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明池岸邊的楊柳如彎了腰似地垂在水面上頭,大堤四處芳草萋萋,春深似海。
聖人帖子邀的齊全,但邀請德高望重的長輩多屬禮節客套,如老太君的腰背忌水氣,小龍舟奪標安排在午後,算起來天不亮起身,在湖邊呆上一天顯然撐不住,于是由李氏帶著顧明宏和顧青竹赴宴。
大殿臨北水,往西幾百步有座仙橋,欄桿刷的大紅油漆,因著三橋相連像是雲中的彩虹,老百姓都稱它為‘駱駝虹’,仙橋連著湖心的五殿,殿與殿間回廊蜿蜒相交,這地方隔著湖水離市井甚遠,倒如世外桃源,顧青竹一行由幾位宮女引著進了其中一殿,剛踏腳有股子花香味撲鼻而來。
側位坐著宮里的娘娘們,從左邊起依次是淑妃、劉貴儀和王昭儀,俱是誕過龍子的,才有殊榮隨御駕出宮。
劉貴儀穿了身藕色底子玉蘭花的大袖,上頭的花瓣用金絲繡幾遍又綴過小珠,既不會搶皇後風頭,細瞧顯還華貴月兌俗,她食指掐著根銀鑷子,從宮女端的香盤子里挑出截子扔進香爐,溫婉笑了聲︰「夫人們品品這個,香氣清淡,能醒腦提神。」
香氣真個就像滿池睡蓮盛開似的,清幽怡人。
「門外聞見還道稀罕呢。」李氏贊上一贊,俯身行禮,其他幾位命婦也笑著附和句,顧青竹安安靜靜的在後面依葫蘆畫瓢的拜了。
淑妃頷首笑道︰「皇後娘娘在後園子里,既到的差不多,咱們準備準備過去罷,戲台子都擺好了。」
午後的小龍舟奪標不能耽誤,雜戲和閨秀們的才藝趕在前頭,顧青竹隔著人和程瑤睇過眼兒,兩人慢慢挪著走到一塊。顧明宏行的靠後,程瑤確認了回才好和顧青竹說上話,她听家中說起李氏有意打听自己,顧家門風清正,郎君知書達禮,兩人也見過面說過話,硬挑也挑不出不如意的地方,程瑤心里歡喜,但面兒上仍得裝不知情。
「青竹妹妹一直不現身,還以為今個見不到你了。」程瑤伸胳膊虛虛挽過她,眼兒完成一道月牙,臉頰俏生生的透出粉色。
顧青竹眼珠兒溜溜轉著看了前頭,眉間擰出個川,抿嘴苦道︰「我倒想不來,一路上盡想著才藝,早飯都未好好吃上口,程姐姐準備的什麼?」
程瑤經的大小賜宴花會比她翻著翻兒的多,手遮住唇樂呵道︰「那都是給她們樂意出頭的人開台擺陣,趙家姐妹編了舞,缺撫琴的人,我湊數排在人後,合計沒練過三回,手懶忘譜子都發現不了,哪還把你唬成這副樣子。」
道的簡單,顧青竹不如程瑤交際廣,其他閨秀有主意也難想起她,嘆了氣道︰「不如咱們自己游樂痛快,我投機煮茶,待會兒姐姐捧場多回一碗。」
程瑤呆了呆,恍然奇道︰「好法子,我之前為何就沒想到茶藝呢?」
「府上余玹夫人幫我拿的主意,也算不得茶藝。」顧青竹自問論茶藝,還不如沈曇七成,來金明池的俱見過大世面,她手里雕蟲小技可不行︰「免去在娘娘們面前束手束腳,只挑了些配料煎做不同口味,圖個新鮮,不說我是偷懶耍賴的就成。」
說著說著,眼前豁然開朗,殿後園子的石子路一通到水邊兒,隔著個琉璃瓦頂的拱門,入眼的波光粼粼,園中央配著戲台子,左右兩個懷抱粗的紅漆柱,石頭地面上鋪著紅毯,厚實的簾子自上而下的垂著,顧青竹留心一眼,好些臉上帶妝的藝人排著隊往簾子後面鑽。
皇後安排妥當請眾人到對面二層看台落座,閨秀們各自招呼過,再去北邊的廂房候著,照例歌舞在前,琴棋隨後,兩位作畫的姑娘隔著屏風在廊下提筆即可,不消拘束時辰。
顧青竹分得間小房,大爐燒水小爐煎茶,宴席人多,只她一個怕熬到天黑都收拾不完,幾個宮女負責煮水擺碗,她們常伺候宮里貴人起居,做活兒麻利,常常顧青竹眼神落在哪兒,人家就會意了。
幾位娘娘喜好不一,顧青竹沏過紅茶、綠茶,茶葉均品質上乘,再以薄荷、桂花、枸杞等下去點綴調味兒。老太君透露皇後娘娘喜甜咸口,她思考再三試著煎乳茶,外族口味她單嘗過一次,還是在城東酒樓,制出的茶粗糙卻味道獨特的很,跑堂的說個大概,顧青竹有心記,沒想現在派上用場。
長公主生辰宴李珠耍小脾氣,聖人晾了她半月余,這回沒再由著性子,獨舞不假,卻肯讓朱鳳珊為她撫琴伴奏。
六公主舞技自小練得,功底不用說,水袖翻飛翩若驚鴻宛若游龍,一時間眾人紛紛贊嘆,皇後對她純碎面子上照拂到,露出抹微笑︰「費了心思的。」
