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永邦這個人一向認為,凡事出,必有因。
他當初選擇相信是上官露自己落胎的原因很簡單,一︰劉琨有證有據,且與皇後無冤無仇,沒有理由往皇後身上潑髒水,也不敢。二︰皇後腳上的針,要算準了時間讓針刺進腳心的當口,剛好落胎藥又發作,只有受害者本人最能夠掌控這一切。
但是現在劉琨死了,事情馬上反過來,使得皇後失子一事看起來漏洞百出。就比如說劉琨給出的那張方子,明白無誤是上官露的筆跡,然而筆跡是可以仿冒的,別說出動造辦處的高手了,就是市井民間里,但凡有才學一點的,都可以辦到。模仿一個人的字跡並不難。
這張方子在整件事里是核心關鍵,一旦方子被推翻,劉琨的供詞頓時就不重要了。因為劉琨在事發前去過永壽宮,如果說他背後仰仗的是太後的勢力,又或者收了永壽宮的錢,那麼栽贓皇後就沒有什麼不敢和不可能的了。而且,這麼多年來,永壽宮的宮女一直出入天牢照顧劉琨,劉琨死前見的人恰好是太後報失的宮女,還有另一條重要的線索,是張三順收到的賄銀,經查實,是官銀不錯,除此之外,還有銀票,票子得到京中的寶昌號去兌現。寶昌號明面上和太後是沒有關系,實際上卻是陸碧君的父親陸宗慶開的。
所以當一切的焦點都集中在永壽宮的身上時,要說都是偶然,那也太過巧合了。
皇帝這次一反常態,既沒有把不悅放在臉上,也沒有到永壽宮去和太後當面對質,而是把前因後果都捋了一遍之後,問福祿道︰「祿子,你可還記得當年陸耀指控皇後索賄這件事嗎?」
為了證明皇後的清白,他和福祿還安排張德全大費周章的搜宮,結果沒發現皇後的問題,反而搜出一個叫如琢的宮女,說是被華妃收買,安插在皇後身邊的。
李永邦問︰「那宮女身上的銀票是哪家銀號的?」
福祿心中巨震,如果他沒有記錯,也是寶昌號。那就是說,皇後從那個時候起,就已經在謀劃今天的一切了?他吞了吞口水道︰「陛下,慎行司那邊兒有記錄,奴才這會子就去取來您過目,不過倘若奴才沒有記錯的話,應當……是寶昌號。」
李永邦面無表情,似乎早在預料之中︰「那個如琢呢,死了沒有?去看看,沒死的話,替朕把人帶來,朕有話要問她。」
福祿淡淡道︰「是。慎刑司那個地方進去容易出來難,料想她不死也要月兌層皮。」
「很好。」李永邦道,「她知道的一定不止那些,你去告訴她,她要是知趣的,就趕緊把知道的都吐出來,朕不但饒她一命,還允她出宮。」
福祿道是,轉身爭分奪秒的往慎刑司去了。
筆帖式把當時的記錄和存根交上來,的確是寶昌號的票據。
如琢也是個命大的,竟沒被折磨死,據說每天起早貪黑的干活,一天只睡兩個時辰,是以人是活著不錯,但是頂多也只有半條命,一行一臥,都是渾渾噩噩的,好在意識尚存,一見著福祿忙淚眼婆娑的跪下來叩頭。福祿道︰「看樣子,你還算省人事?那咱家問你一句,你如實回答,當年之事可還有其他隱情沒有?你是否全都交代了?別說咱家不提醒你,這可是你最後的機會,陛下和娘娘開恩,陛下說了,只要你把該說的都說清楚,就放你一條生路,出宮去,從此太平。」
如琢晝夜勞作,一雙猩紅的眼骯髒又渾濁,听了這話如同沙漠里的人乍然之下見到了綠洲,眼底閃過一絲希望的光,但轉瞬即逝,喃喃自語道︰「公公,福公公,不是賤婢不肯交待,實在是賤婢罪人一個,這輩子已是貼底了,而對方卻是個有權有勢的人,婢子若是和盤托出,只怕性命不保。」
福祿一臉的不屑︰「再權勢滔天又怎樣?能蓋得過皇上去?!你到底還要命不要?那人若是真有你講的那麼厲害,當日陛下龍顏震怒,將你打入慎刑司,那人怎麼沒本事將你給撈出去?」
如琢許久沒說話,半晌道︰「奴婢性命微賤,不值得他人大費周章。公公您是明白人。」說著抬起頭來,露出猙獰的表情,恨聲道,「公公說的有道理。奴婢而今過的日子簡直是生不如死,干脆把什麼都招了,一了百了,即便是死,奴婢也能拉個墊背的,好過我吃糠,他吃糧,我睡泥地他睡床,任人逍遙法外。」
