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止那夜從清風苑回到自己寢殿後,雖沒了開始的苦惱煩躁,卻多了些心不在焉。
無端的心跳加速,伴著慌亂無措,讓婁止總是不由地去回想這些時日與唐律的接觸。那俊美秀逸的臉,那指尖溫涼的觸感,甚至每一次唐律換自己時的溫潤清和的聲音,都不由與那夜含情的聲聲低吟相重合。
這種感覺很陌生,卻又讓婁止想要去更深地觸踫,最後又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所阻隔。想要抓住又望而卻步。
如此便莫名有些不安,不過想著今後的時日依舊要和唐律相交相伴,便迫使自己強壓下內心本將要破土而出的情緒,讓一切回到原本的軌道路線上。
而後的半個余月,二人的關系倒也如最初那般和諧自然。在宮學見了,寒暄玩笑幾句,約著一同喝點兒小酒,逛逛這臨都城,亦是尋常事。
但事實上,內底里二人都清楚,之間已是有什麼不一樣了。卻也只當醉霓裳那事兒留下的小別扭,想著待到時間長了,自是會好的。
自欺欺人。
半月後,便逢著大祇皇家傳統秋獵的日子。
大祇是個尚武的大國。每年九月上旬或是中旬,皇帝總會讓著禮樂司尋個合適的日子,攜著皇子公主,邀諸位世家子弟,以及其他諸國的皇子們,一同前往皇宮所傍靠的岐山,狩獵尋樂。實則,也是在他國的皇子面前,一展大祇武將的卓卓風采。
一行人隨著御攆浩浩蕩蕩地來到岐山獵場,此時獵場里的營帳早已被提前幾日到這里的宮人搭建完畢。
秋獵一共三日,都是要歇在這營帳里的。應是考慮安全的緣故,營帳是層層嵌套地排列著的,加之營地位于岐山的一處高低,倒是易守難攻。最里住著的想來應是皇帝婁凜。
午時出發,到了營地,已是太陽將息的時辰。
婁止待在自己的帳中,坐在中間位置安放的桌旁,細細擦著隨了自己三年的弓,專注的眼神似是對待自己愛慕之人一般。想著接下來三日便要帶著他一展風姿,寧越的臉上雕琢出俊朗的淺笑。
「清明?現下是否方便我進來?」帳簾外,突然傳來了唐律的聲音,讓婁止有些猝不及防,擦著弓的手不由一頓。
「謹之進來便是。」婁止繼續著手中的動作,朗聲應道。
便見帳簾處先是伸進一只骨肉勻稱的手,輕輕掀開簾幕,走進一個如玉如珪的挺越男子。狩獵還未開始,唐律還是平日里的簡單衣著。蒼色寬袖的緞子衣袍,腰帶與袖口是雅致的蘭花繡樣,雪白滾邊與穿插在發間的羊脂玉簪甚是和諧相襯,顯出唐律清雅卻不綿軟的姿態氣質。
「在為明日的狩獵準備?」見婁止擦拭彎弓的認真神情,唐律笑著問道。隨後,也並無什麼拘謹,自己在旁邊坐下。
「嗯。」婁止並未抬頭看唐律,內心有一絲張慌,只怕自己抬頭後失了神,徒增尷尬,只是從喉間輕輕傳出一聲震音。
唐律也只當他是過于專注手中的事情。便細細打量婁止手中的木弓。
是一張柘木作干材的長弓,文理甚是清晰,而傅角被筋的弓管用色澤光鮮的絲線緊密纏繞,弓身被漆得色清發亮。
「這張弓,應是上品。」唐律語氣帶著些肯定,「是新得的弓?」
「並不是新弓。它叫射月,伴我已有三年了。」婁止這才停下動作,抬眼看著唐律,卻又在目光觸及之時,倏地移開了眼,視線又落在弓上。又仿佛回憶起什麼,眼中透著些懷念,「這是母妃在我十一歲生辰的送我的。因此尤為珍惜,循著季節保養著,所以看著倒是顯得新。」
「睦妃娘娘?」唐律頓了頓,「抱歉,提起了清明的傷心事。」
睦妃便是婁衡、婁止與婁滿三人的生母,是個溫婉大氣的女子,兄妹三人的姣好容貌,大部分也算是隨了她的傾國傾城。睦妃亦是倍受皇帝婁凜寵愛的,只可惜在兩年前重病去了。大概這也是婁凜縱著婁止與婁滿不拘無禮性子的原因。
「倒也無妨,都已是過去的事了。」婁止起身小心翼翼地將弓置在一旁的弓架上,才又轉頭看著唐律,「謹之來找我,可是有什麼要緊事?」
唐律笑得如佳釀埋下了許久後的突然開壇,很是醉人,聲音在婁止听來似是碎玉擊打︰「岐山是臨都城最高的的山頭,來時便見著這里景致十分宜人。正是日落時分,便想著同你一起去山頭賞那落日去。」
