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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很快接手了建章宮金磚滲血的案子,然而才剛剛開始,還沒怎麼調查和盤問,莫名其妙的就死了兩個小太監,還恰好是建章宮夜里輪值的。

尸首被發現,是緣于天氣漸漸的熱了,鐘粹宮的宮女們把水果放進籃子里吊下了水井,結果撈上來一看,全不能吃了,聞著還有一股子怪味,于是探頭一看,白花花的尸體在井里都發泡了。

刑部的人跟著在兩個小太監的值房里找到了認罪書,對建章宮金磚滲血一案供認不諱。

里頭明確的寫道︰要讓金磚滲血很容易,所謂金磚墁地,磚固然是好磚,質細密而堅*&硬,但鋪完之後,還是要用蠟燙幾遍。燙蠟的人並非制作金磚的人,而是宮中的中人,只有用蠟在金磚上燙過幾遍,才能使金磚看起來真正的嚴絲合縫,建章宮的地面如同一面巨大的銅鏡,甚至能映出人的影子來,誰也看不出這原本是由一塊一塊金磚堆砌起來的。

據兩個小太監說,建章宮里除了有歷朝歷代的寶璽之外,還有兩口西洋人特地為大覃皇帝定制的鐘,歸他們看管。

其中一口鐘在小太監擦拭的過程中不小心翻倒在地上,把磚面給劃了個口子。

小太監怕被追究責任,便心生一計,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拿小刀在金磚上刻字,刻完後用紅漆描了幾遍,再在平時看守的時候,定期為金磚打蠟。

這樣等到天氣熱了以後,蠟便會逐漸的化開,里面的字慢慢顯山露水,現出一個鮮紅的‘冤’。

人們的想象力能編出很多可怖的故事,會聯想到天災**,鬼神靈魂,會去追究制造金磚的人,但絕對想不到去查看金磚表面的刮痕。

如此,他們便順利達到了轉移視線的目的。

誰知道刑部會接手。

鑒于接二連三的事情都發生在禁宮,不管是小內侍死了,還是金磚上出了問題,都在內務大臣陸耀的管轄範圍,因此,陸耀一大早在刑部還沒去復命前,便先一步去向皇帝請罪。

陸耀跪在地上道︰「臣有負皇上所托,竟然讓兩個小賊在建章宮犯下此等大罪,常言道,千里之堤,潰于蟻穴。皇上擔負偌大的江山,臣食君之祿,就有義務替皇上看顧好禁廷,除去隱憂,不能有一絲錯漏。何曾想到偌大的禁宮,就由于這兩個小賊不小心弄花了金磚,便自編自導自演了那麼一出戲,弄得宮中人心惶惶,滿朝文武議論紛紛,要不是刑部的人找上門來,他們不知道還要藏匿多久,推諉多久。此事,全賴臣辦事不力,臣無能,臣有罪。」

李永邦沉吟道︰「舅舅起來說話吧。」

陸耀還是跪著︰「不,臣有罪,請陛下責罰。」

李永邦不動聲色,面上依舊和和氣氣的︰「要說朕日理萬機,舅舅實則也忙得分身乏術。這些,朕都知道。內廷的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樁樁件件壘在一起,都擱在舅舅的肩頭上。朕也想過,舅舅一個人,既要當工部尚書,還要兼任內務大臣,是否太過勞累了?可朕思來想去,身邊信得過的人只有舅舅。所以還請舅舅不要自責,往後朕還要多多仰仗舅舅呢。」說著,疏朗一笑,雲淡風輕似的,「今次的事,反正也查出了源頭,便到此為止吧。舅舅若還是過分的苛責自己,那麼朕也覺得該要自省了。」

