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醒來,北陽城的最大富商綢緞商羅家就出了大事。
听說是地動了,把羅府上下毀了個七零八落,羅老爺和二少爺當即喪命,三夫人受不了這打擊命不久矣,只剩下那待嫁的羅三小姐,孤苦伶仃的,看那臉色,唉,也是可憐。
羅秀秀好似听不見這些議論聲音,只是麻木地跟在胡遲身邊走著,面容呆滯,一聲不知。
胡遲看到她那番模樣,除了嘆氣他似乎也做不了什麼。
羅府鋪子早就關了門,店里的伙計也只留下兩位嘴嚴手腳勤快的,看到是自家三小姐回來了,這才忙打開門迎進去,又立刻再關上門隔絕了門口旁觀者的視線。
「三小姐,」開門的伙計低聲說,「您走之後又來了幾個人,一個自稱是大夫,還有一個自稱是您親戚,還有一位冷著臉也不說話的。我也不敢善做主張,就讓他們去後院等您回來。」
一听這個描述胡遲就知道是誰了,他看了一眼明顯不在狀態的羅秀秀,還是說︰「那幾位是我朋友,你也見過。」
听到是胡遲的朋友,羅秀秀明顯愣了一下,然後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對那伙計說︰「請他們進來!」
她想的很簡單,胡遲對診病既然一竅不通,那他的朋友呢?況且听說里面還有位大夫……
羅秀秀到底還是沒放棄希望,不然也不會求胡遲和她過來了。
等伙計帶人進來的過程,羅秀秀把胡遲請上了二樓正中的房間。房門打開就能聞到苦藥味,而桌子上也放著一碗熬好的藥汁,卻是一滴未踫。
「娘。」羅秀秀差不多七歲以後就沒再這麼軟綿綿地喚自己母親,這次卻是小聲對著床榻上閉目的女人溫柔地說,「娘,我帶胡先生過來了,還有他的朋友。」
胡遲哪怕是只站在門口,都能看出來二夫人身上的死氣和毫無血色的面容,她似乎能听到羅秀秀說話,眼楮還沒有睜開,就先緩緩露出一個虛弱的小聲,微不可聞地說︰「替我謝謝胡先生。」
「二夫人不用這麼客氣。」胡遲上前走了兩步,「您好好保重身體。」
雖然胡遲清楚自己這一句也只能是客套話,昨晚的風波讓二夫人受了驚嚇傷了身子,她本身還帶著病,情緒上的一緊一松,到這時已經是無力回天的情況。
至于這聲謝謝,也很顯然不僅僅是謝謝昨晚的事情。
二夫人明顯自己也清楚,待羅秀秀扶她靠坐在床上,這才勉強睜開眼,對著胡遲笑了一下。
羅秀秀眼眶通紅,並未察覺到自己母親和胡遲的眼神,而是坐在床邊輕聲道︰「娘您想吃什麼?我吩咐人去給你買。」
二夫人搖搖頭,雙手模著羅秀秀放在身側的手,那手上還有昨日偶然間的劃痕。她從羅秀秀出生之後就從沒讓人傷到她一分一毫,把自己的寶貝女兒照顧的從未吃過一丁點兒苦,絲毫不比那大門大戶的貴女千金差。她一直想著,秀秀就應該是有個體貼能干的相公,讓她這輩子都被人護著,不用去操心生活瑣事,自由自在。
而經過昨晚,她卻突然意識到自己一直以為什麼都不懂,也什麼都不必懂的乖女兒長大了,哪怕沒有自己在外為她塑造一個安穩的生活,她也可以讓自己過的快樂。
門被人打開,羅信在外面露出了一個腦袋,看到胡遲低聲叫了一聲︰「胡大師?」
胡遲回頭招招手,羅信這才完全把門打開,先讓白忌和秦書進來,自己最後再進來反手關上門。
「羅三小姐好。」秦書首先開口,他早就了解了情況,這時也並不多說,直接干脆道,「我是秦書,也是位大夫。」
「秦大夫,」羅秀秀忙站起身,「還麻煩您看看我母親。」
二夫人臉色雖然不好,卻也並不抗拒求醫,或者說她的身體她自己最清楚,多一個大夫少一個大夫也都是一樣的情況。
