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歷來被稱為‘毒月’,端陽節又是九毒日之首,故而不管是民間還是宮廷都有喝雄黃酒闢邪,燻艾草驅蟲的習慣。
在這樣一個具有紀念意義的日子里,元若憲和薛燕歌先後被斬,大快人心,這麼有意思的消息只有自己知道,而無人分享實在太無趣了些,上官露望著湛藍的天空,碧澄如洗,頓覺一直以來籠罩在心頭上的陰霾漸漸散去,還剩下最後一點塵埃,她要自己動手。
路過合歡殿的時候,石榴花點綴在枝頭上,紅中帶橘,煞是喜人,皇後令轎子停了停,隨意摘了一枝,捏在手中把玩,曼聲道︰「擺駕永壽宮吧。」
「娘娘要去給太後請安嗎?」凝香問。
「是啊。」上官露望著百花次第盛放的御花園道︰「合歡殿真是好地方,這一路,海棠,丁香,梔子相陪,又好看又好聞,還好出來走一遭,否則豈不是白白辜負了這大好辰光?!」
「哦,對了。」上官露吩咐逢春,「純妃不是最喜歡海棠花嗎?總拿來頂頭上,你差人送一些過去給她,特別是合歡殿對她來說意義非凡,她是在此地與陛下‘偶遇’的。」
「是。」逢春笑的意味深長。
要說昔日的永壽宮車水馬龍,僕人們絡繹不絕,吆五喝六的,儼然六宮之上的氣象,今日的永壽宮倒也談不上愁雲慘霧,至多就是消息閉塞,多少有些令人惶恐罷了。
陸燕已經連續數日沒有家里的消息了,每次她大發雷霆要出去的時候,都被內侍給攔住了,福貴叉腰道︰「嘿,你們膽敢違抗太後的懿旨,都不要命了嗎?」
內侍們將永壽宮圍得如同鐵桶一般,見了太後依舊不為所動,福貴撩起衣袖就要干架,結果反倒被年輕的會拳腳的內侍們給打趴下了,只得撐著腰向太後哭訴︰「太後,太後您要給奴才做主啊,奴才可是照足了您的吩咐去辦,可他們……他們欺人太甚!」
「他們都說什麼了?」陸燕沉著臉問。
福貴的聲音頓時壓下來︰「他們說是陛下的旨意,請太後您暫時在永壽宮里好生歇息,一應需索,自有皇後安排。」
「放肆!哀家去哪兒,做什麼,幾時輪到別人來指手畫腳?」陸燕命人去找張德全,張德全哪里敢露臉,徑直躲了起來,就道自己還被扣在未央宮里呢,走不開。她隱隱感覺到要出什麼事,可又實在想不出能出什麼事,听宮女稟報說皇後到了,陸燕強自鎮定道︰「呵,可算是來了,哀家就料到她該來,哀家正好也問問,孩子好好地養在哀家這里,哀家何曾虧待過他?她到底是使了什麼見不得光的手段又把孩子給要回去!」
「太後此言差矣。」皇後的腳步輕盈,緩緩地踏進大殿,「我恰恰是什麼都沒干。」
「孩子是你要的,說我要挾孩子將來妄圖染指皇權的是太後,太後不是憑著這個理由成功的把小殿下給帶走了嗎?怎麼倒怨起我來了!不過也就是太後您做的太多了,俗話有雲,過猶不及,陛下最厭惡別人將他玩弄于鼓掌之中了,而今他終于認識到究竟是誰在玩弄他,欺騙他,擺布他,這不,又把孩子給本宮送回來了嗎?孩子再小,到底也是一個皇子,皇子們個個貴重,得放在合適的人手里教養才不至于學壞。你說是吧,太後?!所以臣妾當真要好好感激太後呢!沒有太後的百般阻撓,我還得費好一番功夫。」
淑蘭終究是個規矩的人,上前提醒道︰「皇後娘娘,您參見太後,是要向太後行禮的,禮不可廢!請皇後娘娘不要讓奴婢為難。」
上官露斜了她一眼,又轉回頭看太後,道︰「她?太後?她配嗎?你問問她這太後之位是怎麼得來的。」
陸燕‘哈’的一笑︰「好!好的很!上官露你終于露出狐狸尾巴了。哀家早就說過你非什麼賢良之輩,卻要裝的一身清白,你今日這番行徑說出去便是不打自招。」
「傳出去又怎麼樣?」上官露聳了聳肩︰「有人信嗎?」
「更何況……」上官露面不改色,「會傳出去嗎?」
「而今你是軟禁之身,我如何待你又有誰知道,誰管的著?」
