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西山了,胡遲才看到臨北城的城門。
然而這座城不過是從北陽城去往京城的路上,最靠近北陽城的那個。
胡遲已經懶得管他和白忌之間的那條細線了,他現在半個身子恨不得都趴在馬背上,大腦放空只覺得自己是一只死狐狸了。
甚至還比不過在白忌手心里面抖毛的那只雞。
胡遲任由馬帶著他往前走,有氣無力地問︰「還有多久能到京城啊?」
憑白忌能把那只雞都照顧的生龍活虎的模樣,白忌自己更是腰背挺直馭馬而行,看不出一絲疲憊。
听到胡遲的話,白忌沒有一絲猶豫地開口︰「以修士的腿腳,大約一個時辰。」
胡遲這口氣還沒松下來,就听白忌接著說︰「若是按你的腳程來算,可能還有一個月。」
感覺自己被嘲笑了的胡遲︰「……我怎麼了?」
「一路游山玩水走走停停吃吃喝喝,」白忌低頭算了一下,「一個月的時間恐怕也比較緊。」
「……你之前怎麼沒說?」
「嗯?」白忌不解的看著他,「你著急?」
……不著急我也不想騎馬騎一個月啊道友?
然而胡遲沒說,他只是有氣無力地指了指城門︰「吃頓飯睡一覺我們明早按修士的腳程走行嗎?」
白忌沒意見地點頭︰「隨你。」
臨北城看起來要比北陽城熱鬧富有一些,胡遲他們到的時候正好趕上了一家人擺喜宴,城南到城北擺成一排,听說還要大宴三日。
胡遲牽著馬和白忌並排走,找了家略顯得有些空蕩的客棧落腳。
羅信去一趟一趟搬東西搬得不亦樂乎的時候,胡遲沒事干就靠在櫃台邊隨口問店里的記賬先生,「這是哪家娶媳婦,這麼熱鬧?」
那記賬先生年紀不大長得文質彬彬略顯秀氣,就是冷著臉沒什麼笑意,回答的時候撥弄算盤的手指都沒停頓一下,「知府家。」
這時候剛好從記賬先生身後那扇門里走出來一位濃妝艷抹的美艷女人,她還未開口就帶著三分笑意,從那房間走到櫃台這邊頂多五步,她卻走得身姿搖曳,步步勾人。
奈何一廂風情對上了一位長得比她好看的……俗人。
「這位公子你也別見外,」那女人看到胡遲的時候眼前微亮,染著大紅色蔻丹的指甲敲在胡遲面前,曖昧地點了三下,「我家阿真是個呆子,看到公子這麼俊俏的小哥羞得臉都不敢抬。」
那位被稱作阿真的記賬先生依舊頭也不抬,仿佛沒听到這女人在說他。
胡遲把目光從阿真的頭頂收回來,看著那美艷女人笑道︰「這麼說,姑娘您看來就是這家客棧的老板娘了?」
那女人夸張地笑著,另一只手虛虛掩在唇角︰「公子您可真會說話,我自從成親之後可再也沒听到這小女兒稱呼。我夫家姓馮,一般人都叫我馮娘。」
胡遲恍然︰「倒是我看走眼了。」
馮娘听到這話,更是笑得花枝亂顫。
馮娘完全和那冷臉的記賬先生不同,雖不是臨北城出生但是嫁到臨北城近十年還在臨北城開了間客棧,對臨北城的大大小小事情可謂是萬事皆知。
「娶親的是知府的大兒子,嫡出的貴公子和京城杜家的偏支成了喜事,對于這小小的臨北城可是件大事,知府大人慷慨散金為城內乞丐擺三天流水宴。」不知為何,馮娘說起這看似值得稱頌的事情表情卻反而帶著嘲諷,「知府大人可是一世清廉,擺三天流水宴恐怕要吃糠咽菜了。」
胡遲只是笑著沒說話。
凡人間的瑣碎事情他除了扯扯紅線點點鴛鴦譜也沒什麼能夠參與的。
白忌從樓上房間里下來,就看到胡遲在櫃台面前和一個打扮妖嬈的女人有說有笑。胡遲似乎對這種上了年紀的人有種特殊的吸引力,這個梳著婦人頭的是,羅家二夫人是,還有那送他小雞仔的街坊鄰居。
可能那些女人在胡遲身上都能感受到兒子的溫暖?
