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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翠擔憂道,「姑娘,這怕是不好,您幫著那神醫試藥,時間長了身子受不住,遲早露餡,倒不如跟太太說實話,也好找其他名醫幫著醫治。」

「放心吧,神醫就算拿我試藥也不會害我,若真心想找人試藥,何必找我?況且神醫的藥,尋了別的名醫也不見得醫治的好,車到山前必有路,如今不是操心這個的時候,眼下一切以爹爹為重。」

這世間人千千萬萬,一個神醫想找個藥人還是很容易的,說白了,的確是可憐她,才幫她這次的。

回到姜宅已申時,許氏剛從郭太醫住處歸來,愁容滿面,去請了郭太醫三次,都說身子抱恙,不便出門看診。姜先去謹蘭院尋許氏,同她說了好消息。

這可真是峰回路轉,許氏驚喜交集,問姜,「這神醫怎麼就同意了?」

姜笑道,「張神醫本來存了一絲憐憫之心,大概也是見我可憐,這才答應了。」

許氏還有些擔憂,「,這張神醫可莫是誆騙咱們的?」

姜失笑,「娘放心吧,神醫不是這樣的人。」她身子還有些不適,同許氏說了幾句話有些乏了,回去皎月院休息,許氏送她回去,叮囑丫鬟們好好照顧她,又去吩咐廚房炖些滋補的湯食,她還有不少事情要忙,去找管家問鄉下莊子上收租子的事兒。

剛回皎月院,姜見幾個二等丫鬟坐在廊廡下嗑瓜子,見到姜回來,急忙起身,「姑娘,您可回來了。」

姜冷淡的嗯了聲,朝著房里走去,珍珠翡翠跟在身後,那幾個二等丫鬟也隨著一塊,其中一臉蛋圓圓的丫鬟湊上來道,「姑娘,奴婢有事要稟。」

這是二等丫鬟玉石兒,平日珍珠翡翠若是不在,就由她管著姜院里的事兒。

姜進西次間,靠在榻上歇息,翡翠出去吩咐小丫鬟們端熱水進來盥洗,珍珠去小廚房沏了壺參茶過來,姜洗手淨面,抿了口參茶才問,「什麼事兒?」

玉石兒道,「姑娘,今日您出門後,表姑娘過來找您,奴婢說您去了青城山,表姑娘非說要在屋子里等您,奴婢沒攔住,表姑娘進屋等了會就走了。」嘴上說著沒攔住,表情卻不見半分愧疚。

幾個丫鬟的確不以為然,表姑娘和姑娘關系好,平日表姑娘也總上門來找姑娘,兩人關系親密無間。姑娘的房也是讓表姑娘隨意進的。再者姑娘性子溫和,從未跟她們發過脾氣。

謝妙玉……姜的手指不自覺的扣緊。

她把茶盅擱在小案上,問玉石兒,「你們便是這樣讓一個外人隨意進出我的房間?我倒是沒想過,主子不在家時,丫鬟連個外人都阻止不了,或許是你們連阻止都不曾試,隨意放了她進來?」

玉石兒一愣,結結巴巴道,「姑,姑娘,不是這樣的,奴婢同表姑娘說過,是表姑娘非要進來。」她不明白姑娘今日怎麼回事,平日姑娘不是這樣的,更加不會責怪她們放表姑娘進屋的。

「可是覺得我一團和氣,從不處罰你們,便隨意糊弄我,做事也不上心?」姜緩緩道。

玉石兒還要爭辯,「姑娘,奴婢不敢,是奴婢見您和表姑娘情同親姐妹……」這話可算是不打自招,她根本無意阻攔,直接放人進了主子房間。

「夠了。」姜道,「珍珠,去喊王媽媽和秦媽媽過來吧,就說我這邊要發賣幾個丫鬟。翡翠去房中瞧瞧,可有少了什麼東西。」兩位媽媽是許氏身邊的人,都是許氏的陪嫁丫鬟,過來姜家已有十幾載。

珍珠翡翠平日就看不慣表姑娘,總愛拿姑娘衣裳首飾,平日對外也稱是姑娘的姐姐,決口不提只是表姐,她們覺表姑娘有些愛慕虛榮,只是和自家姑娘關系好,平日里也不好多說。

平日表姑娘的確是可以隨意進出姑娘的房間,今兒不知姑娘怎麼突然發難。

重回豆蔻年華,前幾日忙著爹爹的病,一刻都不得安心,什麼都不敢去想,也什麼都顧不得,得到神醫承諾的那一刻姜才徹底松了口氣,卻也知道,這僅僅是第一步,她還有很多的事情要做。

