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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觀瀾抬起眼冷冷的瞧了過去。他現在剛好在酒肆木窗正下方,隔了三十尺有余就是那顆銀杏樹。樹干扭動,店小二肩膀上搭著塊汗巾,慢悠悠的走了出來。

老鴇嘴角裂開一個陰森森的笑容︰「這麼多年的街坊,就一點面子都不給?」

「這麼多年的街坊,你就讓另一個小孩兒來蹲我腳邊下?」店小二嘆氣道︰「這個小公子來也就算了,那個是怎麼回事兒?幾滴血就能讓我的根爛成酥肉,你說我怕不怕?我都要怕死了。誰都凶狠,砸我店還準備把我剝皮拆骨做劍柄。統統都是你跟這兩位小公子給我招來的禍端,你最歡樓要做生意死不得人,我酒肆就死得了?」

老鴇奇道︰「‘那個’?哪個?」她天真嬌憨的一歪頭,腳尖一點瞬間就到了店小二面前,一張白漆漆的臉猛然放大,朱唇猛張露出喉嚨里的另一張臉來,利齒 嚓一聲咬掉了店小二的一條胳膊。店小二反應也不慢,火光電石間兩人悄無聲息的纏斗在了一起。

戚觀瀾扭頭就跑。小孩兒身矮腿短,順著酒肆想要跑到前堂,剛剛拐了個彎就撞到了人。戚觀瀾抬起眼楮,往後退了一步。

是那個在勾欄街街口的老乞丐。

傍晚他跟邢陽上樓時就在酒肆門口看到了這抱著黃毛狐狸的老乞丐,青年沒當回事兒,他卻有了計量。老乞丐出來的也不算晚。

戚觀瀾無聲無息的扭頭看了一眼銀杏樹下。雖說老樹就扎根在這,但老鴇喝了他這麼多年的血,功力大漲,這會兒已經佔了上風。「要輸了。」戚觀瀾道。

老乞丐哎呦呦的揉著自己的腰,倒了還不忘護著懷里的狐狸,道︰「小孩兒挺聰明,讓你佔了個便宜。」老乞丐把懷中的狐狸放到他懷中,囑咐道︰「老漢光棍這麼多年,好不容易有個婆娘,還得給她報仇。你抱著,照顧好了。」

點春呸道︰「兩個都死了才好!罵我是狗還指望我能盼他好?」

老乞丐賠笑︰「媳婦,這可不成,咱吃了人家的饅頭咸菜呢。」

蓬頭垢面的老乞丐幾步邁出去,身形已經從個佝僂的老漢變成了健壯結實的青年,襤褸衣料掛在他身上,抖一抖掉出柄長劍,足尖輕點就加入了戰場。他跟店小二一左一右,很快就將老鴇逼到了窮途末路。

「阿瀾——!!」老鴇一聲暴喝,慌忙退後見扭頭求救。

戚觀瀾一雙眼楮冰冷,素白的雙手捧著只毛茸茸的畜生也還是涼得很。點春被他凍得打哆嗦,狐狸尾巴也不敢搖了,縮成一團動也不動。

老鴇眼神怨毒,邊抬手格擋邊咬牙切齒,反身向著戚觀瀾沖了過去。小孩兒面色平淡,眉頭緊皺,懷中狐狸吱的一聲慘叫,老乞丐從後方拍出一掌,擊在老鴇的肩頭,卻沒有阻擋住她,尖銳的指甲從小孩兒額角一路劃到下巴,鮮血頓時涌了出來。

女人慘白的臉上閃過一絲狂喜,還沒有來得及喝一口血,就被老乞丐虛空抓住一只腳,狠狠擲到了銀杏樹上,骨骼破碎七竅流血,哇的吐出些白絮子,抽搐了幾下就不動了。

店小二耷拉著八字眉︰「又是我!又是我!不是你家的不心疼!」

老乞丐急道︰「媳婦沒事兒吧?」

點春抬眼看了他一眼,張嘴舌忝了舌忝滴答下來的一點血。隨後戚觀瀾手上一沉,那黃毛狐狸徑直竄到了地上,四腳還沒沾地就化成了個嬌俏的少女,眉間一點朱砂,傲氣得很。

老乞丐慫道︰「恩將仇報!」

戚觀瀾冷道︰「你們是夫妻,幫她不就是幫你麼。」

老乞丐骨骼作響,又縮回了那個猥瑣的老頭,狗腿子似的湊在‘點春’旁邊,道︰「春兒,傷、傷好了?」

那少女冷哼一聲︰「我傷好了你也攔不住我,想走便走了還跟你在這廢話?把你的破棍子收好,我要吃東城桃花街的酥點心。」老乞丐急忙點頭,老佛爺似的扶著她,老夫少妻,看起來竟然也和諧。

店小二哭喪著臉︰「還是得我收拾。」他腳步有些虛,剛走了兩步臉色突變,忽然快步上前將手伸到了戚觀瀾胸前,隨後極遠處暴漲光亮一點,一息間便已到達眼前,一把鋒利的長戟凌空而致,穿過店小二的手臂□□小孩兒的胸口,力道大的竟然將店小二的手臂活活撕下!