畢竟按理說,胡遲那張看起來太過年輕的臉,沒有誰能夠對他有母愛之外的奇怪想法吧?
胡遲背對著樓梯,馮娘卻是一眼就看到那盯著胡遲背影看的男人,忙示意胡遲說︰「那位英俊小哥是公子您的朋友吧?」
「嗯?」胡遲轉身,沒看出白忌身上有什麼不對,只是奇怪為什麼只有他一個人下來。「羅信和羅秀秀呢?」
「羅信今天累了,給他帶點兒宵夜回來就行。羅小姐說不餓,在房間休息不出去了。」白忌走到他身邊,對看著他笑得有些輕浮的馮娘點點頭,又看了眼不知何時正抬起頭看他的記賬先生阿真。阿真和白忌對視一眼,就垂下頭面無表情地繼續撥動算盤,就是手指不知為什麼有些發抖。
胡遲點點頭,一只手肘抵在櫃台上,側身笑著問道︰「馮娘,不知道這臨北城有哪家酒館菜品味道還不錯?」
「我家大廚也是有一手好廚藝,更重要的是價格公道味美價廉。」馮娘話音一轉,「但若是手腳大方的,那來到臨北城自然一定要去臨江樓嘗嘗那招牌三兩肉。」
臨江樓是臨北城最高的酒樓,四面都掛著牌子,大紅磚瓦十分顯眼,也省去了胡遲他們問路。
不過從客棧出來去往臨江樓的那條路,也是那知府擺流水宴最熱鬧的地方,不僅是城內乞丐,還有一些看起來穿著打扮都並不俗的人也在其中,明明吃一樣的食物,面對乞丐的時候他們依舊是面露厭惡。
倒也是人生百態並無什麼值得意外的地方。
胡遲一路看著滿街的喜慶紅色,卻是感嘆道︰「這臨江城果然是人杰地靈。」
「從慶安帝開始至今,這國家內的隱匿在凡人間的修士就越來越多。」白忌似乎永遠都能知道胡遲沒頭沒腦的那麼一句話究竟是在說什麼。「妖修在其中比人都更像人。」
「這倒是。」胡遲想到之前在客棧里,笑道,「馮娘比那只冷著臉的蛇更像是沒骨頭的。」
白忌看了胡遲一眼,冷淡地說︰「那老板娘倒是徐娘半老風韻猶存。」
「……你喜歡這種?」胡遲驚訝地停下腳步,「不過馮娘年紀雖然大了些,面容長相卻都是上等,打扮也妖嬈不俗氣。就是馮娘明顯對阿真有些微妙的曖昧心思,這倒是沒什麼難辦的,不過我看是馮娘心底好像是另有……」
「不喜歡,別瞎想了。」白忌打斷他,「你想吃什麼?」
胡遲立刻說︰「雞。」
白忌表情復雜地看著他,被他毫不在意地盯回去。
身為一只狐狸他想吃只雞難道有錯嗎?
當然白忌是不可能說他做錯了,只是拍了下他的肩膀,走在他前面。
就是中途一位混在乞丐群中的化形鼠妖修搶了半只雞腿往後跑的時候險些撞到白忌,這一幕被胡遲看了個正著,那妖修在離白忌還有一尺距離的時候就好像被嚇到一樣險些手腳並用地爬回去,甚至蹲子爬到了桌子底下看著白忌瑟瑟發抖。
也怪不得剛才在客棧那條小蛇看到白忌之後會變成那樣。
胡遲經過的時候扔了一枚金珠給那只敢露出一雙吊三角眼的可憐妖修。
真龍血脈的威壓可不是這些剛能化形的小妖修能夠抵抗的。
想當初他看到帝君的時候,也是縮在劍道尊者的懷里哇哇哭。
唉,不過短短幾千年後他都已經敢和帝君當面叫板了。
臨江樓正好建在江邊,听說那條江是引的京城護城河里的水,江水略微顯得有些渾濁,但江內有一味臨北城的特產名叫三江魚,三江魚肉女敕刺少,尤其以月復部三道白色斑紋處最是鮮美。但三江魚卻是牙齒尖利甚至能食人血肉,普通漁網對它來說毫無用處,自然捕撈困難。
而臨江樓的毛老板卻是捕撈此魚的好手,並且配有秘制的醬料烹飪那魚月復女敕肉,便成了臨江樓的招牌——三兩肉。
「兩位客官也是巧了,」臨江樓可以去說書的店小二最後笑道,「我們老板每旬只會下廚一天,這三兩肉也只供應七桌,兩位客官剛好就是這第七桌。」
「哎小二!」坐在胡遲兩人身後那桌的客人卻是不滿了,「我們之前要點那三兩肉,你不是說已經賣完了嗎?」
「讓我們老板親自下廚的客人要看眼緣。」那店小二卻是不恭不敬地應道,「這兩位客人玉樹臨風風度翩翩,我們老板看著就心生歡喜,自然就有第七桌。客人您要是想嘗這三兩肉,可以下次趕早來。」
「你!」那客人一听這話險些掀了桌子,卻被同行的友人攔住,低聲湊在耳邊不知道說了句什麼。
胡遲耳力超群,自然是听到了那友人低聲說了些什麼。
臨江樓背後有臨北知府撐腰?
