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
燈樹千光照,明月逐人來。
方一至青丘都城的街頭,顧長離便不由一怔。不僅是因為眼前瑰麗華美至極的畫面,更因為其帶來的深深熟悉感。
正值妙齡的少男少女,手中持著形態不一,但大都十分精致的燈盞,三三兩兩地穿梭于街頭巷尾,流落一地歡聲笑語。
天元大陸是沒有元宵這個節日的,這樣花燈滿目,繁光綴天的場景顧長離已經許久沒有見過。
就在他身側不遠站著的狐戾注意到前者表情怔忪,似乎有點吃驚的模樣,心中不免有點自得。苦巴巴地守在洞府外只為與歸來的顧長離一見的等待也全都有了回報,他的嘴角不著痕跡地翹了翹,像是在邀功般說道,「這是青丘特有的節日,名為青冥。」
「清明?」聞言,顧長離眉頭一挑,兩個世界節日名目的巨大差異讓他只覺啼笑皆非。
「對。」狐戾沒有注意到顧長離極短暫的表情變化,依舊興致勃勃地介紹著,「是數千年前,青丘族的一位大能,他和自己日後相伴一生的愛侶初見,便是由于一盞叫做‘青冥’的燈形法寶,算是不打不相識。後來他們夫妻二人雙雙飛升離去,族內為了紀念這一段往事,便以那個法寶為名設了這個節日。」
他一邊說著,一邊領著顧長離往密匝匝人群匯聚的地方走去。就在途中,有一白衣公子和粉衣姑娘偶然擦肩而過,分明是素不相識的模樣,可是他們手上的燈籠卻像是莫名受了牽絆,朝著對方的位置微微傾斜。
注意到這個情況的路人紛紛駐足,臉上露出又是欣羨又是愉快的笑容,甚至還有幾人開始起哄。
「怎麼回事?」
對于這個節日還是一知半解的顧長離臉上寫滿疑惑,目光落在被圍在人群中,兩頰俱都艷若雲霞的二人身上,扭頭向狐戾發問。然後他很快發現就連這貨的眼里也寫滿了羨慕嫉妒恨的情緒。
被顧長離的問題喚回理智的他再度往那兩盞燈籠上流連片刻,方才開口,「青冥節這日,街頭巷尾都會有賣燈籠法器的小販,說是法器,其實和凡間用的花燈也沒有多大區別,只是點燃後會有幾率被另一盞燈籠吸引,引導手持燈籠的二人見面,這樣的燈籠被稱為「靈引」……只是買到靈引燈籠的可能性低得很,經常一年里都只有寥寥幾例。傳說這樣的兩人若是結為伴侶,便會受到天眷,能夠白首偕老。」語罷,他又忍不住低聲抱怨一句,「本來幾率就低,現在又被人買走一對,真真可氣。」
听得他最後一句嘟囔,顧長離眼底劃過幾絲明悟的神色,再一看四周雖說燈籠沒有互相牽引,但亦有攀談接近的男女,更是對這所謂的青冥節有了了解——這就是異界版的情人節,留給那些情竇初開的男男女女尋覓愛侶,互訴衷情。至于那「天眷」之名,不過是個天大的噱頭,用來營銷倒是個不錯的廣告詞。
他似笑非笑地斜睨狐戾一眼,而本就有所心虛的狐戾被他這麼一瞄,更加尷尬,只能天南地北地眼神亂飄,最後轉移話題地一指,「你看,那里有幾個賣燈籠的。」
不置可否地跟著就差沒小跑起來的狐戾走了幾步路,顧長離在一個慈眉善目的老人家那里買了一個白兔模樣的花燈,順便賺來幾句「小哥長得真是俊,今年定能抱得美人歸」的稱贊。至于狐戾,他以分散開來買到靈引的可能性更高,早就去了另一家中年男子那里。
顧長離在花燈攤子上久等狐戾不至,更兼周遭摩肩擦踵,人流紛雜,自然生起些許不耐。想著狐戾自然有找尋他的手段,心念一動便不著痕跡地排開人群,打算去個僻靜的地段落腳。
結果還沒走出幾步路,他就覺得手中的白兔花燈微微一沉,像是有種無形的力量指引他前往哪處地點。
不是說靈引燈籠少見得很麼?