上官露輕笑起來︰「太後,你不會當真以為你是憑著自己的本事才當上的太後吧?還是真的以為是因為你的游說,陛下才勉強娶的我?我能有今日,我當要感激你,知恩圖報,是不是?你醒醒吧,陸燕。這一切都是先帝的安排,選中我做皇後的人是先帝,是父皇他老人家。不管你和九龍座上那位說什麼,他最後都是會娶我的。而且你也不會天真的以為他之所以和連翹發生了糾葛,是因為連翹長得像你緣故吧?唉——」上官露長嘆,「女人吶,就是喜歡自欺欺人。李永邦對你早就沒有感覺了,連翹這個人不過是高綏人事先做了打探,自以為是的認定他對你未曾忘情,才故意找了那麼一個跟你有點相似的,放到他身邊去。李永邦出于救命之恩沒法拒絕,如此而已。」上官露淘氣的湊到太後跟前,眯眼笑道,「沒想到吧?」
「你胡說。」陸燕氣結,咬牙道︰「皇後,你就是本著如此的態度到哀家跟前來侍奉的嗎?」
「侍奉?」上官露一臉鄙夷,「你有什麼好讓我侍奉的!你要是一早乖乖的听話,不來招惹我,我或許還能讓你在太後的位置上一直坐著,坐到你死為止。皆大歡喜。多好!但你偏要來惹我,那就怪不得我了。說句不好听的,我今日就是把你毒死在這里,又有誰會說我一句不是?」上官露一字一頓道,「又有誰敢?!!!」
上官露輕輕撫著袖子上繡的寶相花,自得道︰「太後您弄權也不是一日兩日了,你父親陸耀買官弊爵,私吞公帑,在朝中結黨營私,排除異己,滿朝文武除了和你陸家拉幫結派的一小撮人馬,其他人,人人向我,而今時今日,你陸家元氣大傷,樹倒猢猻散,附從之徒早就所剩寥寥,太後你更是猶如過街老鼠,你拿什麼跟我爭?我殺了你,多的是人替我打掩護,說我為民除害,太後,你說你們陸家這些年到底積了什麼德啊?!」
「最重要的是,那麼逆來順受,連兒子都拱手讓人的皇後,沒用的皇後,怎麼會殺人呢?說出去誰信啊!」
陸燕聞言嘩然色變,上官露卻仍舊不疾不徐道︰「所以要我侍奉,你得問問你自己有沒有這個資格!你的太後之位是我給你的,要不然你以為?」
「沒錯,陛下是想補償你們陸家,但他覺得讓你呆在貴太妃的位置上已經是極大的尊崇了,再給你陸家一些榮耀便是——是我!我!!!用太後之位讓華妃和儀妃決出一個勝負來,從而把你推上了太後之位,為此陛下還埋怨于我,你不但不感謝我,還要我侍奉你?到底誰是誰的恩人?說白了,你哪怕是與我井水不犯河水,你今日也不會落得這個下場。你非要與我為敵,那就不要怪我下手太狠,和我上官露玩,是要付出代價的。」
「一派胡言!」陸燕不信,「你以為你這樣說就能騙到我嗎?你不過是一時得勢而已,陛下被你蒙蔽,但總有一天他會清醒過來。」
「我騙你做什麼?又沒有好處。」上官露望著她,無奈的搖頭道︰「都到了這個份上,你還沒搞清楚,這後宮到底是誰說了算嗎?讓你當上太後,是我那時候還不想殺你,我想看看你到底有沒有利用價值,沒想到李永邦對你一絲感情也無,那就是毫無價值了。毫無價值的人是死是活,我又豈會在意。可一上來就殺了你,恐怕要惹人非議,不利于我個人的形象塑造,就暫時留著你吧。而且朝中的事我不好插手,但是有了太後您這個反面教材,便順理成章的替我招攬了不少純臣,良臣。朝中哪些人能用,哪些人不能,教我看了個一清二楚。太後,你恐怕還不知道吧?你如今和薛燕歌沒什麼兩樣,我殺你,只有人拍手稱快,不會有人說我心狠手辣。這就是我留你活到今朝的原因。」
「你——!你這個蛇蠍心腸的毒婦!」陸燕一個箭步沖下寶座,舉手就要掌摑上官露,豈料反被上官露一把握住手腕,然後狠狠一甩,陸燕整個人撲倒在地上,瞠目結舌的看著上官露。
上官露道︰「太後那麼動氣做什麼!我今天來,是知道太後您天天被關在永壽宮,也不知道外面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特來告知你一些好消息的。第一條,是陸耀陸大人已被革去內務大臣一職,陸家的寶昌號也被查封。這第二嘛……」上官露頓了頓,才道︰「太後可能之前已經收到一些消息,是關于陸碧君的。唉,安溪公主的命好苦。不過也虧得你們陸家還有這麼一個安溪公主為了大覃安穩做出了巨大貢獻,否則陸大人今次這條命能不能保住都成問題。想必太後只知道關于這件事的上半部分吧,後續發展如何了,太後不知道吧?也是,陸大人鐵定是不會告訴你的,好吧,那就由我來傳達好了。」
