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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之後,上官露就病倒了。

一般人感染了風寒,歇個三五天,發了汗就好了。上官露身患心疾,盡管在董耀榮的妙手下,病情漸趨輕緩,但一有個風春草動,還是變得特別虛弱,一下就臥床不起了。

太醫院的藥一天不間斷的往永樂宮里送,凝香命人熱過之後,霎時闔宮都飄散著藥草的氣味,濃郁時,久久不散。

妃嬪們輪流來侍疾,儀妃和謙妃是早就慣了的,華妃平常愛擺弄燻香,也不算排斥。純妃就厭惡極了,到麗妃來和她交更的時候,忍不住抱怨道︰「她這一病倒好,什麼都不用管,朝里的大臣們還一個勁的夸她賢良!陛下為了她的病更是食不安,寢不穩,一下朝就去太醫院報道,藥都是陛下親自給煎的。」言語間,很有些吃味,「听說還在朝堂里沖底下人發火。最要命的是,苦了咱們,給她做牛做馬,跟奴才似的。」

麗妃平時都會順著她的話說,但在永樂宮可不敢,四周都是皇後的耳目,因此沒有接話,轉而道︰「妹妹累了一宿,眼下該是乏了吧?快回宮去歇著吧,明亭還小,得需著你照顧呢。」

提到明亭,純妃雙眼放光來精神了,推了一把鬢邊的海棠花道︰「是這個理,我的孩子可比那個賤種嬌貴的多。」

‘那個賤種’也不知道究竟指誰,還是說一網打盡了?!

麗妃趕緊示意她噤聲,純妃卻裝作沒听見,大搖大擺的走了。

麗妃只得嘆了口氣,進去內間站著。

上官露其時醒著,偏要裝作昏昏沉沉,待麗妃到了,故意咳嗽了幾聲,麗妃忍不住,往後退了半步,面露嫌惡之色,又意識到什麼,忙上前將皇後扶起來半坐著,輕輕的替皇後順著背脊道︰「娘娘您注意身子。可好些了沒有?」

上官露似笑非笑的‘嗯’了一聲,凝香送了一碗熱湯上前,麗妃忙接過伺候上官露抿了兩口,上官露才幽幽開口道︰「張綠水,此次的事,你可有摻和進去?」

麗妃一怔,旋即嚇得跪倒,低著頭小心翼翼回答︰「娘娘聖明,嬪妾……嬪妾是萬萬不敢參與此事的。」

「哦?你知道本宮說的什麼事?」上官露飽含譏誚的剜了她一眼,張綠水張了張口,想要辯解卻已經來不及了。

「本宮知道,朝中有幾個是你的人。」上官露曼聲道,「但是本宮奉勸你一句,最好讓他們管好自己的舌頭,再有人亂說話——」上官露頓住,凝香立刻從腰間拔出一把匕首,眨眼間,一邊的戧金雙龍紋的漆櫃便從中間裂成兩半。

麗妃唇色發白,一聲不吭。

上官露披起一件外衣,道︰「知道本宮為什麼格外抬舉你和良嬪嗎?哪怕靜嬪和昭嬪聯起手來排擠你,華妃當你是跟屁蟲,本宮也能保證你在後宮有一席之地?」

麗妃搖頭。

上官露換上一副和藹可親的面孔,道︰「因為良嬪性子和順,這麼多年,你何曾見過她害人了?她既不會陷害別人,便意味著她也不會害你。可你要是幫著別人害了她,那事情就不一樣了,看見湘依人是什麼樣的下場了嗎?」

麗妃驚愕的抬頭,湘依人的死果然和皇後月兌不了干系!