既然爹爹暫無大礙,一些事情她也要開始著手處理了。

不怪乎她如此相信這個神醫,上輩子……暫且將那麼痛苦的經歷稱之為上輩子吧。上輩子她對這位神醫有所耳聞,曾听過他幾次事跡,他不是個真正見死不救的人,這也是姜跪上十天的原因,只要神醫肯出手,的確沒有他救不活的人。

況且,姜對爹爹的病情有些猜想,姜清祿是突然病倒,無緣無故,沒有任何征兆,倒是更像中毒,只是請的名醫查不出中毒的癥狀。

珍珠很快請來王媽媽和秦媽媽,兩人都是許氏的陪嫁,都已嫁了人,兩人夫家各管著一個莊子,兩人的丈夫都是姜家管事兒的,平日不在府中,只有兩位媽媽留在府上照顧許氏,管著姜家後宅奴僕,十天半月會回莊子上跟丈夫小聚。

王媽媽當年是許氏身邊的大丫鬟,比秦媽媽年長幾歲,所以許氏身邊的事大多都是她在處理,也比較有話語權。

兩位媽媽進來給姜行禮問好,王媽媽道,「方才听珍珠說姑娘想要發賣幾個丫鬟,不知發生了何事。」

姜示意珍珠將事情說了一遍,王媽媽聞言笑道,「的確是她們幾個不懂事,只是請姑娘听老奴一言,這算不得什麼大事兒,姑娘若是生氣,老奴命人打她們幾板子就是,不若一下子發賣了她們幾個,新買來的怕皮糙肉厚,伺候不好姑娘。」又沖著玉石兒道,「你們幾個也得注意下,別再惹姑娘生氣,姑娘那麼和氣的性子,何曾惱過你們,定是你們這次太過分。」

剛說罷,翡翠從房里過來,臉色不大好,「姑娘,少了一個金絲紅翡的鐲子和紅翡鏤空雕花簪子,姑娘前些日子讓人做出來的白狐裘斗篷也不見了。」

金絲紅翡的鐲子和紅翡鏤空雕花簪子都是姜清祿送姜十四歲的生辰賀禮,姜清祿尋了一小塊罕見的金絲紅翡讓人做出一只鐲子,一只簪子送于姜,另外的邊角料做成一串手鏈給小姜妤帶著玩。

那件白狐裘斗篷也是難得一見的稀罕物,都是姜清祿前些日子尋來送姜的禮物,一整塊的白狐裘,無任何損傷,做成斗篷打算冬天穿戴的。

姜清祿昏迷前,謝妙玉就眼饞這鐲子簪子和這白狐裘斗篷,跟姜借過兩次,姜都期期艾艾的拒了,說這是爹爹送的生辰賀禮不能送人,除了這幾樣,屋子里其他東西都隨意她拿。

謝妙玉還惱了,怒氣沖沖的離開。

才被送去西園時,她反抗過,去找沈知言,他避而不見,後來她才漸漸的醒悟,那件事情,他豈會不知自己是被冤枉,可卻是擺月兌自己唯一的機會,他何樂而不為呢?

珍珠道,「姑娘,是前些日子太太定下的,說是馬廄里劉家老兩口年歲漸長,怕吃不消這麼重的體力活,特意讓二老去莊子上養老,把著範家一家子叫回府上,前幾日才回來的。」

範家是姜家家生子。

姜知道宅子里不少奴僕都有問題,不是姜映秋在府中安插人,而是她娘原先不過一個普通人家的女兒,哪兒懂得後宅治理,爹爹又從不過問後宅的事兒,疏于管理,這些奴僕並沒有太忠心的想法,等著姜家落難,隨意收買一下就叛了變。

姜似笑非笑瞥了範立一眼。

十四歲的少女嬌憨稚女敕,卻又有稍許的不同,面容嬌妍精致,眸如秋水,眼波瀲灩,這樣眸光流轉的一瞥,範立只覺心如擂鼓,面紅耳赤,全身都滾燙起來,緊張的呼吸都屏住,他小心翼翼上前,俯身跪在馬車前,等著主子踩踏著他登上馬車。

「不必,你起來吧,去拿個小杌子過來墊著就成。」聲音嬌嬌女敕女敕。

她嫌踩了他,腳髒。

範立激動起身,應了聲是,跑去一旁的耳房抱了個小杌子過來放下,立在一側望著主子輕提裙角,踩著杌子上去馬車,雖至始至終沒再看他一眼,他卻興奮難耐。

靠在大紅雲錦迎枕上,姜單手支頤半趴在紫檀木梅花朱漆小幾上,透過珠簾縫隙看出去,熙攘的人群,熱鬧的集市,叫喊的商販,鮮活無比,她已經好久未曾嘗過這樣的熱鬧,干枯暗沉的心思仿佛有潺潺溪水注入,漸漸靈活飽滿起來。

