好了。之所以送他們股份，是因為以莫揚和宋城的名氣，他們完全可以選擇更好的亞娛或者單飛或者自己當老板，這次加入我完全是送人情。」
姿儀點點頭︰「應該的。」
「所有啟動資金我來出，工作室的位置……這個還沒確定，不過宋城硬要把自己在帝都市區的一棟小別墅改一下捐出來。人員方面，暫時就我們四個，等你這波麻煩風平浪靜再考慮簽約新人和招聘這些事，目前工作室里只有你和莫揚兩個藝人——如果你願意的話。」
唇角微抿，姿儀低垂下眼眸，「周世杰，你們何必如此……」
圈里優秀的經紀人很多，可大家的第一反應卻全是「周世杰」——
這是寰宇捧出來的。
離開寰宇的周世杰連新人都未必簽得到，還談什麼「點金聖手」？
而且，這三個人分明就是損失自己的利益在幫她。說什麼「工作室里只有你和莫揚兩個藝人」，以莫揚的名聲地位哪用自己找資源？他只需要挑選自己想接的代言和喜歡的劇本或者寫寫歌就行，真正需要管的只有她一個。
再者，哪個藝人願意與一個患有精神疾病的不定時炸彈一起工作？
「首先，這是你和莫揚兩個人的事，所以他與你一同分擔責任理所應當；其次，宋城和莫揚是綁在一起的，他絕不會離開莫揚單干；最後……這麼多年，我也有點厭倦了，就當是後半生的新開始吧。」
說著，他長身而起︰「女孩子不用這麼拼，天塌下來也有高個子頂著，作為你前夫和你前夫的經紀人以及你的經紀人，我們怎麼都不會讓你一個小姑娘自己站出來承擔責任的。放心吧。」
——
怒氣沖沖的回到大宅，顧明珠卻發現自家居然一片通明。
疑惑的看看表，0:40，這個時間爸爸哥哥居然還沒睡？
不等她想清楚，保姆劉嫂就主動開了門︰「小姐，大家都等你呢！」說著，她又使個眼色壓低聲音︰「顧先生心情不好，小顧先生剛被罵了一頓，還是夫人給勸開了。」
顧明瑾從不來這里，因此保姆們全用「顧先生」和「小顧先生」稱呼顧宏與顧明澤。夫人指的自然只有顧宏的妻子，霍熙晴。
不自覺縮縮脖子，顧明珠收起跋扈的神色，可憐兮兮的弓起身︰「劉阿姨，因為什麼啊？」
她在家人面前一向是乖巧愛嬌的，劉嫂對她也很疼愛︰「還不是……」
「回來了不進門，是等著我出去接你呢？」
苦著臉吐吐舌頭，顧明珠耷拉著腦袋進了屋︰「爸~」
「看你這次辦的什麼事兒！」
「啪」的把一疊報紙摔上小幾，顧宏坐在沙發上，表情嚴肅︰「大家小姐因為兩個戲子攪得滿城風雨，成何體統！」
「爸~」顧明珠嘟起嘴︰「我看他們不順眼，想給他們個小教訓而已，再說這些事都不是編的，我只是捅出來了嘛！難道我還要看他們臉色自己不痛快？」
「他們能給你不痛快？」顧宏懶得和她講理，直接轉頭朝向顧明澤︰「她沒腦子你也沒腦子？不但不攔著，還跟著一起胡鬧！這些年真是白教你了！」
「爸，我也是看這事有做文章的余地。」顧明澤恭敬的彎，「那個yin媒門，後年很有利用的價值，順便也幫明珠解決一下她的私事，反正舉手之勞而已，只是沒想到……」
沒想到，那個尹姿儀居然花樣百出，這麼聰明，還反過來給他們找了點小麻煩。
「明澤，你記住，現在再也沒有不透風的牆了。」
面對最出息的長子，顧宏顯然極有耐心︰「媒體這麼發達，千萬千萬要約束自己，謹言慎行，不然不知什麼時候，你連被人偷拍了都不知道。」
「是，」顧明澤滿臉虛心︰「抱歉父親，這事是我做的不對。」
