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凝香去內侍局上報了上官露的信期,雖說太醫和女官都來過,這事大家伙全知道了,太醫院那邊肯定也有記錄,但為了顯示出皇後娘娘御下謙和,同時也是給管內務的大臣一個面子,她無論如何是要去走個過場的。更何況新任的內務大臣是燕貴太妃的父親陸耀陸大人,也就是陛下養母的哥哥,陛下私底里沒人在的時候,都管他叫‘舅舅’,那就愈發沒有不去的道理了。
是人都知道,內務大臣雖是臣子,卻是皇帝的家臣,是皇帝最信得過的人,內務大臣由誰來擔任直接影響了誰能在後廷呼風喚雨,因為內務大臣直轄廣儲司,廣儲司又設七庫(金、銀、皮、瓷、緞、衣、茶),七匠(銅、銀、染、衣、繡、花、皮),兩織造衙門(江寧織造、蘇杭織造),尚儀局,都制所,慎刑司,司務所等等……是離皇上最近的人,也就意味著最接近權力。所以歷任的內務大臣無一不是朝中官員討好巴結的對象。
皇後一切照著規矩走,李永邦自然就踫她的理由,一連數日,上官露都樂得在自己宮里休養生息。等到李永邦再想踫她的時候,先帝的孝期剛好結束了,凡事都走上了正軌。李永邦居然破天荒的頭一次征求起了她的意見,為此,還特特的把靈樞叫進了永樂宮,靈樞臊的頭都不敢抬起來,上官露趕忙把人轟走道︰「行了行了,我都好了,你不用那麼大費周章,再鬧下去,闔宮都知道了。」
李永邦一本正經的說︰「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自皇帝登基伊始,一言一行都會有專人記錄,皇後也是,你應該早有心理準備,怎麼還有閑情逸致害臊?須知身為皇後,要懂得乾坤交而天地泰,帝後交而夫妻泰……」
正口若懸河的時候,外頭傳來了明宣的聲音。
上官露不禁松了口氣。
這是白日里她教明宣的,說是他父皇最是寵愛他,但凡是他要的,父皇一定滿足,讓他大半夜的吵吵著要母後,不然不睡覺,乳娘勸不住,只得冒死前來攪擾。
上官露正義凜然的對著李永邦道︰「你看,孩子還那麼小,最是要哄得,今夜就留他在這里睡吧。」
李永邦看著可憐的小人兒,只有同意了。
黑著臉讓明宣睡在了自己和上官露的中間,而後他意外的發現,明宣和上官露沒過多久即雙雙進入夢鄉。他記得他在上官露身邊時,她從來都睡不好,每夜輾轉反側,唉聲嘆氣,有時以為他睡著了,會悄無聲息的爬起來,然後走到窗前支開欞格獨自看外面的月亮。
這是他們躺在一起有史以來她第一次毫無戒心的酣睡。
看著她長而翹的睫毛,他的心底泛起一股奇異的感覺。
他曾經也以為上官露是個很好的女孩子,為了讓他和連翹見上一面,她摔傷了腿,跳下了河,重情重義。因此當他得知連翹弄傷她,以至她生命垂危的時候,心中是既愧疚又心疼,然而知道這一切都是她的苦肉計,目的是為了取信于他,同時讓連翹失信與他的時候,他感到深深的可怕,為這個女人的心計,為她能算計到自己的感情。
這樣的女人,會真心待一個人好嗎?
