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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踏月流轉。

四載霜華繞指纏綿,吹過催發少年郎。

現下大祇,已是平貞廿八年,一如四年前的平和光景,盛象繁華。

正是三月之初,清明剛過。

岐山昨日剛被淅淅瀝瀝的小雨浸洗,剛剛染上些青綠的原林草樹,被漆上新色。摻著潤澤的泥水,裹挾著土壤近似于腐朽的氣息四溢,連著草葉的清苦味道,在這有些陰繞的天氣里,將干未干。

還是清晨的緣故,盡是浮雲,倒顯得灰蒙蒙的穹頂給人以壓抑之感,卻是影響不了踏青之人的愉悅興致。

兩匹棗紅的馬兒隨意踏在草上,窸窣作響。

不遠處,是兩點並肩漫步的身影,一黑一白,很是鮮明。細細看來,那著墨色錦衣的男子,倒是較著身側的白袍男子更高上幾分。

「每年清明幾日,總是逢雨,這陰沉的天象,只讓人徒增蕭瑟。」說話的便是婁止,一襲玄墨麒紋滾邊衣袍,說與一旁的唐律。

婁止已是十八歲,再是過兩年便及弱冠。現下,早已月兌了四年前稚女敕小少年的模樣。

烏發被瓖玉金冠高高束起,稜角分明的臉廓,雕琢出深邃英氣的五官。

劍眉入鬢,眼角的朱砂淚痣,襯著深峻墨黑又澔如星海的鳳眸,放蕩不拘的隨性意味更是沉厚,但不經意間從眼底溢出的流光傲然,卻是讓人不敢再小覷的。朱唇皓齒,又漾著明媚笑容,還如以往那般令人目眩。

唐律還是四年前一般溫潤清雅,又難掩風華絕代的出塵氣澤。側頭看著身旁已是高出自己些許的婁止,輕輕一笑︰「倒沒怎的看出你面上哪點蕭瑟了。何時這天象變幻竟是能擾得你心情?」

「只是這樣一說,偶爾多愁善感一番罷了。」婁止聲音是抑不住的笑意,心中的歡喜絲毫不受這陰霾影響。聲音已不似小少年的清朗,帶著些沉著底氣,更是蘊著如綢般的渾潤滑厚。尤是偶爾從喉頭震出的笑聲,讓人听了不由地面紅耳赤。

「昨日才是過了十八歲生辰,現下這話說得,可有一個郡王應有的穩氣?」唐律目光澄澈,眸中的暖意漫開來,染進濕意空氣里,讓婁止心底只覺滿是柔軟。

昨日婁止生辰宴會,皇帝婁凜心情也很是愉悅,頒旨賜封婁止為郡王,號麟。僅僅是這麟王的封號,本應避諱皇帝的名字,卻還是予了婁止,放在他人眼中,婁凜便是對婁止很是不一般。

這十八歲便封為郡王,在大祇他婁止還是第一個。

不過,對著朝堂局勢稍有些分析,也不難看出,這便是皇帝婁凜最善權權之間的相互制約之術。

「這郡王的稱號突然加于我,更是有些不自在了,」婁止微挑劍眉,又想及昨日宴會場景,眉間柔和了幾分,笑意更盛,「昨日最高興的,還是見得阿希和阿諾倆團子,這兩三歲大的小童,糯糯的,逗著最是好玩兒。」

婁止口中的阿希與阿諾,便是三皇子婁衡家的小郡主和小世子。

四年前的翼州霍*亂,倒也算是成就了婁衡與穆靈娉這位江湖豪氣女子的姻緣。

三年前婁衡始料未及地請求皇帝賜婚。

身為皇子,按理來說,定是要娶名門世家的小姐。這皇帝婁凜當時也答應得干脆,只怕婁衡將來娶了哪位大臣的千金,又是漲了勢力。

婁衡與穆靈娉夫妻鶼鰈情深,大婚不過一年,便有了婁希與婁諾這對雙生姐弟,也算承了父母的優良樣貌,生得十分漂亮,很是惹人疼愛。

尤是婁止這位小叔叔,這不是快把這對姐弟給寵上天了。倒是婁滿,沒事兒便愛帶著倆團子給婁止找麻煩去,時常弄得婁止罵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得慣壞了這仨。