阿大坐在馬車里新奇的透著珠簾朝外看。

珍珠在問,「姑娘,要去多寶閣嗎?」

多寶閣是姜清祿開的一間鋪子,里頭琳瑯滿目的珍稀玩意,各色珠寶玉石,明珠翡翠,名貴字畫,絕跡孤本,硯台筆墨,應有盡有。姜道,「不用,先再集市上逛逛吧,妹妹們也不缺這種稀罕玩意,我找些別的送她們。」

馬車在集市上慢慢轉悠起來,姜也難得享受這種光景,搖搖晃晃亦有些昏昏欲睡,馬車卻突然咯吱一聲停住,馬兒嘶叫揚蹄,馬車重重抖了一下,姜被磕撞在窗上,阿大急忙把人扶起,「姑娘,沒事吧。」

姜扶著窗沿搖頭,「沒事,外頭怎麼回事?」

珍珠掀開珠簾,「盧師傅,這是怎麼了?姑娘都給撞著了。」

趕車的盧師傅道,「姑娘,前面突然沖出來一個老婦……」

「下去瞧瞧吧。」

珍珠和阿大跳下馬車,扶著姜下來,周圍已有人圍上來,見地上撲倒一位老婦人,「這誰家的馬車撞人了?」

盧師傅急道,「不是,是這婦人自個兒沖出來的。」

姜上前將地上老婦扶起,「嬤嬤,您沒事吧。」這才瞧清楚,這婦人頭發雖已全部花白,面上看著卻不過四十來歲的模樣,面色枯黃,皮膚干裂,懷中緊緊抱著一個黑色瓦罐,她人雖摔著,卻把這東西緊緊護在懷里,應該是磕到手肘和膝蓋了,婦人的手和腿都在抖。

「我,我無礙。」婦人抱著東西便想離開。

周遭有人起哄,「這馬車上頭還瓖著玉石呢,定然有錢,嬤嬤,既是這馬車撞了你,你快些找這姑娘賠些銀錢啊。」

婦人抱緊東西搖頭,「不,不是這姑娘的馬車撞的,是幾個乞兒想搶我東西,將我推出來的。」

姜回頭望去,才在巷子里瞧見幾個躲躲閃閃的乞兒,見這婦人如此說,立刻轟散開,消失無蹤。

「嬤嬤,您流血了。」阿大驚道。

听見阿大的聲音,姜回頭,見這婦人手肘和膝上的衣物滲透出不少血跡,她道,「嬤嬤,您隨我一塊去前面的藥堂里包扎下吧。」

婦人縮著身子搖頭,「不,不去,我還要給阿屼送吃食,不然就涼了。」說著掙月兌了姜的手想朝前走。

姜柔聲勸道,「嬤嬤,不如您坐這馬車去給阿屼送吃食,很快就能到的,還能讓阿屼吃的熱食,等著給阿屼送了吃食,我在將您送去藥堂包扎傷口可好?」

「馬車很快嗎?」婦人仰著頭問。

姜猜這婦人神志應當有些問題,只溫聲哄著,「可快了,送過去時吃食還是燙的。」

「那,那好吧。」婦人期期艾艾的道。

姜和珍珠攙扶著婦人上了馬車,讓她坐在煙灰紫色團花軟墊上,「嬤嬤,要不您先將東西放下,我先幫你把傷口簡單的處理下,也省得一會兒見到阿屼,讓他擔心是不是?」

她猜這阿屼應當是這婦人的家人。

婦人一听,果然乖乖的把瓦罐擱一旁,姜讓珍珠取出暗格里的藥箱,幫著婦人把傷口處理,抹上藥膏,好在摔的不嚴重,一些皮外傷。

問清楚這阿屼在何處,姜讓車夫朝著北街而去,北街多是普通百姓的住宅,到了北街,馬車駛進三元巷,在一處院落面前停下,這院落正在修葺,幾個工匠忙碌著,扶著婦人下來馬車,姜站在院前朝內凝望。

婦人已經抱著瓦罐朝著屋頂上一男子的喊了起來,「阿屼,阿屼快下來,姨母給你送吃的來了。」

姜朝著男子望去,男子半蹲在屋頂上,寬闊脊背,穿著青布衣衫,听見婦人的聲音,男子起身回頭望來,四肢修長,眉峰微皺,順著木梯跳下來,幾步走到院前開了院門,「姨母,不是說讓你在家待著嗎。」

婦人笑眯眯的舉起瓦罐,「我給阿屼熬了大骨山藥湯,骨棒是隔壁何屠夫送的,山藥也沒花什麼錢,阿屼快些吃,對了,我還蒸了一鍋饅頭,夠阿屼吃兩天了。」說著從懷中掏出兩個蓬松的白面饅頭遞給阿屼。