「還有欽天監的主簿……」上官露的臉上幾乎沒有表情,仿佛草菅人命的壓根不是她,「因果輪回,壞事做多了,就要有準備會有報應。」

麗妃心里直打鼓,就听見皇後又道︰「你呢……你有心計,可是沒膽色,礙于形勢和出身,不得不暫時依附于華妃,這些,本宮都知道。嚴格來說,本宮從小在烏溪長大,與你一樣,不算是中原人。所以你的心情本宮多少有幾分了解。」

「但是你要自己把握好分寸。」上官露的聲音懶洋洋的,但話里話外都是警告的意味。

麗妃嚇得干脆什麼都抖落出來了,伏地道︰「嬪妾謹遵皇後娘娘教誨。嬪妾從來不敢有一絲一毫的痴心妄想,只是純妃不甘屈居人下,這才興風作浪。華妃願為她保駕護航,嬪妾是知道一二的,卻是不敢插手。」

「那就好。」上官露看著她笑︰「麗妃啊,你懂得擺正自己的位置就好。你看你生了一個女兒,這一輩子的衣食無憂是必然的,可要是好高騖遠,非要一腳踏進渾水里去…….」上官露定定的望住麗妃,一字一頓道,「例如奪嫡…….到時候想要月兌身,可就沒那麼容易了。只怕連眼前富貴都保不住。」

「本宮知道,你們私下里都以為本宮活不了多久了,這位置遲早是要讓出來,可本宮今天可以把話清楚明白的撂在這兒,就算是哪一天本宮死了,或者不當皇後了,這後位也由不得其他人來做。你給本宮記清楚了。」

麗妃膽怯的應‘是’,「嬪妾不敢有非分之想。」

「好了,去吧。」上官露揮手,也不要她伺候了,示意她退下,麗妃心驚膽戰的走了。

到了外頭,近身侍女如雅關切的問道︰「麗妃娘娘,您這是怎麼了,手冰冰涼的?」

麗妃顫聲道︰「沒什麼,沒事。」

如雅抿了抿唇,斟酌著開口道︰「娘娘,您別怕,其實……實在不行的話,告訴華妃又能怎麼樣呢,沒得憑白夾在華妃和皇後之間做磨心啊。」

麗妃沉吟道︰「你不懂,這不是皇後和麗妃兩個人的事。純妃和華妃是中途結盟,除了她們兩個,背後還有人。」

如雅咋舌︰「誰?」

麗妃朝四下里一張望,確定無人後,悄聲道︰「純妃買通了欽天監的人又怎麼樣,不過是小官,皇上要是不信,誰能奈何得了他。偏生這時候華妃的兄弟肖總兵來報災,事情才愈演愈烈,但關鍵的關鍵,還是太皇太後在不合適的時候病了。」

如雅一琢磨,確實是這麼回事。

麗妃提點她道︰「你以為太皇太後怎麼會病的那麼及時?不早不晚剛好挑那個時候病?!」

如雅一頭霧水,誰能有這樣通天的本事,害太皇太後?莫非,是老祖宗不喜歡良嬪的孩子?

麗妃朝永壽宮瞥了一眼道︰「懂了吧?」

如雅一驚,小手捂住心口,不敢相信,跟著垂下頭去,希望自己沒听過這件事。

一路上陪麗妃回宮,主僕皆無話,直到了宮里,如雅才又開口道︰「可是娘娘,既然華妃和純妃有太後做靠山,怎麼看都是她們贏面更大一些,這時候您要是向皇後主子倒戈,只怕將來不安生。」

