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遲這一路看著白忌欲言又止,他有點兒擔心自己是一張嘴就會啊啊啊啊啊。畢竟上重天只有一個劍道尊者,然而劍道尊者年齡都能當他爹了,他面對劍道尊者更多的是不敢說話的尊敬。
然而白忌不一樣啊!
白忌多小啊!
才三百來歲!
這放在上重天那就是小鮮肉啊!
胡遲覺得自己現在要是原型,那九條尾巴都會跟著跳舞了。
感謝那個領他學劍法當劍修的好人。
麼麼麼麼麼麼麼麼噠!
然而胡遲的內心戲太足,從那張冷漠的臉上白忌一點兒都沒看出來,甚至還完全想到了相反的另一面。
「羅信和羅家有些淵源。」白忌想了想還是從最開始說,「我師傅,也就是羅信的父親,原來是羅家現任家主的祖父的表弟。」
一個復雜的血緣關系讓現在看白忌全是粉紅泡泡的胡遲傻了眼。
里啪啦泡泡碎一地。
「所以這次因為擔心進不來羅府,師傅給了我一個信物,不過時間太久,也不知道這個信物羅家現在還認不認。」白忌平靜地說,「所以我之前並沒有提這個信物,免得白開心一場。」
胡遲表情有點兒糾結︰「所以你們之前說你們進不來?」
「只是神識不能探入羅府內。」
哦,也就是說並不是人進不來。
胡遲搞清楚了這一點,只能說幸好白忌之前露過一手,不然現在胡遲的態度一定不會是這麼雲淡風輕。
「算了,也沒什麼。」胡遲擺擺手,「本來我進羅府也是因為我和羅三小姐比較有緣,帶你進來也只是順便。沒有你們,這個羅府我也是要來的。」
「我還擔心你剛才在生氣。」白忌得到這樣的回答也不知道是應該松一口氣還是再擰緊眉。
胡遲一臉莫名其妙︰「我沒生氣啊?」
白忌看著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就要說出這句話,搖搖頭說道︰「是我想多了。」
一直跟在兩人身後的家丁這時得到了消息,才敢向前畢恭畢敬地說︰「兩位先生,老爺有請。」
羅府現在的主人,也就是綢緞莊老板羅成武已經年近五十,鬢發花白,大約是因為羅二少爺的事情太過操勞,面露疲憊精神不足。看到胡遲和白忌進來,只是擺擺手讓他們隨意坐。
「秀秀之前和我說過,二位貴客因為她的婚事忙碌,我們羅府感激不盡。又听聞那活神仙與二位相識,這不分青紅皂白就綁人是家里下人做得過火,你們要是想把他領走也請隨意。」羅成武揉了揉額頭,「恕在下家中事忙,不能多留兩位……」
「慢,羅老爺。」胡遲抬起手,在羅成武有些不滿看過來的眼神中好似什麼也沒有察覺到的微笑,「其實那活神仙一直嫉恨我們,我們這次來除了為三小姐的婚事多多幫襯之外,並非是要帶活神仙離開。而是因為在下這位好友也略知魑魅魍魎的伎倆,或許對二少爺的情況能盡上幾分心。」
白忌看了胡遲一眼,沒拆了他的台。
羅成武大概真的是已經破罐破摔了。
又或許是之前听說在柴房發生的事情給了他什麼信心。
總之,他還是帶著兩人去了二少爺的住所。
「感覺府中伺候的丫鬟不多?」
在等著家丁去開門的時候,白忌假裝無意地問。
「是啊。」羅成武疲憊點頭,「年後府中出了點兒事,散了些人也一直沒有時間補上空缺。」
至于是什麼原因羅成武看起來並不願意多說。
白忌點點頭,也沒有追問。而是隨意的四處看了看,正好看到胡遲在他身後盯著他瞅。
倆人什麼也沒說,就這麼傻傻地對視了一會兒。
當家丁打開二少爺臥房門的時候,胡遲才模著鼻子轉開了視線。
臥房里面並沒有听到有人的聲音,瘋子一樣砸桌子砸凳子砸盤砸碗的聲音都沒有。然而這反倒讓羅成武的表情更糟了,他皺著眉大步地走了進去。
羅二少爺在床榻上坐著,雙手抱著小腿,整個頭埋在膝蓋上一動不動,頭發胡亂的披散開,看不清模樣。只能看到luo∣露在外面的小半截手臂瘦到像一層皮僅僅貼在骨頭上,粗糙干癟,讓人心驚。他原先的衣服現在也已經松垮垮地掛在身上。
他似乎是听不到眾人進去的腳步聲,依舊維持這樣的動作。
看起來就像是死了一樣。
胡遲站在最後,微微吸了一口氣。
感覺這個房間里面的丹香味道更濃了。