陸耀生來一副憨厚的面孔,胖胖的臉,笑起來分外親切,開口不是斗雞,就是遛鳥,沒幾句正兒八經的話。眼下伏地做感激涕零狀,看起來真有些滑稽。果然,在勤政殿里又呆了一會兒,便開始和李永邦扯一些有的沒得廢話,大都是關于市井里現今最流行什麼鳥,什麼樣的鼻煙壺款式最好,足有半個時辰,才搖晃著肥肥的身子離開。

接著,刑部的人求見。

溫同知由寶琛領著入了勤政殿,尚未開口,李永邦便問︰「死掉的那兩個,仵作可曾查驗過尸首?」

溫同知道︰「查過。」

他沒答怎麼死的。

溫同知混跡官場十幾載,很清楚,接下來的對話,只要李永邦不問,他便不答,這說明李永邦不想再知道的更具體細節了。他要是冒冒失失的說出來,皇帝就不能揣著明白裝糊涂了。可要是李永邦主動開口問了,那說明李永邦就算心里明白,他也想徹底搞清楚,做到心中有數,不過上述兩種,不管任何哪一種,此案最終還是會由那兩個倒霉的小太監頂缸而告終。

溫同知印象中的李永邦,過分優柔,處事不夠決斷,事關他那個名義上的舅舅,他多半會選擇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孰料李永邦竟沉聲問道︰「淹死的嗎?」

溫同知抿了抿唇道︰「雖然是在井里發現的,但是卻是叫人勒死後丟下水井的。」

「何以見得?」李永邦抬頭盯著溫同知。

溫同知在心中默默嘆了一聲,坦白說,這種事誰願意和皇親國戚對著干?他要不是收到了自己女兒連夜叫人送出宮的書信,他也不願淌這趟渾水。他身在前朝,不能夠掌握女兒在後宮的實時動向,只能定期派人打探一點溫若儀的處境,不出差錯就好。哪里想到今次差點就死在謙妃的手里!

事情鬧得這樣大,卻沒有半點消息漏出來。

奇就奇在這里。

龍裔莫名沒了可比建章宮的事要大的多,結果前朝听到的只有關于建章宮的只字片語,謙妃滑胎的事,大家都是後知後覺。

而能夠在第一時間傳播消息,又封鎖消息的,除了內侍局還有誰呢?

內侍局在陸耀的手里,他要誰生,誰就生;他要誰死,誰就能死的不明不白。好像今次兩個小太監,值房里的認罪書一筆一劃,字跡清晰,試問有多少太監能寫那樣一筆好字?最搞笑的是,末尾還摁了手印,真是……好像就等著他們刑部上門來,把東西一收,然後向皇帝稟報,結案。

糊弄誰呢?

——明眼人一看都知道是替死鬼。

溫同知以為李永邦不會刨根究底,畢竟太後是一層,陸耀更是一層,不單是皇親國戚,而且都是些成了精的皇親國戚。

但是轉念一想,今次若非皇後娘娘出手,只怕自己的女兒眼下已經成了一抹游魂。而他這個身在刑部的父親估計等收到消息的時候,什麼都做不了了。

所以溫若儀要還皇後一個人情,解開上官明樓的困局,他思索再三,明知其中利害糾纏,還是決定接了這個燙手山芋。

但禍水東引,致使陛下對陸耀的信任降低,便意味著他們父女從此以後站在了太後的對立面,只能和皇後娘娘身處一個戰壕了,而且是堅定不移的站在皇後娘娘這邊。

溫同知清了清喉嚨道︰「回稟陛下,死者頭頸處有勒痕,肺部里也沒有浸水。顯然是斷氣之後被人扔下了水的。」

李永邦‘嗯’了一聲,其實他早也猜到,小太監的供詞漏洞百出,但繼續追查下去還是只能揪出更多的替死鬼,想到這些,他煩悶的揉了揉眉心︰「既然如此,就由你刑部出具一份公文,此事到此便作罷吧。」

溫同知低聲道了聲‘是’,躬身退了出去。

之後,李永邦立刻下了一道旨,鑒于上官明樓于金磚一事上並無過錯,但沒有及時發現亦算失職,即日起,上官明樓立刻趕赴江南總理鹽政。

旨意一發出去,舉眾嘩然。

這哪里是不滿上官明樓的失職?