三皇嫂總是一臉興味在旁看著戲,最後,也就只有婁衡那威色厲言鎮得住場面。

「你倒是十分喜歡小孩子。」唐律緩緩開口陳述。

「到底是我三哥家的女圭女圭,自是得當自己家的寵著愛著。」婁止想及兩小只的可愛模樣,眼中全然是寵溺之色。

「難得你與三皇子這般兄弟情分,」唐律想及甚糾結之事,最後卻只輕嘆息一聲,「我那兄長,雖面上不說甚,但思量一番,不難看出已是對三皇子生了隔閡嫌隙。」

四年前婁衡本是應下了助著厲王婁琬奪那帝位。但婁琬對婁衡生出的戒備之心,這四年里,倒不是三言兩語說得清的。

想來,最是令婁琬介懷應是一年前那事。

平貞廿七年,烏鷙軍來犯大祇西南邊境的持尾城,婁衡身為驃騎大將軍,赫赫有名的大祇戰神,自是率兵御敵,大敗烏鷙敵軍。凱旋回到國都,當即便被賜封寰王,親王階品,權比厲王婁琬,僅次太子。

婁止已是隨之出征,想來昨日受封麟王,也是有這等軍功在其中的。

不得不說,大祇皇帝婁凜,對這朝堂局勢的把控,十分穩當,至此未見失衡之態。

「我三哥已是決心助二皇兄一臂之力,便是不會失言,」婁止劍眉微鎖,停步駐足。當著唐律的面,語中也並不避諱對婁琬的些許不滿,「且三哥本就無心爭□□勢,那些個甚的爵位權利,不過是父皇為了掣肘朝中強權勢力,強加于他的罷了。便是我,現今亦是如此。你可見我有那般野心?」

「可朝中之人,尤是危及自身利益的那些人,卻並非這般想。」唐律認真地看著婁止,「想是提醒你,在朝中仔細些。」

如今封了郡王,婁止便是可上朝議政的,唐律擔憂並非多余。

婁止燦然一笑,微闔的瞳中星火繚繞,氤氳著撩人邃深的水漾色澤︰「便是知道謹之在關心我,這心意,全然領了。」又似放松一般展了展腰肢,眺向遠方平闊,深吸口深潤浸著草香的空氣,繼續道,「本是出來游耍,就莫再說那些朝野明爭暗斗之事,平添煩惱。倒是…」

「什麼?」

「倒是下月韶瞿使臣來訪,讓我有些擔憂阿心。」婁止頓了頓,「總覺此次來訪,過于突然。不若前些年,便是提前至少半年,就來了消息。想著,莫要與阿心有關才好。」

唐律很是平靜,恍若琥珀琉璃的鹿眼中流轉精芒︰「到時便只能靜觀其變,便不會輕易交代了心兒的身份。」

衛心如今是全然信任唐律與婁止的,早前便已是交代了自己出現在大祇的原因。

說到底,也是韶瞿皇權相爭。古往今來,史冊上謀逆弒父篡位後又粉飾太平的,本就不少。

衛心,或者說是拓跋心,七年前,因其二叔,韶瞿甫梁王拓跋罕下毒害死老皇帝拓跋隆後,又欲加害于他。卻是老皇帝彌留之際令貼身暗衛送拓跋心出宮,一路自是免不了拓跋罕所派之人的追殺。

後抵中原池越國,暗衛調虎離山,引開殺手,便再也未有命回來尋拓跋心。拓跋心本就絕美得雌雄莫辯,又不巧遇上人販子,輾轉賣到了大祇來。

而後便遇了唐律一行人救下。

現在,怕是正和衛錦遙雙宿雙棲,只羨鴛鴦不羨仙,游歷各大山川逍遙自在去了。

「反正阿遙帶著阿心不知正在哪處逍遙了,如今不在臨都城,想來沒個一年半載,也是回不來的。韶瞿就算目的是他,也是尋不著人。」婁止眼楮又骨碌一轉,嘿嘿一笑,目含精光,「便是不知,那阿遙何時能想通了去?」

