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頭,皇帝帶著皇後出了慈寧宮可算是松了口氣,上官露本打算徑直回長樂宮的,但李永邦一言不發,拉著她就走,一直沿著御道到了小瑯嬛,那是御花園中的一處絕景。上官露嘀咕道︰「你這是把我往哪兒帶啊?」
李永邦理所當然道︰「回未央宮啊。」
上官露齜了齜牙,低聲道︰「那是您回,我又不回,我回永樂宮去了。陛下好走。」說完要轉身,發現手還被他拽著,李永邦昂著下巴,「我救了你,你送送我也該吧?」
上官露心想,要送也該你送我啊,還得我送你?她故作一副受驚過度的樣子︰「臣妾……臣妾至今驚魂未定,怕是會御前無狀,沖撞了陛下。」說著,雙腿還配合的有節奏的打擺子。
李永邦嘴角一抽,干笑道︰「沒事,朕有龍氣護體,皇後既然受驚了,那就趕緊到朕的懷里來,朕給你鎮一鎮魂就沒事了。」
周圍的宮人退了兩步,給他們留了一些空間,他們的聲音不響也不輕,該听到的差不多都听到了,一個個的全忍著笑。
上官露一臉遭雷劈的僵直在原地,道︰「謝陛下的好意,臣妾還是……還是恭送陛下吧。」說完趕緊蹲去,卻被他挽住了手臂,繼續拉著走,道︰「皇後的心意朕明白,皇後那麼體恤朕,那就有勞皇後親自送朕回宮好了。」
如此無恥,如此不要臉,上官露很想振臂一甩,大喝一聲憑什麼呀,但見其身後一群的內侍跟著,天威浩蕩,還是要給他一點面子的,只有耐著性子陪他游花園。
小瑯嬛花木蔥蘢,前有兩宜軒臨水而建,面對著太液池,後有魚樂榭,圈了一個池子專門養錦鯉,條條生龍活虎,手臂那樣粗。兩人踏上臨波的雙廊,就見到魚樂榭的近處有一道曼妙的身影坐在那里,手里放了一團魚食,正往池子里丟。
身旁跟了一個小宮婢,替她拿著風兜,彎著腰關切道︰「娘娘,再晚就要起風了,咱們不妨先行回去吧,等明日晴好了再來。」
那人回眸一笑,顧左右而言他道︰「彩娥,今日是什麼時候了?」
彩娥笑道︰「娘娘,二月初八了。」
那人長長的‘哦’了一聲道︰「還有四天。」
四天?彩娥心里疑惑,一雙明亮的大眼楮藏不住心事。
那人千嬌百媚的望著自己的丫鬟,含笑道︰「還有四天就是春分了。」說著,仰頭望天空,「春分,萬物復蘇,一侯玄鳥至。」
「玄鳥?」彩娥思索了一下,她沒讀過什麼書,只認識百家姓里的幾個字,當下憨憨一笑道︰「奴婢愚鈍,玄鳥可是大雁?」
那人笑著解釋︰「春分切為三侯,一侯玄鳥至,就是說燕子都要從南方飛回來了。」
‘燕’字是燕貴太妃的名諱,誰人不知?燕子飛回來,即好事將近了。彩娥立刻明白過來,蹲福道︰「是呢,的確是還有四天呢,奴婢在此先恭喜太後了。」
「叫的太早了,還不是時候。」話雖如此說,眼角眉梢卻已流露出一絲得意。
再一錯眼,正好看見不遠處一起並肩走過來的皇帝和皇後。
皇帝拉著皇後的手,見到她也是微微一怔,皇後趁機從他的掌中抽開了自己的手,皇帝側頭氣悶道︰「你這是干什麼?」
上官露咕噥道︰「費事叫她見著了誤會。」一邊說,一邊笑著迎上去,給燕貴太妃請安,「臣妾見過母妃,母妃千歲無憂。」
燕貴太妃明知故問道︰「你們這是打哪兒來?」
皇後嫻靜的笑道︰「回母妃的話,是太皇太後叫陛下和臣妾過慈寧宮,問母妃您的朝服可有什麼意見沒有,臣妾以為那繡工真是百里挑一,好的沒話說,臣妾至今還沒有向母妃正式道喜呢。」話畢,向燕貴太妃畢恭畢敬的行了一個大禮。
燕貴太妃淡淡一笑︰「有勞皇後費心了。」
打鐵趁熱。皇後趕忙側過身子對著李永邦道︰「母妃一個人,陛下不妨陪母妃一同逛逛園子,順道送母妃回宮,臣妾宮中還有瑣事,先行告退了。」然後用最快的速度一行禮,不給李永邦說個‘不’字的借口,就翩躚而去了。從李永邦身旁過去的時候,不知道是不是上官露幻听了,總覺得李永邦似乎在磨牙……她心里一個勁的壞笑。