福祿于是把人帶到了勤政殿,根據如琢的供述,一炷香後,張德全和錦葵也到了,一齊跪在大殿之上。
李永邦對如琢抬了抬下巴道︰「喏!把你剛才說的話,當著他們的面,一字不漏的再說一遍。」
如琢像個活死人一般,涼涼的答道︰「是。」
「奴婢原籍永州楓溪人士,姓卞。祖上有人跟著藩王鬧了事,男的都被斬了頭,女的全部充入賤籍。奴婢身無長技,便在青樓里打雜。機緣巧合之下,伺候了一位頭牌,名叫薛燕歌,就是當今吏部尚書元若憲的寵妾。」說到這里,她的嘴角不由泛出一抹自嘲的苦笑,她從前很是羨慕薛燕歌,薛燕歌長得好,體態輕盈,又彈得一手好琵琶,艷名遠播,不惜有人千里迢迢到永州來,一擲千金就為博她紅顏一笑。像她這種素質的,則是送給老鴇老鴇都覺得沒前途,只給她一口飯吃,留著給姑娘們使喚。
「薛燕歌裙下之臣無數,多是達官貴人,但薛燕歌只跟了陸耀陸大人從永州來到了京城,只不過沒多久,就被送給了上陸府做客的吏部尚書元大人。」
「薛燕歌有了著落,元府又有主母當家,奴僕無數,奴婢便沒有了方向,只有掏出身上所有的家當,托薛燕歌請陸大人為奴婢想法子。陸大人答應為奴婢改籍,送奴婢入宮為婢女。不但姓名是假的,年歲是假的,就連出身都是假的。陸大人還千叮萬囑,說是做得好的,主子有賞,若是出不了頭也不打緊,賺夠了體己,出宮後大可以找個好人家嫁了。奴婢就是這樣入得宮。」
李永邦听一次就氣一次,大手一按桌角問坐下兩個︰「你們兩個倒是說說,尤其是你張德全,身為內侍局資歷最深的人,你們兩個知不知情?」
張德全嚇得出了一聲冷汗,伏地道︰「陛下明鑒,老奴當真不知情啊,老奴……」他結巴起來,「老奴當真不知情啊。」
錦葵也瑟瑟發抖︰「陛下開恩,奴婢只是負責調理新人的宮女,教她們禮儀和規矩,並不知道她們的來歷和出身,請陛下明鑒。」
張德全顫聲道︰「陛下,老奴當真不知情,老奴侍奉主子三代,從沒有出過這樣的紕漏,至于錦葵,她年紀固然青澀,可歷來是個穩妥可靠的人,奴才二人當真一無所知啊!」
福祿垂眸看了一眼他倆,深深一嘆道︰「陛下,造籍作假之事,只怕牽連甚廣,單是陸大人一個,是不能成事的。」
「朕自然知道。」李永邦冷笑,肖恆去晏州當總兵以前就是在戶部任職的,時間也對的上。「哼!很好,怎麼這種事華妃總能和太後扯到一塊去!」
張德全一听大驚,宮中最近風聲鶴唳,但到底是怎麼回事,沒人知道。
當即不再吱聲了,听憑皇帝發落。
皇帝道︰「此事關系重大,張德全,你年紀也不小了,別臨了晚節不保,朕給你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令你和王翰還有溫同知一起去把事情給朕查清楚。假冒宮女的一律杖打三十大板丟出去。」頓了一頓,想起陸耀還經辦過一屆的秀女選舉,要是有人混在秀女當中,後果就不堪設想了。又道︰「秀女罪加一等!秀女婚配的都是皇室子弟,皇室血脈豈容他人玷污!朕給你們十天時間,辦不好全都給朕回家種田去。」
張德全忙叩首謝恩,有皇帝的這句話,有刑部的溫同知,還有王翰那個出了名的‘王一根’,全名‘一根腸子通到底’,不怕這事不被掀個底朝天。
果然,根本不用十天,僅僅是五天之後,原鐘粹宮的三個娘子就被揪了出來,所幸一直沒有承寵,問題不大。還有就是送進淳親王府的,據說淳親王也沒有動過,全抓了起來,當場亂棍打死。至于皇帝秋送給邊陲屬國的,皇帝就表示不追究了,權當做給塞外人民送溫暖獻愛心。
事發後,奏本如雪花一般堆在了李永邦的案子上,都是彈劾陸耀的,一為造籍事件,二為致使謙妃滑胎來歷不明的胭脂和皇後的鞋里憑空出現的銀針,皆證明了內務大臣瀆職、弄權舞弊,實在難當大任。皇帝立刻下令陸耀革去內務大臣一職。就連陸家的寶昌號也跟著被查封。
陸耀這一次不能再上演詐病這一招了,因為還有其他涉案人員,諸如元若憲,被當街斬首示眾,皇帝要陸耀親自去‘監斬’,感受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