「你要記住，你和明珠不一樣。」顧宏語重心長的對他講道理︰「我們家就這一個女孩兒，就算她做出什麼不妥當的事也能推說是家人太嬌慣了，這方面明珠也一向有分寸，但你是長子，以後是要越走越高的，容不得半點瑕疵。」
「是，父親，我記住了。」
「你……」
「先生，夫人給你們準備的夜宵做好了。」
突兀的女聲打斷了顧宏。
來人張媽，是霍熙晴專門從娘家帶來的保姆，說是從小照顧她，她離不得，在顧家的身份很是超然。
顧宏對霍熙晴非常寵愛，也願意給她面子，聞言便不再說教，笑眯眯的帶著長子和女兒去了飯廳。
眼見他們吃完宵夜，顧明澤和顧明珠回房睡覺，顧宏則去書房辦公，張媽指揮保姆洗好碗，才重新上樓來。
臥房里，霍熙晴剛剛洗好澡，正在小口吃著燕窩。听到腳步聲，她抬起頭，露出一張明艷動人的臉。
「都好了。」張媽笑著坐到她身邊︰「這次的事雖然大，但還沒人猜到這里。」
淡淡點了頭，霍熙晴低低嘆口氣︰「當初只是看這幾個孩子不順眼，不樂意他們往好了長，但誰想到……顧明珠這也太蠢了！」
「他們親媽底子不好，和您有什麼關系？」張媽湊趣的笑︰「要不是夫人教養，還指不定長成什麼樣呢！」
「行了，」霍熙晴警告的看她一眼︰「看好顧明珠，我已經讓爸爸找好替罪羊了。」
「先生知道的話肯定很高興！」
「先別說。」霍熙晴放下碗，優雅的擦拭嘴角︰「事情成了，你再‘不小心’透露一下。」
「誒，」張媽恭敬的應下︰「還是夫人想的周到。」
——
接下來的日子平淡又平靜，姿儀按部就班的上學放學，只是同學們全都離她遠遠的，眼神怪異，避她如蛇蠍。
先前參演的網劇《江山美人》已經播出，收視不錯，大家都在商量著籌拍第二部。吃完午飯，姿儀慢悠悠晃到高年級表演室去找陸子華。
悄無聲息走到門邊，爭執聲從里面清晰地傳出︰
「不是我勢利，姿儀現在這樣，誰敢讓她當女主？萬一突然發病呢？到時候算誰的？听說精神病有時候可會傷人呢……」
「她是我們學妹，別人無所謂，我們怎麼能在這個時候落井下石！」聞沐塵難得有些激動︰「陸子華你導演沒當上，款兒倒是先擺起來了！」
「就算我用她，你也得看看市場是吧？有幾個觀眾願意看到她？我爸昨天告訴我，她在《母儀天下》里的戲份大幅刪減，基本都沒了！我們這是劇組，雖然簡易但是正規，你們不能為一個人考慮，難得第一部點播量那麼高……」
眼眸低垂，姿儀無聲嘆了口氣。
就是這樣。
雖然大家原諒了她，雖然她仍然是藝人身份，雖然她微博上的粉絲數目依舊很多，但就像陸子華說的，哪個劇組願意啟用一個有著精神病史的女演員？觀眾雖然嘴上說著「你加油哦」「一定要努力啊」，但有幾個真正買她的賬？
默不作聲的轉身退開，她下了樓，獨自一個坐上了樹下的長椅。
帝都的深秋天高雲淡，白雲輕紗一樣，絲絲縷縷飄在天空。陽光細碎，金黃的樹葉在地上投下暗影，靜謐得有些冷清。
沒有作品的女演員，遲早會被人遺忘的。
「姿儀，」李博楠從遠處跑過來，站在十步開外的地方朝她揮手︰「班主任叫你去下她辦公室，行政樓605，盡快哈！」
——班主任？
唇角微抿，姿儀淡淡應了一聲，想了想，給周世杰發個短信，就起身去了行政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