凝香隨她出了小瑯嬛才懨懨的開口道︰「娘娘,你倒是放心讓他倆一塊兒啊?這麼個年紀的女人,如狼似虎的。您倒是舍得把陛下送入虎口呀,您忒狠心。」
上官露‘嘁’的一聲︰「沒听說過牛不飲水,按不低頭嘛,他要是不想喝那柔情似水,他的頭能被我按的下去?」
「話不能這麼說嘛。」凝香嘀咕,「您都把他撂在那兒,不要他了,陛下多可憐啊。」說完,狀似無意的回頭,就見到李永邦和燕貴太妃還面對面站著,不知在說什麼。
她撇撇嘴道︰「陛下原本大抵是想帶您回未央宮一同用膳,再一起…唔……」
上官露白了她一眼道︰「你一個還沒出閣的姑娘家成天介腦子想些什麼吶,你要是那麼求上進,不如我替你舉薦一下,讓你也分一分寵?」
凝香睜大眼︰「別,奴婢謝娘娘的好意,奴婢一心一意的就盼著娘娘您寵冠六宮,奴婢能跟著您吃香的喝辣的,再生個兒子當太子,往後奴婢出宮就能橫著走了,說是給皇後主子當過差的,多大的榮耀,最好主子您給我指個王公貴族,奴婢這廂里就更感激不盡了。」
上官露取笑她道︰「無膽匪類……這頭要我沖鋒陷陣當投名狀,自己卻不肯獻身,你不是忠僕,我才不把你指給王公貴族。」一邊模下巴,「我瞧著那趙青雷性子是急躁了一些,但勝在一表人才,要不然我做主,把你指給他?」
凝香快哭了,上官露得意洋洋道︰「怎麼著?以後還亂點鴛鴦譜嗎?」
凝香苦哈哈道︰「奴婢不敢了,娘娘您讓我往東奴婢絕對不敢往西。就是這怎麼能叫亂點鴛鴦譜呢,您和陛下本來就是一對鴛鴦。您現在才是亂點,還是一對野*&鴛鴦。」
凝香不是一般的宮女,所以和上官露說話向來沒什麼忌諱,潛邸的時候兩個人就互相齜打來齜打去的打發時間,上官露听了實在是忍不住樂了︰「野鴛鴦……」她用帕子掩住嘴暗笑個不停,笑夠了才道︰「這就對了,這麼瞧著你還是我的好姑娘,回頭等本宮叱 風雲了,就下一道懿旨封你做內侍局的大總管,咱們大覃也不是沒出過二品的女官,連女皇帝都有過,就讓你干!到時候王公大臣們排著隊在你家門口求著你嫁給他。」
凝香配合道︰「是是是,奴婢以後夜夜都求神告佛,求他們讓您一統江湖,千秋萬載。」
兩人這麼你一句我一句的很快到了永樂宮,至于被上官露半道上撇下的李永邦其實也沒耽擱多久,很快就回了未央宮,因為她走後,李永邦便拉長了臉,僵硬道︰「兒臣參見母妃。」
燕貴太妃向彩娥使了個眼色,彩娥忙帶著眾人退開一段距離,替她主子把風。
燕貴太妃提著裙擺施施然上前道︰「你就這麼討厭我?還不肯原諒我嗎?人前人後的一口一個‘母妃’,你可知你每喊一聲都如同一把刀似的扎在我心上。」
李永邦冷笑一聲︰「您是長輩,兒臣當著眾人的面,不喚您母妃該喚什麼?兒臣不明,請母妃示下。」頓了頓,又道,「當然了,假若母妃希望兒臣改口喚‘母後’,那麼兒臣也是這麼想的,所以兒臣才請了太皇太後的旨,以後都改口叫您‘母後’,再也不讓‘母後’受委屈,不過沒有行禮之前,依著祖宗規矩還是得叫您母妃,請您見諒。」
燕貴太妃眼里閃爍著晶瑩的淚花︰「你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自你登基後,你就沒來看過我,視我如無物,眼下更沒有你所說的‘眾人’,你為何還要這樣拒人于千里?這些年,我為了你吃盡了苦頭,你竟絲毫不知嗎?」
李永邦訝異道︰「母妃您吃盡了苦頭竟是為了兒臣嗎?兒臣懵懂無知,當真不孝。」
燕貴太妃垂頭用袖子掖著眼角︰「你是恨我呢,我知道,可你又怎麼能恨我呢,你明知道這一切都是我身不由己。」