「你又操心起阿遙與心兒的事了。」唐律打趣道。

「那可不是。他倆這幾年的相處,都是見在眼里的。阿心都那般明顯的攤開心意了,阿遙便就是不開竅,我這旁人見了,都只覺得十分著急。」婁止笑道。

衛心就差沒將自己洗干淨剝*光後,送到那衛錦遙的床上去。

唐律听著,頗為無奈一笑︰「阿遙不過就是礙于面子,莫看他平日里與你爭來喝去,實際上臉皮很是薄,羞于他與心兒都是男子,說不出口罷了。」

婁止音色蘊著沉啞韻味,徐徐道來︰「這有何說不出口。喜歡便是喜歡,怎的盡是他那般磨唧。」

「你倒是說得輕松。」

一聲快意笑聲,婁止不假思索,便接話︰「心儀之人都如此主動了,若是我,就直接表了心意。莫需管他是男是女。」

「是嗎?」唐律音尾微微上挑,含著不可說的深意。眼中全然一副好戲模樣,期待婁止下話。

「自然…」言語未畢,婁止便往進唐律眼中,瞬間啞然。

莫名升起些心虛,竟是以為自己的心思被唐律看穿,又轉念想著自己掩飾得較好,才又稍稍松氣。

熟不知,自己那點小心思,早是在四年前,便是被唐律看了出來。

唐律笑意盎然,薄唇輕抿望著婁止︰「怎的不說話了?」

——現下的神情反應,這幾年倒是一點長進也沒有。

「這情愛之事,還是得兩情相悅的。」上齒輕咬過下唇,露齒滿是笑意。半晌,婁止才答復著唐律。

唐律目色流轉︰「每次去你伏頊殿,驚蟄那小妮子可倒是給我臉色看,我看她對你很是有情。」

想及葉驚蟄每每見著自己幽怨的眼神。在婁止面前十分溫順乖巧,卻是對自己沒甚好臉色,一雙水色動人的桃花眼見著只怕想是把自己生吞活剝了去。

最開始,葉驚蟄還很是溫婉客氣的。估模著隨著時間,她倒是看清了婁止對唐律很是特殊的情感,便對唐律轉了態度。只怨著唐律奪了自己心上人的注意,且壞了婁止名聲。

不過,也未有甚偏激行為,偶爾天轉涼時還會關心著唐律。就是有些女兒家掩飾不住的小情緒罷了,或許還有些不甘在其中。

提及葉驚蟄,婁止也很是無奈︰「驚蟄平日里與月芽一同負責伏頊殿起居甚的,很是細心,卻只差點被她溫良外表騙了去,未想過她那小性子那般大。」發個小脾氣是常有的事,很是隨著月芽,最後還得妙嘰與自己好言哄了去。婁止撇撇嘴唇,「我可是無福消受那般美人的。」

婁止又想及甚,稍頓,便又笑著開口︰「到底是謹之提醒了我。月芽和驚蟄早是到了嫁人年紀,怕是再不嫁人,就是老姑娘了。」

「想來她二人定是不肯的。」月芽與葉驚蟄對婁止一心一意,都是看在旁人眼里的。

婁止挑眉,微嘆口氣︰「先前便與她倆提過這事,可不是不願嗎。一哭二鬧就差個三上吊了。」說到此,婁止也不禁笑了出聲,「謹之你說,這宮里,可還有比我更是憋屈的主子?」

又想這些日子就要搬去宮外麟王府住著,不像是宮里給拘著束著,這倆傻姐姐便多了與適齡男子的接觸機會。

瞧婁止這算盤打得。

「便是你從不把自個兒當主子罷了。」唐律看著眼前這人。

翩翩少年,卓卓意氣。整個人散發著英武果決之氣,偶時在自己面前又如幼童般稚氣。明明是殺伐的將軍,卻又留有赤子之心。

這樣的人,如何不耀眼?

婁止清亮的雙目更旋進光彩,俊美臉上肆意的笑蔓延開來,睫間順著眼下肌膚紋理拉開來,全然充溢對眼前人的暖光,一時更是奪目。

「嗯,謹之說得確有些道理。」故作深沉地點點頭,婁止聲音沉沉,卻又在這曠然的原野之地蘊出朝氣來。

唐律一時恍惚,又很快掩去。頷首低眼輕笑,鹿眼彎起柔痕,繼續揶揄道︰「撇開驚蟄不說,宮學這兩年,朝夕相處的官家小姐也是不少的,就沒個心動的女子?」

自己雖知道婁止的心意,便就是忍不住想逗上一番。每每見著眼前人微紅著臉支吾無措的模樣,唐律心中很是愉悅暢快。

宮學,最初除了皇子與世家子弟,女子只允許些個公主去受學。兩年前,殷相上書,皇帝便下旨,宮學又向著世家貴女開放了。

殷相嫡長孫殷如循四年前沒了,其長子殷叢所出也就只有殷如意了,本是私心為著殷如意進入宮學,打通後輩關系。但不得不說,進一步開放宮學,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那些個世家小姐,鶯鶯燕燕脂粉濃香,我從來就不喜歡。」婁止輕輕聳了聳肩,漫不經心地彎下腰,隨意扯下一根狗尾巴草晃在手里。

