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樹繁葉蒙起層層疊疊的黑紗,影影綽綽,令人看不清黑暗中的情況。但周圍樹叢傳來的簌簌摩擦聲響在俱寂的林中甚是清晰,昭示著正在靠近的,並不是什麼尋常小獸。
婁止和唐律均是正色,目光相觸,從對方眼中看出了警覺,仔細環顧四周。
一片幽綠的光點緩緩靠近,閃著轆轆貪嗜,還伴著偶爾從喉頭震出的獸吼。
——是一群野狼。
本想著窄林能防著些猛獸,卻忽略了,這窄林後面才是真正的危險之地。
現下,跑,已是來不及了。
若是平時,依婁止善戰好斗的性子,對這些野獸,倒還是有些挑戰的興致。但此時,並非只有婁止一人,他身後還有一個唐律——他想要護予周全的人。
婁止忙將唐律護在身後。眉間緊蹙,墨銅四稜的鴛鴦雙 握在骨節分明的手中,森森戰意彌漫開來。長眉似劍,深峻的眼底暗沉凍霜,肅殺之氣噴薄而出。
唐律亦是時刻警惕著四周,抽出腰間短刀,稍掩身樹後。清楚自己的身手,勉強能夠御馬狩獵,若是遇到些凶禽猛獸,自是遠遠沒有那對抗的實力的。想著現在,倒不要給婁止添麻煩才是。
一頭野狼突然躥出,打破恍若靜止的空氣,襲向二人。
婁止自知不能坐以待斃,迅速移步向前,微俯右手提 急速刺去,旋即抽出。暗紅的血點濺得一地,那野狼已是倒地奄奄。
卻似乎是徹底激怒了狼群,仰頭嘶吼,紛紛猛躍撲了上來,身軀龐大卻又不失敏捷。
婁止眼中戰意勃發,毫無畏懼,躍身而起又穩穩落地。隨之倒下的,還有兩頭野狼。背脊均被婁止雙 狠狠刺入貫穿月復部,帶出的血花在火光映射下異常艷麗。
余下四五頭狼自不會給婁止喘息的機會,驚懼張口咬身而來,卻同時給婁止完整露出了頸部的破綻。左手並不費力地刺穿了正前狼匹的頸子,又迅速抽出揮打最左側野狼的側頸,生生打斷了。
婁止腳步穩健,仰身彎腰而下躲過右側撲來的一頭。剛起身, 端隨即自下而上洞穿了迎面突襲野狼的下顎,從眼眶的凹陷穿出,血色模糊。
婁止身上應是染滿了血,卻又因朱墨相間的衣色,浸入的血在昏暗的夜色中並不明顯,倒是滴血的 身,裹盡肅殺。
狼似乎是學聰明了,知道婁止不好惹一般,方才婁止躲過的那頭向著樹後的唐律猛撲去。
唐律亦是不容小覷的,身體迅速做出反應,目光凜冽漠寒若霜,帶著殺伐果決。持著短刀,已是看準野狼頸月復間的軟肉要害。
婁止卻是有些慌亂,生怕唐律被傷到,毫不猶疑地轉身出手,解決了那欲傷害唐律的畜生。
正欲開口確認唐律無恙,卻在驀然睜大的雙眼中,驚覺左肩一陣鑽心鈍痛——余下那頭野狼趁勢用利齒深入婁止肩部。
咬合似是拼盡全部氣力切入,生生咬穿了婁止左肩的琵琶骨,一用力,生生扯下一塊連血帶肉的皮,頓時血肉模糊,骨肉撕扯的聲音在夜間十分毛骨悚然。
婁止的血像是潑下來一般,染紅了野狼棕灰的皮毛,點滴浸進唐律的白衣。
唐律一刀刺去,整個刀身沒入狼身,狠狠扯出一道口子,隨後一腳用力踢開那狼,忙扶住身形有些不穩的婁止。
好在狼群並不龐大,見周圍暫時沒了威脅,才穩著婁止緩緩坐下。從衣角扯下一片,想著先幫婁止傷口止血。
婁止此時因受傷失血,臉色蒼白不已。又忍著劇烈的疼痛,劍眉緊緊皺著,毫無血色的嘴唇緊抿,額側冒出細密的冷汗濕了鬢發,倒是顯得有些凌亂了。
本想著側頭看看傷口狀況,卻因扯著左肩更是疼得直吸冷氣,只好作罷。婁止看著眼前唐律目光鎖著自己左肩,鹿眼中盡是擔憂的模樣。
想來謹之心中定是十分內疚。
「我無事。」婁止勉強牽出一絲安慰的笑容,聲音有些低啞,難以抑制地帶著顫抖,「從小便上陣殺敵,這傷于我,倒算不上什麼。」
唐律並未听見一般,用扯下的衣角輕輕纏繞上婁止的傷口,神情認真不苟,眼底流轉著晦暗難明。卻又在婁止始料未及之時,稍稍用了幾分力氣,疼得婁止面上齜牙咧嘴的扭曲。
「——謹之?」婁止臉上倒是帶著玩笑似的哀怨,知道眼前之人正在生氣,卻是不知對方氣些什麼。
唐律內心是有些氣的。自己並非沒有解決那狼的實力,眼前這人卻一股腦沖上來護著自己,弄成了現在這副模樣,叫自己怎能不氣。又帶著些心疼與動容。
「真是個傻子。」唐律繼續著手中的動作,語氣淡然,又輕嘆口氣,「武藝雖不如你那般高強,結果一頭狼,我還是有那氣力的。」
自己護著他,他怎的還要生氣?
婁止疑惑,委屈地嘟囔︰「我不願謹之受傷。」頓了頓,「哪怕是受傷的可能,都不能有。」
心髒驀地頓了一拍,做完手中的動作,唐律抬眼看著婁止,帶著溫和的笑。因包扎傷口染著了血的手指,撫上婁止額間,輕輕拭著汗珠,理著貼額的濕發。
「謝謝。」半晌,唐律才開口,聲音很是柔和了些。
婁止竟會覺得,此番受傷倒也是值得的。被自己的想法所驚愕,卻在下一刻,又陷在唐律眼底溫潤的漩渦之中。
「謹之太客氣了。你我之間,何須言說這些。」婁止眼角微彎,蒼白的面色也掩不住少年的意氣光華。
「這處並非可以久留,倒是得想法先離開才是。」唐律環顧四周,目光最後又回到婁止身上。
婁止想到什麼道︰「我的馬在不遠處。」抬起未受傷的右手向自己來時的方向指去。
唐律听後點點頭,扶起婁止,慢慢走出窄林。
一聲清亮的口哨聲從婁止唇間發出,隨後听得馬蹄踏草的噠噠聲由遠至近。片刻,一批精壯的俊俏馬兒便出現在二人面前。
「我先托你上去。」唐律說著,將韁繩遞到婁止右手,示意他借力上去,自己則穩著他左邊身體,以防倒下。
婁止不想唐律過多地擔心,強忍著身體動作拉扯傷口的火烈疼痛,咬牙上了馬。
隨後,唐律便也穩穩坐到婁止身後,接過韁繩,正欲策馬,突然想到什麼,笑意中不知是尷尬還是別的什麼︰「還有件事。」
婁止後背緊緊貼著唐律胸口,清晰地感受到對方說話時,胸腔的起伏震動,二人衣料間細碎的摩擦。耳根子驀地一紅,才緩緩出聲︰「何事?」
「還得麻煩清明指路。」
婁止被這話逗得一笑,又因牽扯到傷口倒吸口涼氣,才清了清嗓子道︰「那是自然。」
語罷,唐律才策馬。二人終是離開了這危險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