「是身不由己嗎?」李永邦冷睇著她,「當年你明明有機會不選秀女,只要我與父皇稟明一聲,父皇沒有不成全的道理,可你卻選擇入宮。」
「我有什麼辦法!」陸燕哽咽道,「陸家滿門因為孝慎皇後而受到重創,我若不進宮,連最後的一點的爵位都保不住。」
「難道你想要的我不能給嗎?」李永邦直視著她的雙眼,「你們只不過看著我父皇正當盛年,而我登基尚須時日,或者說能不能登基都是一個謎,相較之下,去父皇身邊贏面更大,我說的是不是?」
「所以哪兒來的什麼身不由己。」李永邦自嘲的笑道,「只有我傻,以為你對我是真心的,知悉了父皇宣你侍寢,還偷偷地給你送了禁&*藥,事發後,父皇盛怒之下,你可曾為我求過一句半句情?我若沒有記錯的話,太妃娘娘您那時候怕受到連累,盡躲在自己的宮里和我劃清界限,難道又不是?」
燕貴太妃揪住自己的領子,痛陳道︰「你這是要我的命啊!當日的情形那樣險惡,先帝爺將你綁在那里一棍子一棍子的打,你打量著我不心疼?可我能多說一句嗎?!我只要多說一句,你就會被打得更厲害!如今我能保住一條命,你能坐上殿中的龍椅,多虧了當日的隱忍,你可以將我的一番情義扔入溝渠,可你不能將我的苦心想的那樣險惡。我若自私自利,今次就不會趟你的渾水,到慈寧宮去為你說項,我也知道太皇太後不待見我,可我還是去了,怕的就是你這張椅子做的不安穩,你知不知道我是用什麼條件來換太皇太後的信任?我答應她,在沒有先帝遺詔的情況下,只要她認定你是太子,是大覃正統的龍脈繼承,我就甘願蹈義,為先帝殉葬去。我苦心孤詣,都是為了誰,你怎麼能……」她到傷心處淚如雨下,捏住袖子不斷掖著眼楮。
李永邦有一瞬間的心軟,但旋即苦笑了一下道︰「如此說來,母妃你的確是忍辱負重,對我又恩重如山,今日的一切也算是苦盡甘來了,看來兒臣不曾做錯。只是母妃若真像你口中所說的那樣對我情深意重,那此事也並非沒有轉圜的余地,只要母妃你放棄太後的頭餃,母妃你一樣可以再次到我的身邊……」李永邦饒有興致的望著她,「怎麼樣,母妃你可要來我的身邊嗎?」
燕貴太妃頓時噎住,愣愣的看著李永邦。
「你……你……」她略有結巴,「此事怎可如此兒戲。」
「怎麼了,母妃?」李永邦一步一步逼近她,「母妃不是口口聲聲都是為了朕嘛,難道都是假的?母妃念叨的情義呢?兒臣絕不將它扔入溝渠,兒臣會放在心上,妥帖收藏,那麼,母妃,你要來朕的身邊嗎?」
燕貴太妃吞了吞口水,尷尬的無地自容。
李永邦向天朗笑一聲道︰「母妃啊,還是放不下你的太後之位吧!兒臣可有說錯?」
「其實當日假如你當真拼死來護著我,保不齊父皇真的會成全你我,就算不成全,你在後宮也不會沒有一席之地,我父皇和母親是怎樣的人,我心中還是有數的。他們絕對不會眼睜睜看著一個真心待我的人淪落到任人欺凌的地步,怕只怕有些人心思叵測,想要一個人吃兩家,永不落空,世上哪有這麼好的事?父皇固然是打了我,我也總是不羈難馴,天生反骨,卻也打醒了我,我起碼還識好歹,從中看清楚一些人和一些事。至于母妃你說的跑去太皇太後那里,無非是沒想到父皇會突然那麼早駕崩,你之前的如意算盤都落空了,眼下是個像我倒戈的大好機會,母妃,你放心,我不會不念昔日的舊情,我若是冷血的人,舅舅也不會有他的內務大臣之職,母妃也不會輕而易舉從那麼多太妃中月兌身,躋身至貴太妃之列,過幾日還能當上太後。但是兒臣敬告母妃一句,也請母妃代為轉告舅舅,這世上從來只有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沒有魚與熊掌兼得的道理,母妃的胃口這樣大,小心貪多嚼不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