宮學的那些個女子,太是可怕了。

時常見得濃妝艷抹的世家千金,或是帶著點心,或是繡了荷包,總之各種理由便往婁止身上湊。

濃濃的脂粉燻嗆味道——這些姑娘們是將自己的臉當是牆面不成,糊泥還掉灰?

盡是惹得婁止渾身不適,只得遠遠避開了去。

「那奇了怪去,怎的一個喜歡的也未有?」唐律眸光微轉。

「誰說未有了?我是喜歡…」倏然一頓,婁止唇角更是開了,舌尖舐過薄唇,劃出濕意,笑得曖昧。微微湊近了唐律些許,聲音浸透出啞沉,「謹之這般關心我的姻緣啊,莫不是對我有甚不可說的想法?啊,我倒是想起來了,之前謹之提過的心上人,一次都是未出現過。莫不是借口,只當掩飾對我的心思?」說完,還用著手里草端點點唐律心口。

——這聲音,該死的誘人。

唐律笑意有些掛不住了,眼角止不住地帶著抽搐。

這婁止,這幾年倒學會了油腔滑調,竟開始調戲起自己來。

「呵,你也是自信,」唐律自是不會讓婁止得意了去,「就算你我二人關系再是清白,落到別人眼中,可不這般認為。」

婁止斂了那般戲謔神情,伸手很是自然地搭在唐律肩上︰「作甚麼還得顧慮他人想法不成,那得是多累。」

最初與唐律交往親近,是顧忌皇帝婁凜。只怕因著誤會為唐律惹去麻煩。

婁凜為防婁琬與婁衡,早是作出了對策。現下厲王與寰王這般戒備關系,可不就是婁凜在殷相旁敲側擊下的手筆。

好在如此,婁止與唐律來往,少了那麼些個顧慮。

不過到底還是不敢明了心意。

婁止憶及與婁衡的談話,眉心微不可察地刻出一道鎖痕。

還是一年前持尾一戰,擊退敵軍回營整頓,主帥營帳里僅有婁止與婁衡兩人。

「你很熟悉古龐的布陣路數?方才領軍之計很是漂亮。」因著勝利,婁衡臉上亦是帶著贊賞笑意。

口中的古龐,便是此次烏鷙軍主帥,卻是被婁止斬于馬下。

婁止擺擺手,笑道︰「是謹之事先同我講了古龐的性子。說是之前古龐出使朗商,便見得他是自大狂妄之人,想及此,才有了今日的‘瞞天過海’之計。」提及唐律,婁止笑意更深,眼中滿是柔和。

婁衡當是辨得出婁止眼神中的深意含情,微皺劍眉︰「你對公子律,便不是一般知交情誼。」

「是,」婁止直直望進婁衡眼底,無懼其中厲色,很是認真。對自己的三哥,並不避諱,「我愛慕他。此次回都,我便是打算向他明了心意。」

「胡鬧!」婁衡厲聲,婁止斂了笑意。婁衡語氣稍作緩和,卻也是真真在為婁止著想,「且不說你與他皆是男子,我便不是那迂腐之人。想想你們二人的身份,隔著大祇與朗商的利益權衡。你只與他親近些,父皇便生戒備,若是再近上一步,父皇會如何?他是朗商皇長子,在大祇質子遲早是要回去的。」

「我只欲將心意說與他。」婁止面上因婁衡的話顯出些失落來。

婁衡繼續道︰「你可顧及過公子律的想法。他若只當你是知交是朋友呢。」

的確,婁衡所言並無道理。若真說開來,恐是朋友都做不成了。

倒不如就與以往一般相處著,至少,不會給唐律添上甚煩惱。

這早是應明了的心跡,生生被壓下掐斷。

罷了,現下這般相處便已是滿足了,畢竟眼前的人是真切溫柔。

想及如此,婁止又是近乎貪婪地看著唐律。

「也像是你會說的話。」唐律微抬雙眼,四目相對。

濕涼的風恰時而過,目光繾綣,柔情恰時而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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