心中一哂,顧長離倒也想去見見自己的「天眷」之人究竟是誰,權做場機緣巧合的邂逅,放松手上的力道,循著那道愈發明顯的力道信步前行。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穿梭人群的過程中,因為那副出挑至極的面容,不時有漂亮嬌俏的少女朝顧長離搭話,亮晶晶的眼楮仿佛天上璀璨的星光。對此,顧長離只能一提手上那不規矩的燈籠表示無奈,而那些姑娘也僅是遺憾片刻,跟著便灑月兌地再去找尋自己的心慕佳侶。
到了。
在靈引燈的牽引之力達到最高峰時,顧長離福至心靈地抬頭一望……然後,他臉上淺淡溫和的笑意便一點點地僵硬,最後徹底消失不見。
不遠處的溪畔,有一個男子手持狐狸花燈,附近還有一個女子手持蓮花燈,俱都勾動著自己手上燈籠前行,好像它們全是自己的「靈引」一般。
但是這種情況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
狐戾之前還信誓旦旦地與他保證,每一個靈引燈籠,只有獨一無二的配對,取得就是「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意味。
眼下的這副場景,明擺著就是有人在背地里做了什麼。
再一看不遠處拿著狐狸燈,可憐巴巴站著,臉都快綠了的狐戾,顧長離頓時心知肚明。
最後這場鬧劇還是狐戾暗自傳音給那位無辜躺槍的青丘妹紙,花了大價錢買下她手中與顧長離一對的花燈後才算了結。
原本想好的浪漫無比,仿若天成的計劃從最開始便收到了滑鐵盧,潰敗地一塌糊涂,狐戾整只狐都不大好了,只能垂頭喪氣地跟在信步由韁,不知往何處去的顧長離身後,自怨自艾。
尤其是長離從方才開始就沒和他說過一句話,這就不免讓心里發虛的狐戾更加不安。
暗暗唾棄了一番出了這個餿主意的老爹,狐戾偷眼瞄了瞄身子筆挺,腳步堅定的少年郎背影,臉上發燒,聲如蚊吶,「我一早便叫人盯著那個攤子,看清楚你買了哪個燈籠。」
「嗯。」顧長離漫不經心地應了聲。
更加心慌的狐戾繼續斷斷續續地解釋,「然後我早就聯系了一位專門制作靈引燈的匠人,叫他準備好那個攤子上所有花燈的配對靈引燈。」
「……」
「接著許久不現身,你一定會心生不耐離開。我再于這情人岸守著,等被靈引燈牽引的你出現……凡間不是有句話叫做‘千里姻緣一線牽’麼,到時候說不定你一感動,就會答應和我在一起了。」說到這里,狐戾還是不免扼腕,「誰知道,長離你選好的這個燈籠,居然,居然早有了另一個配套的靈引燈……」
天知道在顧長離沒出現時,他听見那個青丘狐妹子高興地和同伴說自己好像感受到另一盞靈引燈時,還替小姑娘高興了一下,也算自己見證了一段姻緣。
結果,便產生了開天闢地頭一回出現的「第三者」靈引燈——想起來還是恨不得找堵牆去撞一撞。
這倒霉孩子。
對于這一連串的鬧劇,顧長離也只能搖頭暗嘆狐戾的運氣當真是背。要說這劇本也是大手筆,沒有那個讓人啼笑皆非的紕漏的話,還是能蒙得幾個不曉世事的小姑娘暈頭轉腦,可不像是這只呆頭呆腦的狐狸能想出來的招。應該是背後有人指點。
這樣想著,再一瞅那個背景顏色越發灰暗,整個一大寫的生無可戀,恨不得鑽進洞里去的家伙,顧長離不免為之失笑。他停下腳步,在失魂落魄的對方即將撞到自己背上的時候,抬手朝著不遠處人群密集的一個渡口指了指,「那里是在做甚?」
一看長離還願意和他說話,說明他並沒有太生自己的氣,狐戾登時抖擻精神,順著他的手指遠眺,看得清楚後便露出了然的表情,「那里在放河燈。」
又是熟悉地不得了的一件事物,顧長離有些疑心青丘里是不是有過穿越者前輩。
「長離要是感興趣的話就去看看罷。」覺察出顧長離有些異樣的模樣,想來是因為好奇。狐戾立刻建議道,「在河燈上面寫下自己希望達成的願望,然後在渡口放下,順著河岸隨波逐流,下一個渡口會有專門的人來撈河燈,能夠順利到達的河燈,上面書寫的願望就會達成——雖然知道這只是種美好的希冀,但是每年的這項活動還是興盛地很。」
「只要隨便一個避水咒不就能保證河燈順利到達麼?」顧長離有些不解。
「慣例是不準使用術法的,全憑天意。」說到這時狐戾的表情很有些微妙,顯然是想到自己之前堪稱作弊的手段。
難得發了善心的顧長離不打算再去戳他的傷疤,朝著河燈的攤子招了招手,同時扔下兩枚下品靈石,便有兩盞掛著紅色紙條,小船模樣的河燈朝他飄了過來。他順手扔了一個給狐戾。
接過河燈的狐戾從儲物囊里取出一根軟毫毛筆,思忖少頃後,正要在紅紙上寫下【願與愛侶互鑒真心,恩愛不離】幾字,卻不知為何忽然手上一頓。柔軟和煦的目光在身前一臉嚴肅,一字一劃小心翼翼在紙條上落筆的顧長離身上流轉片刻,反倒生起另一道念頭。