失職就該革職,然而上官明樓非但沒有被革職,還被派去江南理兩淮鹽務。

要知道這可是一個肥差,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

這壓根就是明降暗升。

一時間,上官明樓在京城的府邸門檻都險些給送禮的人踏破了。

上官明樓不勝其擾,但問題是來者皆是客,沒有將人家拒之門外的道理,他只能耐著性子吩咐管家上茶,上茶,再上茶,直到家里的茶葉被喝得精光,管家問︰「大人,外頭禮部員外郎求見,說是來給您送行的,還有監察御史費大人……」

上官明樓氣的笑了︰「禮部的人也就罷了,好歹算個點頭之交,他姓費的就是陸家的一條走狗,巴巴的跑來這里做什麼?」言畢,心生一計,記得以前在烏溪時,總有人慕名上門來求親,上官露會躲在簾子後頭看,看到她特別討厭的,就不許管家上好茶,連個普通的茶都不給上,直接讓人喝茶沫子,趕走一個算一個,眼下他如法炮制,熱情的把費大人迎進來,熱情的請他喝茶沫子,喝得費大人嘴都歪了,上官明樓還要留他,嚇得費大人落荒而逃,回家後直接奔茅房。

上官明樓看著費珣的背影發笑,笑著笑著,眼底涌出一絲黯然,然後背著手,獨自上了閣樓。

那里是他藏書的地方,管家知道他又要鑽進去,估計沒有幾個時辰出不來,便備了吃食送進去,留他一個人在里面。

鋪天蓋地的書卷中,有一方半人高的紫檀木櫃子,他走過去拉開其中一個抽屜,里面有一條裙子。

他用手輕輕的拂過,仿佛輕撫過她的身體一般,他渾身一震,為自己有這樣的心思感到羞恥,他是一個君子,和上官露一同長大的這些年,也就只有很小的時候,牽過她的手帶她去山谷里看花,漫山遍野的小雛菊,她在花叢里興奮的奔跑,像匹小野馬,跑的大汗淋灕。

他拿出帕子來替她輕輕的擦汗,他甚至還記得她的汗在自己指尖的感覺。

再後來,她稍微長大一些,就不黏自己了,她覺得崔先生什麼都是好的,成天跟在崔先生**後頭。

沒有人知道,他這個解元是怎麼來的,無非就是想要和崔先生在文章上一決高下,他需要上官露用同樣崇拜的眼神看著自己。

結果卻是無人可以預料的,上官露寧可跳樓都不肯嫁給他,他這樣惹她討厭?他不明白,明明小時候他背著她上山,她還是很喜歡跟著他的,一口一個明樓哥哥,從糯米銀牙里蹦出來。听的他心里歡喜。

後來崔先生死了,她嫁給了大殿下,大殿下登基,她就成了皇後,他再沒有見過她。

從他府邸這個方向,根本看不到皇宮,他只有去上朝,在未央宮里,才能感覺到和她靠的是那麼近,不過是被幾道紅牆隔住了。

他不知哪里來的膽子,騰地站起身,從抽屜里取出那條裙子,隨後便驅車進了宮。

李永邦對他的來訪甚是意外,他正改寫大學士們上交的關于封儀嬪為妃的冊文。

上官明樓站直了身子,不卑不亢道︰「微臣過幾日便要啟程,離開京師去江南,怕是有一段日子不會回京。」

李永邦擱下筆,定定的望著上官明樓,‘嗯’了一聲道︰「此去路途遙遠,還望意柳兄保重。」

上官明樓仿佛從他的眼楮里讀懂了什麼,忽然笑了起來,像打了一場勝仗。

他終于明白李永邦在害怕什麼,為什麼急著把他調走,因為他沒有得到上官露的心,李永邦也沒有。

他開懷的笑,對李永邦道︰「陛下也請保重,臣礙于禮法,不能親自看望露兒,與她話別。但微臣牽掛的她心,還請陛下代為轉告一二,微臣知道,以她的性情,有時候可能難以捉模了一些,還請陛下多多擔待,無論何時何地,請陛下照顧好她。如此,臣走的也就安心了。」