婁止有些木然,陷在唐律的漩渦中,未及抽身。
若是往常,婁止定是一口應下了,現今他有些猶豫的神情倒是讓唐律覺得十分奇怪,微皺起眉頭問道︰「怎的?清明有其他事不能去嗎?」
「沒有,並沒有其他事。」婁止忙反應過來自己的失態,俶爾笑得昳麗明亮,「我自是十分願意的。
「想來也差不多時候了,我們便動身吧。莫要錯過了才好。」唐律說著已徐徐起身,看著婁止。
婁止也不再說什麼,起身撢了撢袍角,便攜著唐律一同走出了營帳。
今日的唐律,亦是少有的主動,仿佛是在試探或是確定什麼一般。他很是不喜這段時間以來,些許時候自己的情緒思慮月兌離自己控制。那種似是愉悅的未知情感,會讓自己不知所措。
自己內心的什麼東西,正在失控。
這種失控和婁止相關。
唐律從來都是一個控大局勢態于股掌中的人。對他而言,這種莫名的失控並不算什麼好事。所以,更靠近婁止,這種未知與莫名才會有所答案。
岐山確是個美麗的地方。到了此處,才是真切地感受到自然的魅力動人。
營地正對的是一片樹木茂密的野林,棲著各種珍奇獸類,正是此次秋獵的狩獵場所。而營地一直延伸到後方,是見不到邊垠的空曠山地。
滿鋪著細細碎碎的淺草,踩在上面的劈啪作響,雖非清脆的樂聲,和著這山間清風的颯颯爽朗,卻是別有一番韻味,入耳听得舒心。
本就是算是微涼的深秋時節,林間樹梢泛著微黃。又恰逢日息時刻,天邊的火色渾圓更是給岐山染上了一層金紅的暈霧,密密的金芒繚繞在林間原上。
滿地斜陽,繪出了一幅瑰麗與壯闊。
不遠的山頭並坐著兩個人影。前方看似不遠的紅日映得二人絕美的面容,更是柔和溫然。
「此刻若是能來上一壇美酒,想來美好滋味更是難言。」婁止雙膝微曲,緩緩躺下,枕著雙手,臉上帶著愜意的笑。看著西際耀眼卻不灼人的落日,感受著山風裹著的晚霞余溫,輕聲喟嘆。
唐律听了則是一笑,無奈搖搖頭︰「你倒真是個少年酒鬼。無論何時,都只會想著那酒。」
除了酒,還有你。
腦中突如其來的想法似是突來的洪水潮流沖擊著婁止內心,無所適從的感覺再次蔓延全身,甚至連自己的呼吸也為放過——不可察地重了幾分。
「謹之莫要說我了,自己不也是好酒之人。」用調侃的話語掩飾內心的慌亂,婁止常這麼做。隨後卻第一次听得唐律如此爽朗明亮的笑聲。
笑意從唐律琥珀清亮的眸底漫上來,這般明媚耀眼的笑容竟是讓那艷麗的斜陽瞬間杳然。
唐律只覺得從未有此刻這般舒朗輕松過。似乎每每與婁止在一處,便會不由自主地放下防備。理性告知自己不應任其發展下去,但內心卻又沉浸其中,不想…不想就此放手。
「說來,清明是我如今僅有的交心好友。」唐律再次開口,目光注視著躺下的婁止,笑意直達眼底。
「謹之性情如此溫和近人,如此說,我倒是有些不信的。」婁止被唐律的話語牽扯著思緒,「就你那小侍衛,就是與你關系不一般的。何況謹之時常去我二皇兄府上,想來也是極好的交情。」
唐律愣了愣,卻是未想過婁止會如此說,倒也听出了婁止語氣中不知為何帶上的刺意,笑著道︰「阿遙與我是侍衛,是弟弟。厲王于我是兄長。有些話便不能同他們講,有些事亦不能同他們一起做,都得講個禮字。清明自是不一樣的,與你一起,可以隨性地做著許多事。能說的、不能說的,都是可以同你講的。畢竟…」看著婁止星目噙著水光,含著期待,才繼續開口打趣道,「畢竟,大祇的十一皇子是個不守禮教的野浪小子。」
婁止綻開的笑容璀璨,不露聲色地掩去了眉間輕淺的刻痕︰「成天和野浪小子待在一起,想來亦不會好到哪處去。」唐律本就難得如此多言,听著他毫無保留的話語,感受著唐律對自己的信任,婁止內心是歡喜的。卻又隱約摻著憂慮,羞惱于之前自己竟對唐律有著那種不堪言說的心思。
但究竟是何種心思,婁止自己也是說不清的,卻又生出了逃避的怯意。
逃避,怯意。本是不該出現在婁止身上的。
這兩個詞用在如此膽大不羈的少年將軍身上,想來倒是顯得好笑,以及,心酸。
這是否算是,美色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