男子無奈把東西接過,這才注意到婦人手肘上的血跡,眼眸微眯,看向姜。

男人身量頎長,姜抬頭同他對視,「這位嬤嬤方才被幾位乞兒推倒,撞在我馬車面前,手肘和膝蓋受了傷,原本想著先帶她去藥堂包扎傷口,嬤嬤非要給你送吃食,我勸不住,只能先帶著過來,不過傷口在車上已經處理過,沒甚大礙。」

婦人附和著點頭,「阿屼,是這好看的姑娘帶我來的,是個好姑娘,你不許欺負人家。」

阿屼收回目光,眉目舒展,溫和的道歉,「抱歉,多謝姑娘了。」

姜道,「不必,可要帶你姨母去藥堂瞧瞧?」

「不叨擾姑娘了,我自會帶姨母去藥堂的。」阿屼說罷,略微彎腰將手中的瓦罐和姨母安置到一旁的小方凳上,道,「姨母,你先坐著吃著東西,我一會兒帶你去藥堂找郎中瞧瞧。」

姨母急忙擺手,「不可不可,銀錢都要留著給阿屼上京趕考呢,姨母一點事都沒的。」

這男子是個讀書人?姜挑眉,身上瞧不出半點書生氣,看身形倒是更像武將。

姜不再打擾兩人,轉身上馬車離開,阿屼連多余的視線都不曾望去,照顧姨母喝湯吃饅頭。

重回集市,姜逛了半天,買下不少小玩意,雖不貴重卻極為用心,後路過胭脂水粉鋪,姜叫停住馬車,半晌後才讓珍珠去買了些胭脂水粉和面脂回來。珍珠詫異卻不多問,她家姑娘甚少用這些東西的。

馬車上,姜把胭脂水粉面脂擺小案上,出神的望著,又模了模臉頰。

阿大道,「姑娘生的這般貌美,哪兒還需這種東西。」

姜回神輕笑,讓珍珠把東西都收了起來。

回到姜宅已是申時,姜去尋小姜妤,把買來的弓送與小妹,這是一張小弓,是姜特意尋來的,小姜妤自幼好動,不喜女圭女圭,布老虎,扮家家酒的這些玩意,卻喜玩小刀弓箭。她覺姑娘家的自幼熟知這些不是什麼壞處,她亦不願抹殺小姜妤的天性,她希望給她最滿意的。

給其他三位庶妹也送了禮物,只有大妹姜過來道謝,姜正在皎月院一人用膳,見大妹來,讓她陪著一塊,大妹頗為拘謹,安安靜靜的吃著,用罷才問,「大姐姐,爹爹的病情如何了?」話語間又忍不住紅了眼眶。

「不許哭。」姜道,「爹爹的病情暫且不知,我還要去請神醫繼續為爹爹醫治的。」

姜生生的忍住眼淚,可憐兮兮望著姜。

轉眼就是七日後,神醫終在七日後的巳時回來姜宅。

珍珠把那身衣裳取過來,「姑娘,這身會不會太素。」

「不會,就這身吧。」

換好衣裳,姜趿拉著乳煙緞攢珠繡鞋下床榻,坐妝奩前讓丫鬟們幫她髻發,她怔怔望著銅鏡里那張完好無損的容顏,哪怕消瘦不少,這張容貌都還透著艷色,蒼白臉色更襯的眉間那點朱砂痣殷紅如血。

她伸手撫上臉頰,听身後的的珍珠嘮叨,「姑娘,今兒帶哪只釵子,您身上的衣裳太素,不如帶那只寶藍點翠紅寶石珠釵……」

姜的目光從銅鏡里移開,垂下眼,「尋支白玉珠花的吧。」

月牙色娟紗金絲繡花襦裙配以白玉珠花釵,襯的姜單薄的身板弱不禁風,仿佛搖搖欲墜的模樣。

收拾妥當,姜過去陪許氏用早食,一路走過,她走的很慢,望著東園熟悉的花草盆景,假山荷花池,恍若隔世。

姜家四進的宅子極大,光是主子們住的東園都有三院四閣,姜住皎月院,許氏同姜清祿住謹蘭院,小姜妤同她們住一塊兒。過去謹蘭院,許氏正在喂姜父吃一些流食,姜父在榻上昏睡半月有余,好在能勉強進食一些,不若早是扛不住。

姜安靜坐一旁望著榻上的爹爹,有十年不曾見到他。

姜清祿長相極好,儀表堂堂,劍眉星目,身量頎長,倒是像個讀書人,脾氣卻正好相反,性烈如火,不過這些年做生意的原因,性子收斂不少。

爹爹待她們娘三也都極好,爹娘感情亦和如琴瑟,府中三房妾侍是當年姜老太太再世時,以死相逼,逼迫他納下的,只因許氏生不出一個兒子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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