這清廉知府還真是有趣。
店小二對這一幕似乎早有料到,並沒有過分關心那一桌客人,而是對著胡遲二人笑得諂媚。
「客官稍等片刻,我去廚房給您催催,馬上就好。」
白忌自然是懶得說話的,胡遲笑著擺手︰「不急。」
白忌抿了一口茶水後就放下那青瓷小杯,卻听到身邊人看似在看外面的風景,實際上卻是對他傳音道︰
【這知府是個什麼來頭你知道嗎?】
也不知道胡遲究竟是哪來的自信認為他會知道這種事情,雖然實際上他也的確知道。
【普通凡人來頭。】
【那今天與知府公子成親的那個杜家小姐,又是個什麼來頭。】
杜家小姐?
白忌看向並沒有回頭看他的胡遲,他們兩人坐在二樓靠窗的位置,從這個地方像窗外看剛巧能看到是江邊兩岸,一面是繁華商鋪,一面是深山翠林,風景雅致值得贊嘆一番。而胡遲便是在其中裝模作樣的好似真在看什麼風景。
而不是在想別人家的小姐。
還是已經成了親的。
【修真界有一世家姓杜。】白忌冷淡的回應。【但是我並不確定是否就是和知府結成好事這一家。】
胡遲疑惑地轉過頭看著白忌。
【修真界和凡人之間姻親的很多嗎?】
白忌卻是賣了個關子。
【等你去了京城就知道了。】
胡遲還想再問什麼,卻听到了樓下傳來一陣喧嘩,好似有人摔了杯子。
「又沒有?老子就為了吃你一頓三兩肉等了一個月!你這小兔崽子是不是耍老子!」
「這位客人,」回話的這位听聲音就是剛才招待胡遲兩位的店小二,「我們臨江樓每天從早到晚能有幾百桌的客人,等我們老板那道‘三兩肉’的至少有八成,客人您才等了一個月,要知道從京城過來的饕餮為了我們掌櫃的這一手都等了整整半年。」
「京城?我呸!京城有什麼了不起的!京城嫁過來的貴族小姐伺候不好她男人不還是一樣被人休了?」
這客人說的那件事似乎臨北城里無人不知,只听他話音一落,胡遲身後那桌客人就一邊竊竊私語一邊偷笑,表情猥瑣難看,就好像那被休棄的女子和勾欄院里面的小紅小綠一個樣。
不止是胡遲身後的那一桌,樓下的情況更甚。
听到這些人越來越低俗的話語,不僅是胡遲,連白忌都擰起了眉。
正當白忌將要起身的時候,只听到樓下傳來一聲怒喝︰「把這些惹事的都給我趕出去!」
那聲音內蘊含這扎實的真力,普通凡人听到正如胡遲身後那兩人,當即就吐了一口血水。
那聲音繼續粗著嗓子冷斥道︰「弄髒了店里的桌椅,別忘了讓他們把賠償吐出來。」
之前還放聲嘲笑的那些人在外人看來就好似被這兩聲怒喊嚇傻了,五大三粗的漢子被大腿比他胳膊還細的店小二一手拎著一個拖出去甩到門外。不多時門口就多了個小人山,圍觀的百姓看到這一奇景都在一旁指指點點。胡遲注意到其中的幾個乞丐抱著吃食卻在一邊偷偷向這人山吐口水。
里面便有那看了一眼白忌就被嚇倒在桌底的小老鼠。
把那些人趕走之後,臨江樓也就剩下了幾桌客人,且多在二樓,互相看到的時候都微笑著點頭示意。
畢竟這些人恐怕本來也不想和那一類低俗無賴湊在一起吃飯。
「這位客人,您要的三兩肉和紅燒雞腿。」之前招呼他們的店小二一手端著一盤子送過來,盤子中間還放著一壺酒,他彎著眼楮笑道︰「今天我們酒樓害客人您受了驚,這是咱家老板特別送給客人們的一壺陳年梅花娘,當做給您陪個不是。」
酒剛被放到桌上,胡遲就眯著眼楮深嗅一口,贊嘆道︰「好酒。」
店小二听到這話笑得就好像是胡遲剛才在夸他一樣︰「一看這位客人您就是行家。這酒是我家老板親自釀的,絕不外售,只送有緣人一品。」
