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恪的車就停在路邊,他騰出一只手模出車鑰匙,按下開鎖鍵,‘嘀嘀’兩聲,車鎖開了。
許沐走在前頭拉開後座車門,把蘇禾放進去後,她也跟著坐在了後頭,周恪看她一眼,表情晦暗不明。
蘇禾喝得爛醉,送她回公寓肯定是不行,許沐想來想去,還是覺得帶她跟自己回去比較穩妥一點。
車子開到小區的停車場,周恪提出幫她一塊把蘇禾送到樓上,許沐也沒多想,應承下來,跟他一塊扶著蘇禾去坐電梯。
上了樓,把蘇禾送進臥室後,許沐招呼周恪先自個到樓下沙發坐著休息會,她幫蘇禾整理一下就馬上下去。
周恪點頭說好。
蘇禾躺在床上,人蜷縮成一團,偶爾抬起手用力揮一揮,嘴里喃喃自語也不知道在嘟囔著什麼。
許沐幫她把鞋子月兌掉,又把她的包包和外套給放到一旁,幫她蓋好被子。燈光下,蘇禾一張小臉泛著緋紅,眉頭深皺成一座小山,看上去痛苦不堪。
許沐無聲嘆氣,伸手撥開她額前的劉海,剛要走,床上的人卻猛然伸手用力握住她的手腕,嘴巴微張,聲音很小︰「周恪。」
許沐眉心一跳,果不其然——
「我喜歡你,周恪。」
她愣在原地。
蘇禾松開抓住她的手,翻了個身,臉埋在枕頭里,甕聲呢喃︰「我好早以前就……喜歡你了,真的……真的好喜歡你。」
——
這是周恪第一次上來,他承認,適才自己主動提出要幫許沐送蘇禾時,其實是藏了私心,從她高中上學住校開始,每次他想靠近她,想對她好,最好的途徑,就是通過蘇禾。
許沐跟蘇禾關系好,至少在他的印象里,她身邊所有的人當中,只有蘇禾的話她還會听進去一些。那時他去學校看她,給她買的那些好看的衣服和好吃的零食,還有想給她零花錢,都是拜托蘇禾帶給她的。
久而久之,他跟蘇禾也逐漸熟絡起來,以至後來許沐出國,他沒有了她的任何消息,最後還是得從蘇禾那兒听來的只言片語里,知道她過得還不錯,才稍稍安下心來。
周恪背著手在客廳里來回慢慢踱步,一邊走一邊打量房子的裝修和布局,最後,在門口的鞋架上,看到了一雙男士拖鞋和兩雙男士皮鞋。那兩雙鞋都不是新的,看上去應該時常有人穿,上面很干淨,沒有灰塵。
他突然想起來,適才進她臥室的時候,他第一眼就看到床對面的衣架上掛著的一件高檔黑色西服。
他悄悄握緊拳頭,不過一秒,又無力松開,轉過身,露出一個無奈而又疲憊的苦笑。
許沐下樓時,周恪正站在陽台,手撐著欄桿在看外邊的天空。
她拿杯子倒了杯水給他,也靠著欄桿站定,眼楮看著前方發呆,像是有什麼心事。
周恪端著水喝了兩口,視線若有似無地在她臉上劃過,猶豫幾秒,他終于叫她︰「沐沐?沐沐?」
許沐想事入神,好久才堪堪回過神,扭頭茫然看他。
他指指里邊,問︰「蘇禾怎麼樣了?」
許沐看他的眼神一下就變得不對勁,帶著點探究和疑惑,還有深深的欲言又止。
周恪奇怪,不自然動動肩膀,人一下站得更直了。
許沐收回視線,懨懨回道︰「睡著了,沒什麼事。」
「那就好。」周恪點頭,頓了下,還是沒忍住嗦了兩句︰「下次可別再跟著蘇禾這麼瘋了,你們倆姑娘家家在外頭喝醉了,身邊沒個男人顧著真的很不安全。」
他本來想說,下次要再出現這樣的情況,就直接給他打電話,他來接她們。可話剛到嘴邊,卻又立刻咽了下去。
他是真怕,自己說出這話後,她會說不用了,然後再說出一句可能會讓他這一時半會真沒法接受的話來。
許沐心情不佳,說話時總有氣無力,心里邊裝著事,即使面對著他也心不在焉。周恪琢磨不清,也沒法追問太多,兩人在陽台站了會,等到手里一杯水喝完了,他看了下時間,「行吧,我看時候也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你也記得要早點休息。」