「你以為皇後就是個省油的燈?」麗妃為難的捏著眉頭,說了一句令如雅百思不得其解的話,「不是每個人都有勇氣陷害自己的。」

「對自己都那麼狠……」麗妃倒吸一口涼氣,「對別人該怎樣心狠手辣呀。」

如雅不懂,麗妃也不解釋,如雅只得命低階的宮人替麗妃打點水盆子來,皇後身上帶了病氣,從永樂宮回來還是得洗洗干淨好,費事過到麗妃身上來。

麗妃心事重重,由著下人擺弄,一邊想著,之後該輪到其他人侍疾了,等皇後病愈以後,不管是皇後,還是華妃,她都遠著些吧,明哲保身要緊。

很快,輪到裴令婉來侍疾。

其實之前裴令婉已經來過好幾次了,不過由于還沒輪到她,只能看一看就走,或陪一陣子,最主要是有外人在,她沒法和皇後說體己的話。

眼下宮里全是她和上官露的人,裴令婉終于按捺不住,跪在皇後的榻前抽噎不止,自責道︰「全是嬪妾的不是,是嬪妾帶累了娘娘,娘娘為嬪妾操心不算,如今還帶上了一個孩子。」

上官露沖她勉力一笑道︰「操心一個是操心,操心兩個也是操心。本宮老驥伏櫪,志在千里。」

這話顯然沒有起到喜劇效果,裴令婉哭的更傷心了,上官露無奈的眨了眨發酸的眼楮,真是,人一病起來,渾身都跟著不對勁,就連眼楮也突然干澀,恨不得一天十二個時辰都閉關休息。上官露強打著精神道︰「好了,別哭了,太醫說本宮要靜養,你這麼一哭,哭的我心煩意亂,病又該加重了。」

裴令婉一听,忙掖著眼楮,把淚意強噎下去。

「你知道嗎?你這個性子真不討人喜歡。」上官露道,「動不動就哭哭啼啼的,男人雖然喜歡女人嬌滴滴的,柔弱一些,可似你這般懦弱無爭,男人也嫌你煩。」

裴令婉聞言微微咬唇,良久道︰「可娘娘從不嫌我累贅。」

「可能是我心里一直想當一個英雄吧。」上官露淡淡道︰「確切的說,應該是我在等一個英雄。」

上官露直勾勾的望著天頂,自言自語道︰「說真的,我並不覺得自己對你有多無私,多偉大,我可能……只是在我需要一個英雄來救我的時候,他沒有來,我只能自己救自己,時間長了,周身就長出一層盔甲來,我成了自己的英雄。看見你,這路見不平的毛病已經改不了了, !大概……是這樣吧?」她也不肯定,「有些話,我說了你別不高興,唉,你怎麼會不高興呢,你根本就是個沒脾氣的。說到這點,有時候我真恨不得抽你兩頓。從前趙氏在王府狐假虎威的時候,偶爾到我跟前來叫囂,我面上裝的不動如山,可我心里也氣的要命,是個人,就會有脾氣,令婉啊,你這逆來順受的毛病可真的要改。」

裴令婉對上官露言听計從,點頭道︰「是。」

上官露扯了扯嘴角,知道說了也沒用,于是道︰「去吧,從今天開始,該和我保持距離了。」

「為什麼?」裴令婉不解,瞪大眼道,「娘娘,您真的厭棄嬪妾了嗎?那嬪妾以後不哭了,娘娘您別趕我走。」

上官露轉頭看向她,伸出手來,裴令婉一把握住,上官露道︰「你呀你,我什麼時候嫌棄過你,只有別人嫌棄我,現在滿宮的人都恨不得離得我遠遠的,最怕來侍疾,怕我把病氣傳染給她們,多不吉利啊。你也該適時的和我保持距離了,知道嗎?」

「娘娘快別這麼說。」裴令婉難過極了,上官露現在的樣子和當年在別府自暴自棄的樣子如出一轍。

上官露笑起來︰「別慌,我真的沒事。我是想著,再過一段時間,風聲沒那麼緊了,陛下就該冊你為妃了,畢竟你孕嗣有功,這份恩賞,你當仁不讓的受著,然後好好地拽住你得來不易的東西——與我保持距離。」上官露的眼里泛出一絲冷光,「沒有人能拿走我的東西,除非是我願意。是時候,把我送出去的寶貝要回來了。令婉,你會幫我的對嗎?」

裴令婉不住的點頭。

上官露道︰「你可能要受一點委屈,陛下會以為你利用完了我,便與她們沆瀣一氣,你……別怪我。」

裴令婉搖頭道︰「娘娘待我恩重如山,別說是受一點委屈,就是上刀山下油鍋,令婉也沒有怨言,更何況娘娘所作的一切,都是為了……孩子們。」裴令婉堅定道。

上官露輕輕‘嗯’了一聲,「你不用感激我為明翔做的一切,真的。我只是希望他能和明宣在一起,不管什麼時候,將來發生什麼,我們在或不在,他們都能兄弟和睦,力同心,如此,便沒有人能戰勝他們了。」

