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碧君感受到他赤?luo*luo的視線,打從心底里惡心,直白道︰「大王謬贊了,小女子雕蟲小技,不足掛齒。在各位大王面前獻丑了,還請各位大王海涵。」
李永邦手握酒杯,突然意味深長的一笑︰「碧君你哪里是普通的斟酒婢,太過妄自菲薄了。」
陸碧君聞言,臉上泛起一團紅暈。
阿米爾汗疑惑道︰「這位女子莫不是陛下的妃妾?」
李永邦煞有介事道︰「陸小姐乃是工部尚書兼內務大臣陸耀陸大人的孫女,也就是當今太後的佷女,系出名門,絕非像她自己所說的那樣。且今次又入選了秀女,是其中的佼佼者。」
在座的一听即刻心領神會,秀女就是皇帝用以充實後宮的,皇帝喜歡的話可以留著自己用,不喜歡的話可以賞賜給王公貴族。
阿米爾汗眼中頓時精光一閃,激動的有些語無倫次︰「天子,小王有個不情之請。小王來自蠻荒不化之地,按照我們那里的習俗,只要是遇到心儀的女子,就可以立即表白,無須像中原那樣,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頓了頓,狀似赧然道,「不瞞天子說,小王今日一見陸小姐,便傾心不已,又聞陸小姐琴技高超,余音繞梁,小王听後實在是欲罷不能,只是陸小姐是天子的人,小王只得求告于天子,請天子看在小王一片真心的份上,成全了小王。」
陸碧君听後險些暈倒,什麼?要她嫁給一個蠻子?從此遠離京畿幾千里,住到窮鄉僻壤吃風沙去。這根本是要她的命啊!
她真後悔剛才不該出這個風頭。
抱著僥幸的心理,她偷偷地打量李永邦的神情,然而皇帝神色淡然,喜怒難辨,看不出個究竟來。
半晌,李永邦的聲音才緩緩響起,贊賞道︰「車師王快人快語,不愧為當世的英雄豪杰。」
這話說了等于沒說,可急煞陸碧君和阿米爾汗兩個人了,陸碧君是怕李永邦答應,阿米爾汗是怕李永邦不答應。
李永邦饒有興致的看著兩人截然不同,變幻莫測的神色,心想,要是上官露在這兒,回頭一定得樂得打滾……
阿米爾汗身著半截虎皮,突然一個反手,把身上的衣服掀到後面去,露出粗壯的臂膀,和黝黑厚實的胸脯來,指著上面的傷疤,道︰「承蒙天子看的起,小王不是一個口才伶俐的,亦不敢說自己身經百戰,但是這些傷疤,可都是真刀真槍留下來的功勛,天子若同意將陸小姐許配給小王,小王此生願為陛下效犬馬之勞。」
李永邦幾乎要放聲笑出來,一個彪悍的武夫殺傷力本來就有限,要是這個武夫還具備的特點,那他的殺傷力還得再減半。
李永邦抿了一口酒,望著阿米爾汗道︰「車師為大覃立下赫赫戰功,別說是一個秀女,就是公主,朕也沒有不答應的。」
「何況朕稱呼陸大人一聲‘舅舅’,陸依人自然可以稱得上是半個公主了,與車師王你郎才女貌,十分般配。」
阿米爾汗一听這事有著落,高興的直搓雙手,一邊還向陸碧君咧嘴一笑,拋了個媚眼。
陸碧君欲哭無淚,也顧不上那麼多了,‘噗通’一聲跪下來,含著淚道︰「陛下,請陛下收回成命。」
柔蘭王‘哈’的一笑︰「阿米爾汗,你看人家大覃的姑娘看不中你呢,這都怪你自己,人家明明是名門之後,尊貴如同公主,你卻喚人家斟酒婢,本王看你還是收了你的心思吧,回去好好和家里的女金剛下崽子唄!」
李永邦一拍桌子,對著陸碧君低叱道︰「胡鬧,君無戲言。難道堂堂車師的大王還真配不上你嗎?」
「就是啊!」阿米爾汗昂著頭問陸碧君,「你說,你說!本王哪里配不上你了?」
陸碧君嚇得嘴唇不住的哆嗦,當下的場合由不得她說一個‘不’字,否則就是抗旨不尊,看來自己于後宮的諸多抱負都于這一夜化作泡影了,可是……可是父親和爺爺還有,不是都說陛下是很好拿捏的人嘛?怎麼會這樣呢?
她‘ ’的一聲苦笑,她可算是明白了,今天的這一切,也許從決定帶自己來秋那一刻起,皇帝就做好了要將她陸碧君送出去的準備。
她不由的抬頭審視李永邦,皇帝真的是他們口中所說的那樣容易擺布?
只怕不見得吧?!