走到門口,他又看到那幾雙鞋,沒忍住,問了出來︰「家里經常有客人來?」
他問的含蓄,許沐開始沒明白,直到順著他視線也看到那幾雙鞋,表情一怔,聲音淡了下來︰「偶爾。」
她拉開門,把他送到電梯口。
電梯還停在頂樓沒下來,兩人就這麼站著。
許沐垂著頭想事,周恪扭頭看她兩下,轉過去,很快又扭回來,如此反復,滿臉的欲言又止。
眼看著電梯馬上就要到了,周恪心一橫,做了決定。
「沐沐。」
許沐微微抬了下頭,‘嗯?’了一聲。
周恪用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而鄭重的表情看著她,慢慢動著嘴唇︰「其實我……」
話沒說完,面前的電梯驟然停下,發出‘叮’的響聲。
許沐面色冷淡,提醒他電梯到了,仿佛根本不在意他剛說的是什麼,要說的,又是什麼。
簡單說,她就是不想知道。
周恪站著沒動,許沐不耐煩皺眉,看了他一眼,轉身要走,卻被他拉住手腕,一用力,就給抱進了懷里。
許沐很是抗拒,欲要掙月兌,周恪低啞卻異樣執拗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沐沐,你記住,今晚過後,我不會再讓步了。」
說完,也不等她有任何反應,松開手,人已踏進電梯。
一切發生得太過,許沐整個人還是懵的,沒反應過來,茫然站在外邊,直到電梯門關上,許久之後才幡然回神。
今晚發生的事實在太多,而這一切的中心,恰好又是她。
腦子里亂成一團,她煩躁地抓了抓頭發,打算回房間沖個澡清醒清醒,未料剛轉身,就被嚇了一大跳,人往後退了一大步,一聲尖叫在看清站在自己身後的人後,才堪堪壓了回去。
陸景琛臉色陰沉,表情難看至極,雙手緊緊握成拳頭,眼底一片寒意,語氣惡劣嘲諷︰
「怎麼?舍不得他走?還是嫌剛才抱得不夠久,想跟著下去再抱一會?」
「不……」許沐下意識要否認,可話到嘴邊,觸到他譏誚的視線,心底的那點心虛也跟著因為他適才陰陽怪氣的冷嘲熱諷驟然消失,面對他的怒氣和質問,她反倒平靜下來,靜靜地看了他一眼,不再置一詞,抬腳就要走。
她冷漠的態度仿佛一桶油,直接澆在了陸景琛的心頭,那股怒氣也越燒越旺。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目光狠狠地看著她,咬著牙質問︰「怎麼不說話?被我說中了?嗯?」
最後那個尾音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
他現在怒上心頭,理智已經消失,抓住她的力道也沒個輕重,許沐動了動手想抽出來,卻被他抓得更緊,隱約甚至能看到一道紅色的痕跡。
許沐回頭,目光正視著他,毫不認輸︰「松手。」
「不。」
許沐深深吸氣,情緒也已經到了瀕臨爆發的界點︰「陸景琛你到底想干嘛?」
陸景琛嘴角劃出一抹冷笑︰「我想干嘛?我他媽還想問你到底想干嘛!」他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把她壓在牆上,低下頭居高臨下地盯著她,面容憤怒,胸口被氣得劇烈起伏,說話也開始口不擇言︰
「那天你突然莫名其妙說最近這幾天不再見面,也不說原因,好,你說你覺得很累,太快了,那我就給你時間和足夠的空間去適應去緩沖,所以我每天都克制自己不去找你,想著等哪天你想明白了,就會主動來找我。可我左等右等,等來了什麼?