秦書並沒有猶豫,他甚至都沒有把脈,只看二夫人的臉色就知道這的確是無力回天的將死之癥。
「二夫人早年憂思過度又從未加以調理,這一次雖只是普通風寒卻帶動了從前的病根,再加上大驚大悲後又陡然放松,所以……」秦書垂首道,「請見諒。」
「我啊早就知道我的身體。」二夫人臉上帶著淺淡的笑容,並不見失望,她緩緩說道,「就是我這個女兒是個不死心的。」
「秦大夫,你真的不能救救我母親嗎?」羅秀秀卻正如二夫人說的那樣不死心,她固執地看著秦書,眼底卻滿是懇求,「秦大夫,我知道你們都是神仙,你是神醫,我母親又不是疑難雜癥怎麼可能就一點兒辦法都沒有呢?」
「秀秀,」二夫人無奈道,「不要為難……」
她話音未落,便看到秦書點了點頭,緩慢道︰「……有。」
然後就見秦書從懷中拿出了一個古樸木盒,這木盒昨夜同樣被他拿出並推到了胡遲的眼前。
只听秦書沉聲道︰「這是陰陽兩魂丹,據說有起死回生的奇效。但此藥近百年都無人識也無人知,從來沒人知道這藥服下後會是什麼情況。不過由我的經驗來看,任何猛藥都會損人身體,二夫人現在的身體非常虛弱,這奇藥也並非不可能奪人性命。」
「我……」羅秀秀看著面前這個木盒,卻是猶豫了。
她轉頭看向自己的母親,只見二夫人極其緩慢地對她搖了搖頭。
可是……母親現在這種情況,既然所有人都說已經是無能為力,那為什麼不去試一試?
羅秀秀還是對著秦書深深一鞠躬︰「還請秦大夫用藥。」
秦書不著痕跡得躲開了她的這個大禮,微微皺眉,還是和羅秀秀強調道︰「從來沒有普通人用過這藥,我並不清楚用藥之後的情況,但是我清楚二夫人現在的身體狀態,她或許並不適合用藥。」
「但是這也不過是可能?」羅秀秀卻決心已定。
秦書雖然並不清楚陰陽兩魂丹給身體嫉妒虛弱的普通凡人使用有什麼後果,但常年從醫的直覺,令他不免心存懷疑。這時也不免惱怒自己為什麼為了盡快還了這個人情,而把陰陽兩魂丹拿出來了。
他還在猶豫,卻听見床榻上的人竟然是急得咳嗽了起來,二夫人費力擺擺手,急迫地說︰「這藥,我不用。」
「娘!」
「我的身子要是有什麼靈丹妙藥能治好的話,也不會到現在的地步。」說完這句話,二夫人卻仿佛喘不過氣來一樣粗喘,秦書忙掏出一粒對身體並無大礙的清心丹示意羅秀秀為二夫人服下,二夫人這才慢慢放緩呼吸。
那清心丹本就是凝神靜氣的東西,二夫人服下後外人都能看出表情緩和了不少。
羅秀秀看到不過是普通的丹藥都能有這種妙處,忙低聲勸說自己的母親,「娘,這藥或許也並不會……」
二夫人反而拉著羅秀秀的手,輕聲道︰「秀秀,我想歇一歇了。」
羅秀秀張了張口,卻是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我這個病,秦大夫也說的沒錯,憂思過度,從前也沒好好調養,舊疾復發。」二夫人嘴上說著,臉上卻依然帶著淺淡的笑容,「二房就剩下我們母女,你父親去了之後,我一個女人不得不手法強勢拋頭露面的做生意,那時候你才剛滿周歲,我每次在外面受了委屈回來看到你就好像又有了無窮的力量。我那時候想著,我女兒還這麼小,又沒了父親,也就只能讓我撐起這個家,我也只能拼盡全力護著你長大。」
「別人都只知道羅家大房的綢緞莊,卻不知道那綢緞莊里我付出了大半的鮮血,就是想著讓我們女主在羅家的日子能好過點兒,讓你別受了欺負。我每天都緊繃著,在外面不能讓合作伙伴看出我的疲憊,免得他們嘲笑我一個守寡女人的經商手段,回到家後又擔心你看出來什麼不對,怕你傷心難過,病重的時候臉上也要涂著胭脂。我這輩子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