此時此刻,她只有盡量的為自身和家族爭取最大的利益,她低下頭來,勉力答道︰「並非大王配不上小女子,而是小女子配不上大王。大王家中妻妾成群,小女子何德何能,竟能侍奉大王左右?!」
阿米爾汗叉腰道︰「怎麼配不上了?天子都說了,你身份高貴,形同公主。」
柔蘭王搖頭道︰「阿米爾汗你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就是身份高貴才不能輕易下嫁給你這種已經有一堆女人的,你讓人家以什麼身份自處呢?」說著,對李永邦諂媚道,「天子,小王說的是吧?」
李永邦不置可否,阿米爾汗于是向陸碧君拍著胸脯道︰「陸小姐你放心,女人嘛,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本王那麼喜歡你,把原來那些遣散了又如何!只要你答應,車師的王妃就是你。」
這話听起來沒什麼問題,至少對陸碧君而言,是一種保證和承諾,可對其他人,就顯得十分無情了。
陸碧君心中不由一寒,估模著這個阿米爾汗不是什麼好人。草原的女人也形同貨物,想丟棄就丟棄。
李永邦很清楚陸家的德行的,他眯著眼俯視高台下的眾生,似笑非笑道︰「不是形同公主,而是根本就是公主。」
旋即當著諸人的面下旨,冊封陸碧君為安溪公主,和親車師,與車師王阿米爾汗為妻,以結兩國友好締約。
陸碧君當夜回到營帳,不少人前來道喜,其中不乏與她一同為秀女的,名義上來看她,實際上都是來奚落她的,一口一個‘安溪公主’,皇帝的意思很明白,你安息吧,別白費心思了!
陸碧君氣的哭了一整夜,隔天就差人送了封家書回京。
家書在聖旨抵達之前到了陸府,陸碧君的父親,也就是陸燕的親哥哥陸宗慶的手上。
陸碧君在信中哭訴了一番,把車師說的要多慘有多慘,把此行和親說的如同流放,令原本就患有咳疾肺病的陸宗慶當場吐了口血,不省人事了。
陸耀心疼兒子,即刻進宮,永壽宮知悉後,一點反應也沒有,只淡淡道︰「這是她的造化,父親待聖旨來了之後可得記著謝恩啊。」
陸耀訕訕道︰「可是嫁去那麼遠的地方,一別興許就是幾十年,說句難听的,死了也不一定能葉落歸根啊!你是她的,你看看此事可還有轉圜的余地?她在外頭終歸不如由你親自看著她好。」
「算了吧。」陸燕冷冷道,「我可擔不起。她進宮來,我給她安排了青雲路她不走,偏說我埋沒了她,去投靠了皇後,與我對著干,哼!眼下這樣也好,封了公主是好事,父親當初送她進宮為的是什麼?坦白說她能在宮里有什麼作為還不知道,但家里出了個公主卻是實打實的恩賜,用碧君一個人,換來闔族的榮耀,父親您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陸耀想想也是,雖然心里一百個不情願,但也唯有強顏歡笑的接旨,畢竟就像陸燕說的那樣,倒霉的只是陸碧君一個人罷了,于陸家的男人來說,該升官的升官,該發財的發財。既然和親達到了和進宮為妃一樣的目的,陸耀當然沒那麼難受了。
其後,皇帝又在善和呆了十余日,把這次帶出來的秀女都以各種名目送了出去,一個不剩,想到宮里還剩下三十多個,踅模著回京了以後可以賞給永定,還有宗室里的皇親國戚和一些有爵位在身的,這麼一盤算,沒剩下幾個,再加上再過幾天就要回京,心情莫名的愉悅起來。
但是回了宮也未必見得著想見的人,這樣,又使得他不免略微惆悵,輕輕嘆了口氣,負手踱出營帳。
草原的日夜溫差很大,風景卻是極好,站在高崗上向遠處望去,天際像一張一望無垠的毯子,鋪成開去,沒有盡頭,星星掛在頭頂上,近的一伸手就能夠著。
一輪殘月如勾,彎彎的,由群星拱衛著。
他不知哪兒來的興致,突然就發了瘋一樣的往回跑,弄得侍衛們面面相覷。
沖進了營帳,他鋪開紙張、研墨、潤筆,專心致志的埋頭畫了起來,不多時,一個女人的面貌躍然紙上。
當晚是由寶琛替換福祿上夜,他端了一碗鮮筍老鴨湯進來,道︰「陛下,草原天干物燥,盡是牛肉羊肉,御膳上的師傅們看您這幾天胃口不是很好,怕您是吃的羊肉多上火,專程準備了鴨湯。陛下可要用一些?」
李永邦心情極好,在寶琛的伺候下,連喝了兩盅。
自李永邦登基以來,寶琛還從沒見他這樣高興過,一時間侍立在旁,覺得與有榮焉。
下意識的就看向皇帝桌案上一堆奏報間的手書。
赫然發現竟是一幅畫!
畫上的女子有姣好的容顏,縴麗的身軀,在水上翩翩起舞。
寶琛心頭一跳,這畫上的女子不是別人,正是皇後!
他再定楮細細一望,不,這女子不是在水中起舞,而是踏在一張碩大的荷葉上,荷葉張開裹住了女子的腳,將她托舉起來。
河面上有星星的倒映,波光粼粼,不遠處一輪月亮,與今夜一般無二。
留白的地方有皇帝的墨寶,筆觸遒勁有力,開順合暢,看得出是一氣呵成之作。
寶琛進宮早,認得的字不多,但這句不難懂,甚至可以說淺顯,然而其中的情意繾綣,任誰看過一遍都能記在心里︰獨對月半彎,恰似你的眉。
寶琛還是第一次這麼直白的听見陛下的心聲,確切的說是看見,師父說的沒錯,皇後主子才是正兒八經的康莊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