胡遲覺得有些好笑︰「你老板做事倒是比說話文雅。」
從樓梯上走上來一人,听到這話大笑出聲︰「在下不過一大老粗,哪談得上什麼文不文雅。」
單看這個人的相貌身材,也的確是配得上大老粗這個自稱。
身高看似比白忌都要高上幾分,並且相當的壯實。穿著件黑色短打,袖子挽上去能看到結實的肌肉。
好吧,這拳頭看起來能打胡遲兩個。
尤其是那老板走到胡遲面前的時候,胡遲感覺整個人都能埋在他的影子下面。
也多虧這老板臉上的真誠笑意做不了偽,不然胡遲很難說自己能不能忍住打他。
「馮娘說兩位現在下榻在她處,讓我招待兩人點兒好的。」這老板不帶著真氣的說話也震得桌子上的空茶杯一顫一顫地,就是笑起來一下就緩和了長相中帶著的凶氣,反而有些憨厚,「我這人也沒什麼優點,就是掌勺的手藝還算是過得去,也不知道合不合兩位的胃口。」
白忌微微點頭,胡遲卻是連忙贊嘆道。
「合,就是再有個清爽小菜,那我能對著這些菜吃上三碗白米。」
「那還不好說!」老板忙對著店小二揮手,「去給我拿上幾根之前腌的酸黃瓜!不是我自夸,你別看這酸黃瓜好弄,我敢說全天下都沒有人能比我弄的酸黃瓜好吃,保準你吃了這頓根本懶得想三兩肉那個噱頭。」
胡遲拉開凳子讓老板坐下笑道︰「我可听這三兩肉是咱臨江樓的特色?」
「拉倒吧,那就是食材難弄了點兒,吃個新鮮。」那老板也不推拒,坐下之後听到這話忙擺手,這只感覺能徒手捏斷人脖子的手那麼一擺,胡遲下意識離白忌近了一點兒。「要我說,就是最平常的清粥小菜,做得好了,那才是這個!」
那老板豎起了一根大拇指。
「那我今天可真是有口福了。」胡遲笑道,在桌子下面捅了捅白忌。
白忌先是看了他一眼,也對著那老板點點頭。
惹得老板哈哈大笑,說什麼也要陪他們喝上一杯。
白忌似乎就是有這種能力,明明是面無表情不怎麼說話,但是卻絲毫沒讓人覺得輕慢。哪怕就是點個頭,都有人奉他為知己。
老板單姓一個毛字,這之前店小二已經介紹過了。但是他本人卻是不喜歡別人叫他毛老板或者毛掌櫃,非讓胡遲叫他老毛。
胡遲也只好哭笑不得的應了。
「我本來也不是非要開這麼個酒樓,我懶得每天重復給別人做這做那,沒勁。」老毛又讓店小二拿了兩壇陳釀,他吃飯喝酒時卻並不是如他本人這般豪爽,喝酒必是小口輕抿,吃飯也一定細嚼慢咽。不像是吃,更像是在品。「要說我廚師就是要到處走走,廚藝不能拘泥于一處,這世間的食物你才見過幾種?你這輩子難道就只靠這幾道菜活著?那算是哪門子的廚師?」
「要不是怕沒了我,這酒樓恐怕也沒人能撐得起來,我也懶得定一旬一道菜的規矩。」老毛說到這卻顯得有些低落。「要不是為了馮娘,我才懶得管這些東西。」
胡遲小心地問︰「您和馮娘是舊識?」
「舊……唉那真是舊得不能再舊了,」老毛嘆氣,比了一只手的大小,「她還巴掌大的時候我就認識她了。小時候就覺得這小丫頭長得真丑,又紅又瘦像只猴子似的,我長得五大三粗的,正好娶這麼個小瘦媳婦疼。」
老毛停頓一下,猛地把酒杯里的酒一口氣灌進肚。
「後來她長大了,出落的真好看,又有一肚子的鬼心眼,誰都喜歡。我就是個廚子,配不上她。給她說親的那麼多,這家的公子那家的少爺,都是有錢又有學問的,我大字不識一個,哪能配得上她?」
老毛擦了把臉,沉聲道︰「誰知道那人娶了她卻不珍惜,竟然還敢干出那種事!」