二夫人勉強抬手模了模羅秀秀的臉,只模到一手的濕潤,她帶著笑意道︰「哭什麼?替我委屈?」
「是我……是我沒照顧好娘,是我……」羅秀秀握著二夫人的手,緊緊得貼在自己臉上,「要是我能多關心關心娘……」
「你也知道我這些年來過的有多委屈,這好不容易能夠解月兌了,你還要讓我再繼續遭罪。」二夫人笑道,「你想想家里出了這麼大的事,家里的鋪子莊子也都要重新管理,你對這方面又是什麼都不懂的,我一想到要到了那樣就鬧心。還不如把鋪子都賣了,給你點兒錢讓你在外別委屈了自己……本來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昨晚我卻突然發現我的女兒長大了。」
二夫人輕輕嘆氣︰「就是還沒找到個如意郎君……」
胡遲注意到白忌看了羅信一眼,羅信連忙走到床邊,看著二夫人含笑看向他的模樣,原本想好的台詞卻說了一個磕磕絆絆。
「二夫人……不對,那個我也姓羅……」
「我知道,昨天是你一直在照顧我和我家秀秀。」
「其實我和三小姐也是有點兒親戚關系,」羅信說著從懷里掏出來一個長命鎖,「我父親是羅老爺祖父的表弟……雖然可能關系差的比較遠,我就是想和二夫人說,我會照顧三小姐的。」
羅信說完模了模鼻子補充道︰「雖然我可能按輩分來說是三小姐的祖父輩,但我會像哥哥一樣保護她的。」
二夫人接過長命鎖,看得出來這個長命鎖是很久以前的老樣式,不是什麼值錢東西。邊角花紋被磨得看不清楚,她從未見過大哥的祖父,自然不知道羅信身份的真假,但是一個老掛件能被這麼常年在手上拿著,那心也是有的。況且她自認為看人從未看走眼過,這位羅小公子,是個有善心的好孩子。
「好。」二夫人把長命鎖壞給羅信,笑道,「怪不得我看到你就覺得熟悉,希望你這個當哥哥的能好好對我的女兒。」
她這話不過就是客套,卻看到羅信鄭重地點頭︰「您放心。」
「娘……」羅秀秀握著二夫人的手,依舊是滿臉淚水,「你別說這種話。」
「胡先生,」二夫人卻看向羅信的身後,「請您過來說話。」
胡遲點頭,在羅信讓開之後,站在二夫人面前,「您說。」
「胡先生,」二夫人突然雙手用力握緊了胡遲的衣服,聲音似乎竭力而有些沙啞,「我這輩子活到現在也沒有什麼想要的,就是希望我女兒能有一段好姻緣,別讓人負了她。您就當做是我這將死之人的逼迫也好,是位母親的苦苦懇求也罷,這件事真的拜托您了!」
說完,二夫人就好似要下床給胡遲磕頭一般!
胡遲忙抬手阻止了她的動作,一邊迅速地說︰「我答應,我答應您。」
這話听在了二夫人耳朵里,就好像是完成了她自己的夙願,竟是猛地吐出一口血來!
「娘!」羅秀秀跪在床邊握住二夫人的手,聲嘶力竭地喊出這個字之後卻好似失了聲。
「秀秀……」二夫人仿佛瞬間蒼老一般,臉色都泛著死灰,她睜著眼楮卻看不清羅秀秀在什麼方向。羅秀秀握著她的手,看到這里當然明白了剛才母親的表現哪里是那枚丹藥的原因,分明就是將死之人回光返照。
二夫人握著羅秀秀的手,眼中的迷惘才散去,眼神柔和下來︰「我想你父親了。」
羅秀秀沒說話,只是握緊了自己母親的手。
二夫人卻是自顧自地說︰「等我見到他啊,我要和他說,我們的女兒長大了,被我養得又乖又懂事……」
二夫人的聲音漸漸低下去,直至無聲。
胡遲看到,她是嘴角含笑地閉上了眼,面容安詳也帶著解月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