上官露將陸碧君的遭遇娓娓道來︰陸碧君遠嫁車師,誰知道剛過了烏溪的地界,還遠沒有到車師,婚嫁車隊就遭到了劫持,劫持她的是賀依奈的首領那耶提,賀依奈是一個剛建立的小國,說穿了,就是西夜分出去的,現在賀依奈的王就是西夜王的小叔,由于老西夜王死前沒把王位傳給兒子,而是繞過了兒子直接傳給了孫子,那耶提便不爽了,自立為王。因此西夜和賀依奈從根基上說還是一家子。
李永邦那年秋,西夜作為代表在受邀之列,西夜王和他的小叔叔一起前來,西夜王本就看不慣車師王阿米爾汗的囂張跋扈,想找機會教訓一下阿米爾汗,誰知道剛剛自立為王的小叔叔先下手為強了,那他樂得站干岸,看狗咬狗。
那耶提以為新嫁娘比較賺錢,向阿米爾汗勒索糧食五百車,牛羊各三百頭,阿米爾汗一听︰「什麼,那麼貴?五百車糧食夠咱們過半年了,不干!」讓人傳話給那耶提,「人老子不要了,你自己留著吧。」
陸燕知道的便到此處,上官露接著道︰「後來呢,那耶提覺得這筆買賣不能虧了呀,就向我大覃勒索糧食一千車,牛羊各三千頭,外加絲綢、錦緞兩千車,你猜陛下怎麼回的?」
陸燕不寒而栗,陸碧君固然對她不敬,但總歸是一家人,陸碧君遠嫁蠻荒已經夠慘的了,要是再在那里出了什麼事,她簡直不敢想象。
上官露直視陸燕道︰「其時國庫雖談不上特別富裕,但尚有盈余,區區一千車的糧食也不是什麼大事,只是誰讓華妃的兄弟沒事總來報災呢?一次一次的,總得先緊著咱們大覃的子民不是,于是都拿去賑災了。至于剩下的那些……」上官露冷笑一聲,「你們陸家人啊,真是個個都冷血無情。」
「不許你污蔑我家里人。」太後恨恨的盯著上官露,目齜欲裂。
「信不信由你。」上官露道,「陛下可是親自征求了陸大人的意見了呢,但是陸大人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沒得為了一個丫頭讓大覃損失慘重。再者,陸大人自己還忙著偷國庫里的銀子呢,哪有理由斷了自己的財路呀,但他倒是舍得下血本在青樓名妓身上,這樣的人,我還是生平頭一次見,真長見識,怎麼樣,太後,這就是你的父親。」
「可憐了陸碧君啊,花一樣的年紀,姣好的容貌,竟白白給那耶提糟蹋了,成了她的女奴,所幸的是,只要伺候那耶提一個人,還不至于出去接客。但是苦就苦在,那耶提沒多久就玩膩了,覺得為了她得罪我大覃實為不智之舉,反正他侮辱阿米爾汗的目的也達到了,便把陸碧君又送去了給了阿米爾汗。太後也知道,草原上的人不拘小節,陸碧君非處。子之身並不會怎麼樣,可嘆的是,阿米爾汗因為她而丟了面子,心里怎麼也咽不下這口氣,所以屢屢毒打碧君出氣,陸碧君現在的境遇可謂水深火熱。」
陸燕好不容易在淑蘭的攙扶下站了起來,結果听了上官露的話,又氣的頭疼,身子搖搖欲墜。
「這最後一件事嘛,委實是一件荒唐事。眼下正是城中熱話呢,連帶著太後您臉上多少也沾了光。」上官露用袖子掩著嘴角竊笑了好一會兒才道︰「本宮還真不好意思說呢,唉,陸大人真是寶刀未老,竟叫一個青樓女子懷上了你陸家的種,敢問太後,這孩子,太後是希望她生下來呢還是不要?因為陸大人顯然是想要這孩子想瘋了,明知道這孩子極有可能不是自己的,還一個勁的腆著老臉往上貼,可你兄長卻持不同意見,畢竟那野種生下來,將來要是承襲了你陸家的一切,難不成太後要認一個支女當繼母?我都替你沒臉。所以你兄長讓陛下把這女人給發落了,連同她肚子里的孩子一塊兒,喏,端陽節那天斬了。你們陸家這回,可是徹底絕後了。」
太後‘啊’的一聲尖叫,朝上官露撲過去,「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上官露——你這個賤人!」