說到最後他聲音中已經含著憤怒,隱隱還帶著控制不住的真氣外泄,不僅是捏碎了手中的酒杯,甚至還讓桌子都裂開了一條縫。
胡遲忙把還未吃完的菜放到安全的位置。听到這里,差不多也知道馮娘恐怕就是剛才那無賴口中說的那位被休的京城貴女了。
「我恨不得把她放在手心里面疼,她卻被人踐踏到那種地步。」老毛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這時候竟然是沒忍住痛哭號啕起來,「我要不是為了照顧她,也不會賣了全部家產到這里開個酒樓,甚至還答應給知府大人每月八成的盈利,就為了讓人欺負不了她。那知府也是個心黑的,用我的錢給他博什麼美名,還不是想要京城里的人給他說兩句清廉的好話,我呸!」
胡遲和白忌對視一眼,差不多就知道對方心里在想什麼。
「她喜歡那個文文靜靜的小賬房也挺好的,」老毛那眼淚來得快,去得也快。在被胡遲插科打諢了一頓之後,已經差不多平靜下來,只是眼眶泛紅,然而這一點從那張長期被煙燻火燎的黑臉也看不太明顯。
只听他嘆氣道︰「反正她喜歡就好。」
回去的時候已經是漫天星辰,胡遲和白忌一人手上拎著一壺酒拿著帶給客棧內兩人的夜宵,披著月光沉默地往客棧走。
「不知道為什麼,」卻沒料到是白忌先開口,「子規你似乎總是能得到別人的傾訴。」
「嗯?」
胡遲看著白忌的側臉,卻發現白忌的面容在月光下映著更白了,表情仿佛也柔和了幾分。
怪勾人的好看。
「老毛看起來不像是那種會在外人面前哭成……」白忌有些難以形容,「那番模樣的。」
「還有當初的羅秀秀,一個女子心悅上夢中的仙人這種傻事,一般人恐怕都不會對外人說吧。」
白忌轉頭看著胡遲︰「感覺他們都特別信任子規,哪怕只是一面之緣。」
「一面之緣也是緣。」胡遲笑道,「那你呢?」
白忌輕微勾了下嘴角,避開胡遲的眼神繼續往前走,邊走邊說︰「我不是那種隨便帶人上京城的閑人。」
胡遲看著白忌不知是月色還是其他原因而泛著淡粉色的耳根。
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覺得愉悅的想在天上飛。
他快走兩步跟在白忌身側,笑道︰「我這倒是沒注意。」
「畢竟帶著外人游山玩水對你來說並沒有什麼。」白忌說,「況且我沒覺得和你是一面之緣,我感覺我們似乎早就已經認識很久了。
胡遲一愣。
卻發現白忌似乎只是隨口一說,連腳步都沒有一絲停頓。
哎,想不明白就別想了。
胡遲搖搖頭,快速跟上去。
剛來客棧的時候,說自己累瘋了吃夜宵就好的羅信小師弟,現在已經坐在門檻上望眼欲穿。
「這位小公子要是餓了,我吩咐廚房給你做點兒什麼先墊墊肚子。」馮娘在櫃台前笑著對滿臉委屈的羅信說。
「不不不不用麻煩了。」羅信滿臉通紅地不敢往馮娘那邊看,「我師兄會給我帶吃食的。」
這話說的沒有什麼底氣不說,說完之後那肚子抗議了一聲,更是讓羅信恨不得把頭埋在地底下。
太丟人了太丟人了太丟人了。
馮娘看到羅信羞紅的可愛表情就覺得有趣,當下就笑道︰「少吃一點兒不要緊的,你那大師兄不在,你不會連一口飯都不吃吧。」
早就過了闢谷期的羅信,第一次惱恨自己為什麼在下山的時候要吃了那不能闢谷的丹藥,本來不過是想要認真體會普通凡人的饑餓困倦,哪知道還要附贈因為饑餓困倦而帶來的尷尬?