點春一愣,手腕已經被老乞丐抓住,老乞丐低喝道︰「趕緊走!」他抓著點春的手腕,不顧她掙扎,身形一閃兩個人就消散在了空氣中。

店小二左手被老鴇咬掉的時候還沒什麼,這會兒被長戟一震,居然痛的渾身都在哆嗦,扭頭什麼也不顧得了,匆匆跑進了銀杏樹中,地上老鴇也已經不見,院中一片寂靜。

小孩兒被長戟的矛頭穿胸而過,直接釘在了酒肆的牆壁上,輕飄飄像是個破舊的玩偶,血不要錢似的往下落,徑直流在了房屋邊緣的一溜兒矮小草木上。

他疼的雙唇都不自覺的顫抖,嘴里卻是一聲□□都沒有,眼楮從凌亂的發絲中向上看。上方不到五米的距離就是木窗,木窗後的房間中有那個人。

沒有吵醒他吧?小孩兒想。

一行天資卓然的人御劍而來,皆是衣帶飄飄不染塵土,一片長劍中浮著片翠綠的荷葉,上面坐了個面色冷淡、冰清玉潔的藍衣少女,被眾星捧月似的護在中間,一雙清澈藍瞳居高臨下的看著戚觀瀾。

「就是他給小師妹喂了一杯血水!」其中一個藍衣青年憤恨道︰「若不是步衍師兄隨身帶著師尊練的藥,只怕小師妹已經香消玉殞。這麼小的年紀就已經有了害人之心,師姐,這小孩兒留不得!」

藍衣少女低眉,慈聲道︰「莫急,問清楚才好。」

藍衣青年道︰「怎麼不急?小師妹現在還昏著,步衍師兄為了給她清毒內力全部耗盡,幾位師兄去請人也不知道何時能回。萬一小師妹真的……誰擔得起這個責任?!」旁邊幾人紛紛附和,眉宇中皆是一片擔憂,也不知是真是假。

戚觀瀾抿了一下嘴。陰謀害人是件多麼容易的事兒啊。常人愁的是真相揭露,他卻像是天生就為了兩面三刀而活,鬼蜮伎倆信手拈來。

青年覺得他常年生在鴇兒毒手下,卻不曾想過他憑借著自己的血,是如何八面玲瓏,耍的那群女人反目成仇、大動干戈的。他為著那份青年的憐惜,將自己偽裝成了全然的無辜者。青年也信他,決計想不到他跟老鴇是同流合污。

如今他機關算盡,想將老鴇斬殺在這,卻不想功虧一簣,忘了防備‘那個人’。

陀幼琳被盜走的終南紫府信物、藍衣青年言語中透漏出的‘血水’,都不是他所為,他卻知道是為了什麼。

潛入勾欄街的‘那個人’。

戚觀瀾一字一頓道︰「不是我。」

藍衣青年反駁道︰「一模一樣的臉,不是你是誰?我看得清楚,小師妹待你那麼好,你怎麼狠得下心來給她下毒?!」

「怎麼不是你?」藍衣少女問道。

藍衣青年急道︰「步蓮師姐!」

「血水可以作證。」小孩兒垂下眼楮,示意他們往他腳下看。這一片的靈氣被銀杏樹吸的精干,土壤的養分也不夠,那一條直線、貼著牆根長的草原本都是蠟黃瘦弱,而現在被滴上了血的野草,已經足足長高了一尺!

藍衣少女沉吟一聲︰「我師妹喝下的血水不一定是你的血。」

戚觀瀾道︰「我能救她。」小孩兒年紀尚有,面上卻沉穩端重,冷靜道︰「我听到了。你們傾其所能也救不回她。拖得越久越危險,帶我回去,我能救她。」

「煩勞你出這點血了。」藍衣青年冷哼道︰「殺了你再把血帶回去也一樣。」

戚觀瀾道︰「你可以試試。」

藍衣青年一噎,不說話了。

藍衣少女揮揮手,那長戟瞬間消失。小孩兒摔落在地上,被藍衣青年拎著衣領粗魯的提溜了起來,隨手扔到了荷葉後方。

那少女慈眉善目,面容一片憫善︰「在下天道宗黎步蓮,這位是同門師弟遇明。遇明師弟出手莽撞,可憐你了。待到我們查明真相,必定還你一個清白。」

遇明冷硬道︰「若真的是你,也必定會將你千刀萬剮!」

一行人抬手御劍。臨行前戚觀瀾忽然轉頭,遙遙的望了酒肆。小院兒中銀杏樹葉颯颯,□□在地面的樹根上還有老鴇吐出的白絮。他眼楮一動,看向了木窗。

那窗戶開著,一陣風吹過去,揚起了一縷長發。

遇明見他轉頭,冷嘲出聲︰「這麼一株半死不活的銀杏幫不了你,若不是今日趕著救我師妹,收服區區一只小妖也就是順手的一件事兒。」

戚觀瀾沒有說話。

邢陽睡得不□□穩。

一開始是幾聲吵耳的聲音,他沒在意,翻身繼續睡過去,過一會兒之後猛然驚醒,下意識的伸手模了模小孩兒,感受他的溫度之後才放下心來,嘟囔道︰「睡吧……睡……明天帶你去吃糖葫蘆……」

小孩兒像是個軟糯的米團子,在他懷中團成一團。青年□□著胸膛,露出結實精干的胸肌,小麥色的皮膚上滾著一點汗珠,被小孩兒眯著眼楮貓兒一樣,伸出舌頭舌忝了個干淨。他一雙縴細的手臂死死扣住了青年的腰,力氣大得恨不得把自己融進他的血肉。

小孩兒調整了一個貼合緊密的姿勢,側著臉滿足的閉上了眼楮,脖子上的黑色胎記坦然的露了出來,在白皙的皮膚上仿佛一口黑井,深邃陰晦。

他的血要比天道宗弟子想得厲害的多。那血水被他稀釋無數次,甚至混進了幾滴戚觀瀾的血,才將將吊住了那小女孩的一條命。不要她死,要的是天道宗的人心急如焚尋過來,只要將戚觀瀾帶走,那人的身邊就有了他的位置。

他要獨佔,而不是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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