王昭儀牆頭草的性子,誰都不得罪,哪家得寵和哪家親近,聖人再表現的生氣,李珠仍是他的眼珠子,隨即大為夸獎道︰「這麼大年紀的姑娘,咱們六公主怕摘得頭籌呢。」
皇後只笑不語,此時宮女舉著茶托立在旁邊,給每人面前再放了杯,茶盞茶碗花色相異尺寸不同,皇後睨了眼湯汁比乳白略深,散出股牛乳味兒,想起是有閨秀報過茶藝,問道︰「哪家姑娘操勞的?」
宮女垂首答道︰「回娘娘,是顧學士府上的。」
聖人對顧家虧欠,皇後自然認得顧青竹,點點頭端起茶碗送到嘴邊,乳茶香滑混著咸味,正合她心意,接著轉頭看向長桌那頭的李氏︰「本宮記得你府上姑娘叫青竹,真心靈手巧,宮里制的乳茶都沒這個味道。」
李氏謙虛一陣,顧青竹還在小間里忙碌,大缸的山泉水眼瞧著要見底,這時候,有位黃門在門檻前站定,張望了下,交疊雙手稟道︰「皇後娘娘請姑娘晚會兒上看台,雜劇馬上要開了。」
「多謝公公通報。」顧青竹笑著回說,最難一關算過去了,提著口氣也卸下,將剩余的茶泡好,整整衣裳,正一正頭頂珠冠,欲同宮女一齊走,哪知出門遇見位看著年長穿戴考究的宮人。
宮人笑的和善︰「姑娘受累,隨奴婢去側殿整理一番,把衣裳燻過遍才好。」
顧青竹低頭打量,煎茶時注意著尚且整潔,于是想婉言拒絕,可宮人不棄不餒,熱絡上前圍著她走,口中又說廂房到底有煙火氣,燻燻更妥當。
宮里規矩大,顧青竹身邊也沒個可以請教的,遂跟她去了,轉過回廊許久,側殿前宮女迎上前帶她到屏風後頭,銅鏡首飾盒子均齊全,美人塌上鋪著條長毛毯子,一旁衣架掛著臨時穿用的斗篷。
顧青竹被伺候著月兌掉罩衣,個子高挑的宮女抱著衣裳去另外一間燻香,余下個幫她梳理頭發。宮女時輕時重的在太陽穴按壓,然後抹頭油,側殿還燒著炭盆子,暖意陣陣襲來,周圍又安靜無聲,顧青竹坐著不知不覺便犯起困,迷迷茫茫覺得耳邊聲音遠遠飄散,腦袋重重栽了一回,猛然清醒,身後的宮女居然不見了蹤影。
側殿那麼大,顧青竹喊兩聲無人應,便覺得有點兒古怪,她強提著勁兒又等了會,窗外半點聲音都沒,環顧四周,好歹有斗篷在能遮一遮,顧青竹欲取來披上,可人才剛起身,腿上便發軟 當一下倒在鏡前,若非胳膊使勁撐著,整個人非得摔到地上不可。
顧青竹張了張唇,知道自己怕被算計了,再聯想最近得罪過的人,怎都漏不掉朱鳳珊的名兒。
閨秀們在後園子一起向皇後娘娘見禮,朱鳳珊貼著六公主站前頭,顧青竹與她中間隔了兩層,莫說逢面,連半點眼風俱掃不住,以為如此互不搭理便罷,萬不曾想她有膽量在聖人眼皮底下設計自己。
顧青竹恨起自己太過大意,但眼下並非悔恨自責的時候,從進大殿起,她僅僅喝下過兩碗茶,且是親手泡制,除卻入口的可能,顧青竹緩緩看向屏風旁置的香爐,雕花銅爐中煙氣依然升騰,鼻尖似乎仍縈繞著檀香味兒,身子無力恐就拜它所賜。
既猜得根源,避著香爐繞到外面便迫在眉睫,說不定沖沖寒氣可清醒許多,她顧不上深思對方下一步要走什麼棋,狠狠心,用盡十成十的氣力站直把斗篷扯下來,細細密密裹住自己,沒留半絲縫隙,那掛斗篷的衣架子晃了兩晃,微微險的往一頭歪去,顧青竹想抓它一把,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到底實實在在的踫上了牆。
悶響後,殿門處也接著一聲響,好似人撞上去的動靜,顧青竹蹙了蹙眉,但听屏風那頭低厚的男聲響起︰「嗝這誰置的門,吃了豹子膽擋老子的路!」
前有帳幔後有屏風,她提著口氣輕手輕腳蹭到牆邊,探頭透過空檔張望了眼,門外踉蹌進來位玄衣男子,約莫二十五六歲,頭戴玉冠衣容華貴,因離尚遠,辨不甚清楚容貌。
「宮女兒呢?」李盛腳底虛浮,胳膊撐住門框向院中大喊兩句︰「剛的嬌滴滴宮女兒呢?來人,快來人服侍老子更衣!」
看到這,哪兒還不清楚設計之人所按何心,便是平平安安出去,有個嘴雜的壞名聲也要坐實了。顧青竹心涼手也涼,湖心五殿閑雜人進不來,觀他年歲家中少說也娶過正頭妻子,難不成閨譽要不明不白的毀在這種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