一直在客房里沒有出來的羅秀秀這時才走出來,她明明在屋內休息了兩個時辰,但是表情看起來卻比剛來時還要疲憊。此時她手肘抵在二樓的欄桿上,輕聲對馮娘說,「這位姐姐,我想要壺熱水。」
「稍等片刻,」馮娘對羅秀秀笑著點頭,這才對這下午對完賬就進屋沒有出來的阿真喊到,「阿真,給樓上這位小姐拿一壺熱水。」
羅秀秀輕微扯了一下嘴角,自從她家里出事之後她臉上的笑容就始終是這般輕淡。卻仍舊柔緩地說︰「謝謝這位姐姐。」
「不用不用。」馮娘笑道,「這位小姐一人在屋內無聊的話,可以下來和我們聊聊天,我這個客棧可是好久沒有這麼精致的美人了。」
羅秀秀看了一眼在門邊正對她傻笑點頭的羅信,有些無奈地搖頭。柔聲對著馮娘應了一聲︰「那就不用熱水了,麻煩泡壺茶吧。」
胡遲兩人回去的時候,就看到樓下桌子上坐著的四個人,羅秀秀和馮娘親密地坐在一起說著什麼。羅秀秀多數情況只是簡單的開口應和,但是看她的表情明顯要比之前精神很多,有時候馮娘說到什麼趣事,兩人還會不由自主地露出什麼笑容。
這和諧的場面與對面羅信和阿真兩人的相處形成了一個微妙的對比。
羅信一直在說,而阿真給他的回應只有兩個,一個是冷臉沉默,一個是冷臉喝茶。
胡遲看到這一幕不由湊近白忌悄悄說︰「我覺得羅信能到現在還會有湊過去和阿真說話的勇氣,都是和你這個大師兄在一起培養出來的。」
對此白忌卻只是點頭︰「多謝。」
胡遲手上拿著東西,只能用肩膀撞了他一下︰「你知道我並不是在夸你嗎?」
「哦?」白忌疑問的語氣和陳述回答好似根本听不出來,「現在知道了。」
胡遲還沒來得及深入研究白忌的厚臉皮,就被羅信無意看過來的視線給嚇了回去。
他以前真沒發現羅信的眼楮還這麼亮,亮閃閃的。
「大師兄!」
阿真和白忌明顯是存在區別的,這一點從羅信看到白忌回來之後的表情就能知道。
如果不是因為白忌在他心中根深蒂固地威壓,羅信這撲過來的動作肯定會把他抱個滿懷,而不是單純地抱住白忌的手。
以及手中的吃食。
白忌對于自己小師弟近乎淚流滿眶的親近,能給出的回應只是微微皺眉。
「胡大師!」羅信把白忌手上的東西都移到自己手上之後,忙起身看著一邊的胡遲,「我來幫您拿!」
胡遲看著他滿滿的雙手,笑道︰「不用,我自己就行。」
「來來來我幫您!」羅信熱情地說,「您跟我還客氣個什麼?」
「我真沒和你客氣。」胡遲張開手臂一臉無辜,「我怕你摔了這上好的酒。」
羅信手忙腳亂地似乎想把自己雙手的東西挪到一只手上,以此證明自己是個合格的搬運工。就是這個證明還在過程中,就被白忌冷哼了回去︰「不餓?」
羅信維持著之前的動作,被白忌嚇定了格︰「……餓。」
「那就轉頭把東西放下,吃飯。」
看著羅信听話地按著白忌的聲音回頭,胡遲對這個始終站在食物鏈最低端的小師弟抱有一眨眼的同情,一眨眼過後就邁步準備進屋。
沒成功。
——被兩只手擋住了。
胡遲順著那兩只骨節精致的手向上看去,對上白忌的面無表情。
胡遲腦袋頂上冒出來了一個問號,疑惑道︰「……這是要干嘛?」
白忌沒說話,視線掃過他的手。
「什麼意思?」胡遲把手張開,無奈道,「有什麼話等我把東西放下……」
他突然頓住了。
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白忌的手,試探性先把手上的酒壇放在白忌的手心。
白忌握住了,另一只手對他勾了勾。