這種味道太濃反而就不像是在府中嗅到後那般頭腦清醒精氣十足,反而有些刺鼻。
白忌站在羅成武身後,和他之間隔了兩三個人。
【那種香氣似乎更濃了。】
【嗯,屏息。】
白忌傳音道。
【這個二少爺有些古怪】
胡遲沒有說話。
羅府有大災。
早在第一次來到羅府的時候他就看破了這個命相,這個大災本應該是府中人無一生還,然而在白忌他們來的時候,胡遲卻發現這個命相變了,卻變成了九死一生的命相。
而那個生者——
胡遲不著痕跡地看了一眼身後露出來的一小截裙擺,微微嘆氣。
「俊良?」羅成武看到自己小兒子這副模樣,也是有些心底發 ,不敢太過靠近,只是隔著半個床榻的距離低聲說,「俊良?醒醒?」
「俊良?」羅成武用手中的拐輕輕頂了頂羅二少爺羅俊良的肩膀,哪知道這個動作剛做,那拐杖卻被一只瘦骨嶙峋的手緊緊抓住。
羅成武忍住驚恐,說話的時候聲音都帶著顫抖︰「俊良,你醒了?哪里不舒服嗎?有人來救你了。」
「……救?」
羅二少爺聲音沙啞地喃喃道,緩緩抬起頭。
「砰!」
羅成武的拐杖被他自己下意識松開,從羅俊良的手中摔倒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胡遲緩緩從身體僵硬的家丁身邊經過,站在白忌旁邊,也就看到了羅二少爺的模樣。
與其說這還是個人。
倒不如說只是掛著一層皮的骷髏骨架。
他的一只眼楮好像是縮水一樣干癟著掛在眼眶上,另一只正常眼楮幾乎是那只的雙倍大小,此時正迷惘地四處看去。
嘴唇慘白毫無血色,開口說話的聲音听在耳朵里就好像是人用刀磨著耳膜,讓人痛苦難忍。
胡遲見過有些鬼修因為被自己養的各種厲鬼反噬,變成類似這種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但當時給他的震撼卻並不似現在這般讓人心情復雜。
羅俊良用那只完好的眼楮,幾乎是可憐的看著自己的父親。
用那沙啞難听的聲音渴求道︰「父親……救,救……」
「快去找大夫!」羅成武在最開始的驚恐之後忙回過神,嘶吼著對身後的奴僕喊道,「快去啊!」
「沒用的。」
白忌在一旁冷靜地開口,他的視線停留在羅俊良的身上時,絲毫不見恐懼或者惡心厭惡的情緒。羅俊良的這一副模樣在他眼中和任何人都沒有區別。
他的這份冷靜仿佛讓羅成武吃下了一顆定心丸,羅成武也顧不得這個人究竟是不是騙子,他滿腦子都只剩下了一句話。
「請你救救我兒子,請你幫幫他……」
白忌的目光看著羅成武緊緊握著自己手臂的粗糙雙手,垂目說︰「太晚了。」
望渺宗發現羅家的異常太晚了,他們從無道山過來的太晚了。
或者最開始,就已經晚了一步。
「我可以讓二少爺清醒過來,卻沒辦法讓他恢復如常。」白忌看著羅成武身上濃重的垂老之氣,聲音並沒有什麼感情。「他醒過來會很疼。」
羅成武雙手無力的從白忌手臂上松開。
他轉頭看向對這一切似乎並不理解的小兒子,羅俊良坐在床榻上如同幾歲孩子,只會麻木地說著,‘救……救……」
羅成武疲憊的對著白忌的方向低下頭︰「……麻煩了。」
「如果羅老爺不同意,你怎麼辦?」胡遲用一根繩子松垮垮地綁在羅俊良手腕上,輕輕領著他走。自從羅俊良瘋瘋癲癲之後,這是最乖的一次。
羅成武看到這一幕,也就什麼都沒說,嘆氣隨他們去了。
因為白忌最後說要讓羅俊良恢復清醒只能在無人打擾的地方,羅成武便給他們指了一處荒蕪的偏院。也就有了胡遲領著羅俊良,跟在白忌身後的場景。
「羅俊良會變成這樣一定是有原因的。」白忌回答,「而既然沒有人知道,或者是沒有人說,那我就只能用這種方式,強行探入羅俊良的這段記憶。」
胡遲看著他,表情卻是不怎麼相信︰「強行探入別人的記憶,輕者那人渾渾噩噩變成痴呆,重者可就直接要了命。」
「劍氣可開渾噩。」白忌說,「控制住,便不會傷人。」
然而這個控制劍氣的輕重,拿捏這個尺度卻非常人能夠做到。就連白忌也從來沒有如此使用過自己的劍氣。
若是把握不好,很有可能就會被當場反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