裴令婉道︰「令婉都听娘娘的安排。明宣是娘娘的嫡子,嫡子繼承大統,再名正言順不過。」

上官露卻道︰「不,你錯了。」

裴令婉訝異的看著她,上官露道︰「明宣這孩子,我還不知道他到底要怎麼樣。改天等我試一試他,他若不是這塊料,卻被強迫放到這個位置上,他痛苦不說,于他也不利。」說著,轉頭問她道︰「先帝有幾個兄弟你可知道嗎?」

裴令婉納悶道︰「嬪妾似乎有所耳聞。」

上官露沉聲道,「是六個,一共六個。父皇的兄弟手足六個,但是最後活下來的就他一個,六王奪嫡,手足相殘。」

裴令婉明白過來上官露是什麼意思,六王奪嫡活下來的只有一個,意味著帝王之家為了皇位,都是用生命在爭奪,死的多,活的少,只有六分之一的生存幾率,而先帝並不是嫡長子。

現在李永邦已經有四個兒子,明翔剛出生,後宮已經暗流涌動,拿她裴令婉開刀,無非是因為她無權無勢,又最沒用,不如早點把明翔送上西天,省的將來麻煩。

裴令婉越想越心驚。

上官露望著她坦言道︰「我不知道明宣要不要這個位置。如果他想要,那我不計一切代價也要替他守住,無人可以染指,我希望明翔可以長久的陪伴和輔佐明宣,兄弟相依,不離不棄。」

「要是明宣不想要這個位置,想要的人是明翔。」上官露緊緊捏住裴令婉的手指,「那我就讓明宣不遺余力的助明翔登上九重。」

裴令婉目瞪口呆,她們現在居然在籌謀未來的儲君之位,裴令婉老實了一輩子,嚇得話也說不利索,「娘娘,嬪妾……」

「怎麼,不敢嗎?」上官露盯著她,「令婉,你可以不為自己打算,但要為孩子打算,如果有一天你死了,我也死了,你有沒有想過,他們兩個沒有母親的孩子,誰來庇護他們?」

裴令婉的瞳孔慢慢放大,陷入了沉思,過一會兒一個激靈回過神來,「娘娘,可……要是這兩個孩子都沒有那個福分呢?」

上官露綻出一個志在必得的笑道︰「你說的是假如,我以為只要他們兄弟同心,一為刃,一為盾,就必定戰無不勝,所向披靡,當然了,假如你說的‘假如’不小心實現了,他們兩個都與帝位無緣,那麼坐上龍椅的那個也沒有辦法一下子折損他們兩個,因為他們攻守同盟,共同進退,就沒人能輕易動得了他們,即便于亂世,也一樣可以安身立命。」

裴令婉從來沒有想得那麼長遠,此刻頓時有醍醐灌頂之感,她看著病中的上官露,心悅誠服的叩首道︰「娘娘高瞻遠矚。嬪妾一定按娘娘說的辦。」

上官露滿意的一笑,對凝香道︰「去吧,咱們好吃好喝的供著劉琨那麼久,該他出場了。豬養肥了就該宰。」

凝香肅容應‘是’,當夜,天牢就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不過這位不速之客是天牢的老熟人,劉琨見了她立刻起身,諂媚道︰「姑姑,是您來了呀,太後她老人家真有我的心,請姑姑代下官向太後問安。」

穿著黑色披風的宮女撩開頭罩,朝劉琨莞爾一笑,笑的劉琨心旌蕩漾,接著,沒等劉琨多說一句,便是一陣銀光閃過,劉琨的脖子上豁的出現一道缺口,鮮血不停的朝外涌出來,劉琨四肢不停的揮舞,張口要喊,可是發不出聲音,很快就往後一倒,跌坐在角落里,腿抽了兩下,眼楮一翻,死了。

黑色披風的宮女復又戴上頭罩,拎著空的食盒施施然出了地牢的門。臨走前,一錠銀子交到把門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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