他的腦中驀然浮起她抱著崔庭筠的尸首痛苦流涕的場面。
也許只有崔庭筠,她才會付以真心。那麼明宣呢,她對明宣那麼好圖的是什麼?他不敢深想。
「為什麼要對他那麼好?」李永邦自言自語道。
下一刻,上官露嘟了嘟嘴,李永邦知道她是容易驚醒的人,怕吵到她便不再言語,替一大一小掖了掖被子,同時看見她的眼角濕濕的,她是做了什麼夢那麼傷心?他的心里頓時有種說不出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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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帝後敦睦的消息傳遍後宮,經由太醫院,內侍局以及各宮各院的小太監和小宮女們的口耳相傳被渲染的香艷無比,上官露看著諸妃嬪來給她請安的時候,一個個都面帶幽怨,淒風苦雨的樣子,就趕緊命凝香給在座的都上了茶,安撫道︰「都是原先潛邸過來的自家姐妹,本宮也就不客套了。之前是特殊時期,要妹妹們忍耐幾日,等過了冬,眼看著春天即將到了,一個個的都這麼年輕,該裝扮的都裝扮起來。總該百花爭艷才能叫陛下賞這一園子的景致,是不是?你們中的大部分目下位份雖然都不高,但念著個個都是服侍陛下的老人兒,相信明年選完了秀,陛下會一並提一提你們的位份。而今宮里的人是少了些,顯得有些冷清,可人少有人少的好處,你們各處都住的寬泛,若是有新人進來了,你們各宮各院的就不嫌寂寞了。」
闔宮的女人們听了個個都喜上眉梢。唯獨三個人,謙妃是得意洋洋,她已經是妃位了,除非她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懷上孩子,有可能成為貴妃,否則晉不晉位份都無所謂。瑩嬪則是心事重重,儀嬪卻是一臉的不高興還帶了幾分委屈。
上官露心里知道,整個封妃的過程,表面上看起來似乎沒什麼大問題,都是和這些妃嬪在潛邸時的品階相對等的,但只有肖氏和溫氏兩個不對等。
李永邦為了顯示出大公無私來,還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找了一個彤史過來,給出一個尤為冠冕堂皇的理由,說是按照宮里的規矩,依著承寵的次數來。
不說還好,一說就更打臉了。
等于擺明了在說,同樣是良娣,趙氏姐妹受寵的多,她們兩個只是陪跑而已。
事後,各路妃嬪都一一的散了,上官露特地將瑩嬪和儀嬪留下來,開門見山道︰「趙氏姐妹死了一個還剩一個,算是給趙家一個交代吧,陛下如今擺明了有意抬舉趙氏,讓兩位姐姐兩個受委屈了。」
「受委屈是一時的。」儀嬪驕矜作態道,「就怕陛下錯怪了臣妾,記恨一世。」
瑩嬪安慰她道︰「儀嬪妹妹多慮了,皇後娘娘向來提攜你,怎會讓你明珠蒙塵……」
儀嬪望了瑩嬪一眼,心里罵她馬屁精,便沒再多說什麼,起身告辭了。
出了永樂宮,等瑩嬪到了身邊,儀嬪才曼聲曼氣道︰「剛才瑩嬪姐姐怎麼不幫著一起說道說道,你瞧皇後娘娘那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她觀世音菩薩轉世,普度眾生來了!說得好像陛下要雨露均沾,個個都能在後宮出人頭地,其實不過是給我們畫張餅,好讓我們有個盼頭,暗地里呢,恨不得天天霸著皇不肯放,這事鬧得大了去了,闔宮誰不知道。」
瑩嬪低聲制止她道,「妹妹,今時不同往日了,皇後主子豈是你我背後可以妄議的。」
儀嬪張嘴還待分辨,就見到趙芳彤竟在不遠處等著,還沒有走。
趙芳彤眼下是皇後底下位份最高的,眾姐妹中獨她一個是有步攆坐的,幾個小太監將她抬起來剛要起行,忽然被她喝住,她儀態翩翩的下來道︰「瞧我這腦子,怎麼盡顧著自己,忘記了兩位姐姐。」她上前來一把拉住瑩嬪和儀嬪的手道,「兩位姐姐比我早進王府,如今卻只有我一個人能獨享此殊榮,說來真是過意不去。姐姐們沒得坐,我又怎麼好意思呢?干脆也不坐了吧。」一邊吩咐丫鬟道,「如秀,咱們走回去。」
丫鬟顯然是事先和謙妃演練好的,立即配合的阻攔道︰「娘娘,使不得呀!您身子矜貴,萬萬使不得!」
儀嬪僵著臉,沒好氣道︰「謙妃娘娘善忘,闔宮不是只有您有此殊榮,您怎麼能漏了皇後娘娘呢。」
謙妃一怔,正欲反駁,卻被瑩嬪一把反握住手,瑩嬪滿臉堆著笑,道︰「看妹妹說哪里的話,妹妹得陛下寵愛,大家為你高興都來不及呢,怎麼倒生分起來了!快,趕緊回去歇著吧,這天寒地凍的,你這樣的玉人可怎麼禁得住。」
謙妃這才得意的一笑,對著儀嬪的臉一甩帕子,氣的儀嬪直翻白眼,謙妃終于上了步攆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