你口口聲聲說要跟周家撇清關系,不願意跟周家的人再來往,可實際上呢?你還不是貼著上去找周恪?今天晚上你們是約好一起吃飯吧?啊?
剛才在電梯門口抱得爽吧?是不是到現在還意猶未盡?周恪他喜歡你你不會不知道吧?你不僅把他帶到你家,還跟他卿卿我我,你模著良心問一問,你究竟把我放在什麼位置了?我陸景琛才是你男朋友!而不是他周恪!
許沐,你現在的所作所為,真他媽讓我覺得惡心。」
走廊的感應燈也跟著陸景琛的怒吼明明滅滅地閃著光,耳邊還能听到他吼過之後的回聲。
許沐的心一陣陣抽痛,那些難听字眼她不是沒有听過,甚至更惡毒的也听過很多次,可這話從陸景琛嘴里說出來,她卻難過得忍不住想蜷縮成一團,想捂住臉,想逃避。
然而,當她看著眼前這張盛怒的臉,忽然又冷靜了下來,原先糾結的所有,在這一刻也突然就有了決定。那些痛苦仿佛也變得雲淡風輕了,更多的,是釋然。
她看著他,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平靜。
「陸景琛。」她微微張嘴,叫他的名字,一字一頓地說︰
「咱倆就這樣吧。」
「分開吧。」
陸景琛瞳孔驟然縮放,手緊緊掐住她的胳膊,下頜緊繃︰「你這話什麼意思?」
許沐表情不變︰「字面上的意思。」
陸景琛呼吸急促,眼楮死死地盯著她,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聲音都有點抖︰「你,要分手?」
許沐偏開頭,視線落在對面牆上的一點,抿了下唇,點頭︰「對。」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她盯著那一點,目光始終不敢動半分,怕一動,就會受不住,「覺得沒意思了,沒感覺了就分開,很正常不是嗎。」
「沒意思?沒感覺?」陸景琛喃喃重復,覺得好笑至極,「許沐,你玩我?」
他不知想到什麼,面上出現嘲諷和懷疑︰「是不是因為周恪?你是不是一直喜歡的人都是他?」
許沐不看他,也不說話,一直沉默。
陸景琛深吸氣,手死死抓住她,盡量克制情緒,「許沐,我最後再問你一次,分手,你是認真的?」
「對。」
他點頭,手松開她,往後退了一步,「要分手是吧?」
「行。」
「許沐,你有種。」
「我今天就把話放這了,分手了,以後就算你再後悔,我也絕對不會再回頭。」
「你真的確定?」
他說這話時眼楮還盯著她,不願意錯過她臉上表情一絲一毫的變化,仿佛在等待著任何轉機出現。
可許沐只是很冷淡的點了點頭,面無表情地轉身走了。
——
門一關上,許沐才終于松懈了神經,背靠著門板,劇烈呼吸。
沒一會兒,她突然感覺到頭痛欲裂,眼前一片昏黑,胃里一陣翻滾,惡心得想吐。
許沐按著頭猛地往洗手間跑去,把水龍頭開到最大,她伏在洗手台上,難受地嘔吐著。
良久,才堪堪起身,倒了杯水走到沙發前的地毯上坐下,打開電視機櫃下面的抽屜,翻出里邊各色各樣的白色藥瓶,一瓶瓶擰開,把藥丸倒在掌心,一片片的往肚子里灌。面色異常平靜,仿佛早已習慣。
吃完藥,她一把抓過茶幾上的煙盒和打火機,哆嗦著手倒出一根咬在嘴里,點上,猛地吸了一口,立刻被嗆得劇烈咳嗽。
許沐夾著煙,手按在胸口,慢慢把自己放倒在地上,頭頂的燈晃得她眼前一片模糊,她閉上眼,嘴角帶著笑,可眼角分明有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