「……你要幫我拿東西你說話啊。」胡遲也不知道自己現在的表情是應該哭笑不得多一些還是驚恐多一些,他把手上的東西順勢都堆給了白忌,「你這樣讓我有點兒怕怕。再說這都走到門口了,你現在獻殷勤也晚了點兒吧。」
白忌沒說話,就是不著痕跡看了馮娘那邊一眼。
胡遲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正好看到阿真剛坐下。
……看來之前羅信在門口鬧了這麼一通,那邊還以為他們東西拿不了要過來幫忙。
而明明是同樣的東西,拎在白忌的手里卻並不讓人覺得忙亂。
胡遲看了看自己的手。
難道是因為白忌比他高嗎?
也不過就高了那麼一丟丟而已吧。
「你們可算是回來了。」兩人進去之後,馮娘笑著說,「再不回來估計這位小公子喝水就喝飽了。」
「沒有沒有!」羅信忙對著白忌辯解,「我不怎麼餓,真的大師兄,我一點兒也沒著急。」
白忌把東西放下,每個油紙包都打開,撲鼻的香氣讓羅信覺得自己再說話口水都要淌出來了。
倒是馮娘看到這滿桌子的菜有些驚訝,她站起身認真看著這些菜,這菜色味道對她來說自然是熟悉不過,不由說道︰「老毛看起來真是挺喜歡你們,他一般可並不輕易下廚。」
「我們這也不過就是沾了馮娘的光。」胡遲打開酒壇的封口,一邊笑著,一邊看著馮娘和阿真的臉色,「老毛听說我們要帶點兒夜宵,忙親自下廚多做了好幾道菜。馮娘和阿真哪怕已經吃過了可也要再吃點兒。」
馮娘表情卻有些猶豫︰「這……」
而阿真卻是站起身說︰「我去廚房拿碗筷。」
「我去幫他。」胡遲笑道,「我們這麼多人,我怕他拿不過來。」
胡遲剛走了一步又轉頭對似乎還想說什麼的馮娘道︰「不過馮娘你廚房我能不能進啊?」
「廚房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地方,」馮娘本來還有些遲疑,在听到胡遲這句話之後就灑月兌地笑了,「我不在意這東西。」
正如馮娘所說,這客棧的廚房並不大,廚子應該不住在這,現在恐怕都已經回家休息了。
胡遲進去的時候阿真正彎著腰在那數筷子。
他站在身後笑著說︰「六個人。」
阿真並沒有回頭,只是數出來了六雙筷子又去拿碗。
胡遲看著灶台旁邊小壇子里腌著的小女敕黃瓜,似乎無意地說︰「馮娘對你有點兒好感,小蛇。」
阿真動作停頓了一下︰「你身邊那個修士告訴你的?」
「可是你不喜歡她。」胡遲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看著他微笑道,「你誰都不喜歡。」
阿真那張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皺眉的動作,哪怕是這個本應該不自覺的動作,在那張臉上看起來也有些許不自然,這個皺眉便顯得十分僵硬。
「在這一方面,沒人能騙過我,喜歡誰不喜歡誰。」胡遲看著他,緩緩收了臉上的微笑,「臨江樓的老毛喜歡馮娘,你應該也知道吧?」
阿真還是維持蹲在那的動作,仰頭看著胡遲,那個僵硬的皺眉已經收回去了,變回一貫的面無表情。
「那你應該也知道,馮娘心中並非是沒有老毛,他們之間或許是存在著什麼原因而變成現在這樣。老毛說,馮娘跟著你挺好的,但是我認為馮娘跟著你才是一個悲劇的開始。」胡遲微微彎腰看著阿真,卻注意到阿真的眼神里並沒有憤怒,更多的卻是不解和茫然。
胡遲有些了然,看著他的眼楮問道︰「你化形多久了?」
阿真眼楮的瞳孔微微放大,那是驚訝和恐懼。