這一次狐戾連思考都不再有,落筆疾書,一氣呵成。
【惟願長離得天眷顧,平安喜樂,心想事成,順遂一生】
寫完,真氣一卷便將紙條上的墨跡陰干,旋即將其卷起。顧長離的動作比他快了些許,此時順口問了狐戾一句,「寫了什麼?」
「秘密。」狐戾得意洋洋地眨眨眼,「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
「幼稚!」白了他一眼,顧長離如是總結。
「不然長離你同我說道說道?」被評價為「幼稚」的狐戾不服氣。
「大人的事小孩子別管。」將河燈順水放下後,顧長離轉身語重心長地叮囑著。
狐戾︰「………」
這條小河的水流並不湍急,狐戾和顧長離在下游等了一陣才見著浩浩蕩蕩的河燈部隊,將水面映照得通紅一片,煞是艷美。
最後由撈河燈的人清點半天,倒是找著了顧長離的,卻不見狐戾的蹤影,想來應該是在半路沉了。
這件事又讓狐戾郁悶了好半天,直到顧長離實在沒眼見堂堂一個青丘少主為了這麼點事頹廢成這樣子,提出要請他吃點宵夜後這才滿血復活。那副激動的模樣讓顧長離不免疑心,青丘是不是克扣了他的伙食。
找了處地方偏僻,人數不多,甚是幽靜的小攤子,顧長離點了兩碗酒釀丸子。
耐心等待之時,被狐戾那一臉傻笑的表情辣了眼楮的顧長離咳嗽一聲,蹙眉說道,「醒神。」
「我一直都很清醒。」被顧長離提醒後,狐戾伸手敲了敲桌子,忍了又忍,還是不免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我只是太高興了。」
「如果長離能夠一直這樣對我,那就太好了。」
「天天請你吃飯?」
「………」
險些沒被顧長離的回答嗆到的狐戾躊躇半晌,這才緩緩說道,「你今天能答應和我來青丘,我很高興。」
「若是在以前,你一定會和我說,要修煉,要殺敵,要各方各地的情報,絕對不會把時間放在這樣‘無聊無意義’的瑣事之上。」
「你就像是一張時時刻刻繃緊,準備著殺妖屠敵的勁弓,把自己當成了無血無肉的武器。但是,弓弦繃得太久會斷掉,人不休息總會垮掉。」
「不要再一個人承擔一切了。即使你不願意接受我,朋友之間也可以彼此交付後背,讓我幫你。」
狐戾將將顧長離放在桌上的右手攥在掌心,後者的手比他的小上一些,觸手生溫,如同玉石般細膩溫潤。
燈暗光芒,人靜荒涼,角品南樓,月下西巷。
他心心念念的人就安靜地坐在身旁的木椅之上,垂眸斂目,狐戾甚至能看到那不斷撲閃,仿佛勾動著自己心竅的眼睫。他把心一橫,闔上雙目,俯不管不顧地貼近顧長離的面容。
然後,他便撞到一個硬邦邦,冷冰冰,毫無溫度的東西。
「等急了?」
歪了歪頭,不知何時已經掙月兌他的束縛的顧長離滿是憐憫地將手中拿著的那碗酒釀丸子遞到狐戾眼皮底下,「你就差沒撲上來了。」
「……」誰要撲上來吃這玩意兒,我想吃的是你啊!!
一到緊要關頭就從心(慫)的狐戾還沒膽子把心里話說出來。之前那個類似強吻的動作就已經把他攢了許久的膽氣消耗一空,接下來能做的只有默默地,沒滋沒味吃著還冒著熱氣的丸子,味同嚼蠟。
顧長離在桌對面一只手撐著下巴,眼神沉沉地不知在思考什麼。
內心哭唧唧地化悲憤為食欲的狐戾耳畔忽然傳來對面人如同嘆息般的輕語,「小狐狸,留在青丘,別再來找我啦。」
「再來找我,會死的。」
似曾相識的話語讓他驀地睜大眼,剛想要抬頭說些什麼,卻只覺一陣恍惚,眼皮似乎也愈發沉重起來。
「!!」
在陷入無邊黑暗之前,他唯一所能做的,只有竭盡全力,伸長失去了力道的右手拼命想要拽住那個人的衣袖,阻止他離開的腳步。
他沒有成功。
微微後退一步便躲開狐戾手掌的顧長離微微側身,目光落在一處乍看空無一人的地點,「接下來幾日還請前輩看好狐戾,莫要叫他亂跑。」
那一處的空氣漸漸扭曲,于顧長離面前現出身形的狐謂神色復雜,「那個傻小子是真的喜歡你。」
「我知道。」
「你可以留在青丘,至少這里現在還很安全。」
「我知道。」
「不到三十歲的元嬰高人,曠古爍今,前途無量。」
「我知道。」
「既然你已經如此堅定,為何臨行前還要……」
裹雜著些許希望的絕望,比純粹的絕望還要催折人心。
這一次,顧長離沉默了很久。
「算是一次告別吧,對他們,也對我自己。」
「再見。」
等到顧長離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眼前,耳畔不時傳來街道上言笑晏晏的歡樂動靜,更顯得這個荒僻的地境人影淒涼。狐謂戳了戳自家傻兒子即使昏迷了卻緊皺著的,寫滿憂慮惶恐的眉頭,長嘆一聲,「臭小子你的眼光真好,也真不好。」
「誰叫你喜歡的人是個石頭心腸,老爹這次幫不了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