上官露‘嘖嘖’的搖頭︰「太後,您這是失心瘋了吧?」
「你殺我做什麼?我好心好意的來告訴你,你殺我也無濟于事啊,你殺我陸大人能官復原職嗎?你殺我陸碧君能完璧歸趙嗎?嘁!」上官露嗤笑一聲,眼見著淑蘭和凝香反剪著陸燕的雙手,道,「太後,別說我沒規矩,我可是不但給您帶消息,還給您帶來了禮物呢!」
「來,看看——」上官露拿出一個描金漆紅的錦盒,遞到陸燕的眼前道︰「送給你的。」一邊說一邊慢慢的打開,只見里面躺著一只蝴蝶,栩栩如生,好像活的一樣。
定楮一看才會發現其實是一只蝴蝶標本。
「終究是死物。」上官露面露惋惜,「再怎樣生動,也還是死的。」
上官露湊近陸燕的耳旁,低聲道︰「斷了翅的蝴蝶,怎麼飛的出我的手掌心呢,你說是不是呀,太後?」
陸燕含著淚,恨聲道︰「上官露,你別得意,你今天這樣折辱我,總有一天也輪到你自己,玉宇瓊樓鳳凰棲,你若有朝一日跌下來,那可是粉身碎骨。」
「本宮期待著太後所說的這一天的來臨。」上官露毫不畏懼,迎著陸燕的目光道,「誠如太後所言,本宮是鳳凰,敢問這世上又有誰能輕易折得了鳳凰的翅?哼!你以為我和你一樣,是只無用的蝴蝶嗎?」
話畢,輕蔑的一笑︰「太後不如找個幫手吧?怎麼樣?太後一個人單打獨斗怪累的,不如找華妃來幫忙?還是純妃?宮里恨我的人那麼多,太後可以慢慢挑。」
「還有一件事,本宮想提醒太後。」上官露低語道,「太後不覺得寂寞嗎?」
陸燕身形一震,心虛的眼皮耷拉下來。
上官露笑道︰「太後您那麼費盡心機的要拉攏陛下為什麼呀,不會真的喜歡他吧?你我可心里都清楚的很,你對他是個什麼樣的心思,你要說你為了掌控他,可信度還高一些,其實他這個人,真的是很容易控制的,說來你也真無能,下了那麼多次手,竟一次沒成功,還不如一個宮女,哦對了,那次可是借了我的光,我還沒跟太後您算利息呢。怎麼樣,知道你和我的差距在哪里了吧?」上官露抿唇道,「你要先搞清楚一件事,那就是不是我不能沒有李永邦,而是李永邦不能沒有我。」說完,輕聲又得意的笑了起來。
陸燕聞言,臉色慘白,上官露見狀,不由的訝異道︰「咦,你該不會是真的喜歡上他了吧?」說到這里,自言自語起來,「也不是沒有可能,人寂寞的久了,宮里沒個知冷知熱的,見到個男人難免就……」上官露湊近太後耳語道,「可是太後,李永邦不喜歡你呢,怎麼辦?」
上官露一手握住太後的臉頰,金護甲在她的臉上慢慢的劃過,稍一個不小心,就是一道血痕,陸燕嚇得直哆嗦,上官露不屑道︰「你怕什麼呀?怕我劃花了你的老臉?你又沒有什麼可看的,就算頂著現在這張臉,你以為李永邦會多看你一眼?」
陸燕的臉上滿是疑惑,過一會兒終于恍然大悟,道︰「哦——我懂了,哈哈,我都懂了,上官露,你今天來這樣做究竟是為了什麼!」
「你是為了遂意。」陸燕斬釘截鐵道,「你是為了他,昔日我辜負了他,你是專程替他出頭來了。」
上官露歪著頭,似不明白她的邏輯,不過也無所謂,上官露道︰「隨便你怎麼想,你要這麼說也不是不可以,畢竟他是我的玩具,就算是要欺負,也只有我可以欺負他。」說完,縴長的手指一路沿著太後的臉頰劃到她的頭頸,金護甲尖利的頭部直對著厲害部位,太後緊張的大氣不敢一喘。
上官露卻一改狠厲,放開了太後,也放柔了聲音,道︰「太後,知道您寂寞,臣妾自會派人來服侍您的,您不是嫌棄我服侍不周嗎?我琢磨著自己是有做的不對的地方,以後一定改過,回頭就給您送一些內侍過來,保證‘服侍’的您舒舒服服,妥妥帖帖。」
上官露的眼神曖昧,陸燕十分狐疑,但很快就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愕然的看著上官露,上官露卻已撇下她,在侍女的攙扶下,漸行漸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