李永邦咬牙切齒道︰「意柳兄放心,朕的妻子,朕一定會照顧好她。倒是意柳兄,年紀也不小了,是時候該考慮終身大事了,若是看中哪家姑娘,不妨和朕說說,咱們除去君臣的外袍,里子是一家人,朕看在皇後的面子上,一定會為你風光大辦的。」

兩軍對壘,攻心為上。

李永邦一生氣,顯然就落了下乘。

上官明樓道︰「是這個話,但目下微臣一心一意只想為陛下分憂,單是一份金磚的差事都辦不好,微臣甚是自責,承蒙陛下抬愛,又要微臣‘千里迢迢’的去督辦鹽務,心底更是惶惶惴惴,得須時刻留意,因為要是辦不好,傷的就是露兒的面子,我這個當兄長的心里過意不去。因此還是待微臣把差事辦利落了,陛下再為臣張羅也不遲,再說微臣也相信露兒的眼光,陛下不妨和露兒商量一下,看露兒有沒有相中的姑娘,露兒喜歡的,臣也喜歡。到時候露兒要是願意親自為微臣操辦,更是微臣無上的榮光。」說著,微微一嘆,「露兒嫁進的是天家,這一生,微臣只怕也見不了她幾次,若是微臣大婚能見到她,也算是一解微臣的念想。」

一口一個露兒,李永邦快被逼瘋了,恨不得上去直接手撕了上官明樓。

他強自按捺著脾氣,沉聲道︰「說起來,有一件事朕始終覺得困惑,意柳兄和皇後到底是堂兄妹,還是……?」

怎麼能隨隨便便的就和自家人通婚呢?

雖然他听說有的大家族,為了鞏固血緣的純正性,親兄妹之間也有這樣的聯姻,但上官家門第很高,向來看不上這種做法。

上官明樓笑了一下後,意有所指道︰「算得上是一個哥哥,不過卻是出了五服的。從小一起長大,也就和親哥哥沒什麼區別了。」

上官明樓知道皇帝對他心存芥蒂,坦白說,心存芥蒂是好事。

他對于上官露嫁給李永邦一直無法釋懷,皇帝後宮佳麗三千,要多少女人有多少女人,給不了露兒想要的幸福,但是不管是佔有欲也好,亦或者是和他一樣喜歡露兒也好,至少從李永邦現在一副要將他生吞活剝的樣子來看,李永邦是很在乎上官露的。

這樣,他就放心了。

他拿出裙子遞上去,無限傷感道︰「陛下,此乃露兒昔日于烏溪高台上跳舞所穿的織成裙,天下只此一件,請陛下代為轉交,微臣這就走了。」

李永邦一怔︰「這就是傳說中的百鳥朝鳳織成裙?」

據說旁看為一色,日中為一色,影中為一色,起舞者身著此裙,百鳥之狀皆可見。

上官明樓得意一笑道︰「是。」

他看過露兒跳百鳥朝鳳,李永邦看過嗎?

沒有。

所以就算他得到了上官露又怎麼樣,就算皇帝可以把他從露兒身邊支開,弄到遠遠的江南去,皇帝還是沒辦法刪除他的記憶,那里有他和露兒共同的過去,想到此,他向皇帝畢恭畢敬的行禮,他越是謙卑,就越是昭示著自己是勝利者的姿態,不屑和李永邦一般見識。跟著施施然一撩袍子,瀟灑的走了。

李永邦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氣的一張臉都發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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