「感受不到正常的七情六欲,沒有表情主要是因為並不知道應該做什麼表情,很少說話是因為你不知道要說什麼。」胡遲越說,阿真的眼神就越震驚。「你這一副模樣,不像是剛化形,倒像是被強制化形。」
阿真的眼神告訴他,他猜對了。
妖獸修出靈智之後,便有可能化形成人。這個過程很復雜,幾千幾萬年都有可能,這其中有忍受不了漫長等待的妖獸,便會用那強制化形的法子。
然而強制化形既然縮短了等待的時間,那也要付出多種代價。
有些妖獸化成人時會五感盡失,有些便是天生無手無腳,有些則是痴痴傻傻。並且這種法子多數只能令妖獸化成人形,卻並不能讓那人形再度轉換為妖獸。
久而久之就逐漸失傳了。
阿真應該就是用了強制化形的法子,現在喪失了對七情六欲的感知能力,不會快樂也不會難過,也感受不到別人對他的喜歡,他並不是听不懂,只是不能理解那種他並不知道的情感。
「你既然不知道,那麼為什麼要呆在馮娘身邊?」
阿真看著他,似乎並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問。但是胡遲卻並不著急,他在等,並且有耐心等。
而且天生仙體的九尾天狐的身份,哪怕他什麼都不做,這種普通妖獸都不自覺產生服從心理。
「我是一條特別小的蛇,幾百年都那麼小。」阿真緩緩開口,這些話說出來對他來說有些困難,時不時便要停下來思考,「有個人給我一顆丹藥,說能讓我像一個人。他有一個要求,就是讓我陪在馮娘身邊。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讓我這麼做,但是我既然答應了,就要陪在她身邊。」
「那你知道你這樣和正常人很不一樣嗎?」
阿真沒說話,眼神中卻有一些難過。
胡遲看著阿真的表情,伸手模了模他的頭。
「這樣吧,我幫你變成一個正常的人,你和我走吧。」
胡遲和阿真從廚房出去的時候還沒想好說怎麼解釋,就听到羅信一手拿著雞腿一手說︰「胡大師你現在好點兒了嗎?」
胡遲挑眉,敷衍地應了一聲︰「嗯。」
「我大師兄說你喝醉了,在廚房醒酒呢。」羅信這點就是好,你疑惑的地方他永遠都能給你解答了。
胡遲看向羅信身邊拿著一杯酒輕酌的白忌,從白忌臉上他自然是什麼都看不出來。
不過白忌肯定是听到他和阿真說什麼就是了。
雖然讓白忌听到也沒什麼。
是的,完全沒什麼,又能有什麼,怎麼可能有什麼?
可是他也想知道自己到底在心虛什麼。
當然,很快他就知道了。
比如當他坐下伸手就要拿身前的那壇酒時,那壇酒就被一只手半路截走動作自然。
胡遲瞪著放在白忌身側的那壇酒,好半天才想起來自己應該瞪的是正主。
「別喝了。」白忌面無表情地說。
胡遲到口的疑問還沒來得及吐出口,就听到羅信這個長耳朵嘴里含著東西模糊不清的附和︰「對,胡大師你還是別喝了,你剛才都喝多了。明早我們還要早起,你再頭疼。」
羅秀秀也勸道︰「胡先生您還是別喝了,身體重要。」
馮娘也笑道︰「說的也是,老毛自己釀的酒喝的時候可能沒覺得,但是後勁很大。」
甚至連那個阿真都抬頭看了胡遲一眼,點了點頭。
號稱上重天千杯不醉的寶寶,胡遲有點兒心累。
尤其是看到美酒就擺在他的眼前,他卻連伸手都要被人指責。
心痛。
【我的酒量因為你而被人質疑了。】
白忌听到這句滿含悲憤的傳音控訴,只是又給自己的酒杯里面斟滿了一杯。
他這幅若無其事的模樣讓胡遲只能更用力地嚼著酸黃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