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勾兌了大量清水化開的濃墨，壓人的黑漸漸褪去。可以想見，平安夜這一天，在這個特別需要節日氣氛的國度，當夜色再次襲來時，男男女女躁動的氣息可以繞地球兩圈兒。
可惜，這一切都和蔣笑沒半毛錢關系。
將亮不亮的天色，房內沒有開燈，蔣笑獨自坐在陽台的中式楠木矮凳上，手機屏幕的光亮，將她那張刷過夜的臉照得只慘不白。
手機被調成靜音狀態，屏幕上正在直播DOTA2波士頓秋季特級錦標賽的頒獎典禮。此時已經頒完獎致完詞，之前這個不知道引得多少人矚目的舞台上，熄了燈的對戰房冷冷清清地矗立在舞台兩側，塵埃落定的禮賓花亮片，一片狼藉地鋪灑在地，現場的導播人員似乎也收了工，將近一分鐘都沒有切換過畫面。
就在蔣笑以為這場DOTA2的競技盛宴將在這充斥著濃重葬禮氛圍的畫面中結束時，一個身影正好落進了鏡頭里。
那人站在舞台下，他背對著鏡頭，似乎是在看著舞台上的對戰房，那件被網友們吐槽了無數遍的紫色短袖隊服，從上到下規規整整地印著︰五星紅旗，EZ，DOTA2的標志以及俱樂部的名稱，petitionGaming。
屏幕一閃，蔣笑的手機照片里多了一張截圖。
「啪嗒」，主臥室的門由內打開，張宸瑞踢踏著棉拖走了出來，他張口打著哈欠，帶著淚水的眼光一瞟，就瞧見陽台方向模模糊糊的一團黑影，「啊呀我的媽！」
「乖兒子起這麼早干嘛去啊？」蔣笑眼都不抬地應了下來，順手鎖了手機，放到一邊。
張宸瑞一愣，這操著一口字正腔圓得堪比央視新聞播音員的嗓音在胡說八道的人是蔣笑沒錯，只不過……張宸瑞一邊朝蔣笑走去，一邊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我說你一個小姑娘不要總是想著佔別人便宜好嗎？還有，你是剛醒還是沒睡？」
「沒睡。」
「……」果然。
張宸瑞順手打開陽台的燈，挨著蔣笑坐了下來，看見蔣笑不適應燈光微微眯起的雙眼以及眼下的烏青，張宸瑞了然，世界上能讓蔣笑刷夜的也就那麼一件事了，「昨晚EZ又有比賽了？」
「嗯。」
世界上能讓蔣笑刷完夜還愛答不理的，也就那麼一件事了，「輸啦？」
蔣笑瞪了張宸瑞一眼，有氣無力道︰「嗯……」
「又一次勇奪亞軍？」
「嗯嗯嗯！滿意了嗎？你要是只會添堵的話，就趁早在我眼前消失！」
張宸瑞那雙好看的眼彎了起來，這個女人啊，張宸瑞打小就認識，印象里的蔣笑，別看她平時牙尖嘴利的，其實骨子里根本沒脾氣，屬于天大的事兒睡一覺就好了的類型，能讓她火大的，也只有那位在DOTA2國際賽事里總是勇奪亞軍的EZ了。
「是不是網友又罵你啦？」張宸瑞伸手在蔣笑頭上順了順毛，語氣里滿是暖融融的寬慰︰「咱犯不著生氣，就說個簡單的道理吧，比如你要買鋪面，那肯定是買稀缺地段的，沒人會去郊區買鋪面，每個人的時間和精力和兜里的錢一樣，即使要浪費，也得浪費在美好的事情上。」
蔣笑嫌棄道︰「我雖然一宿沒睡而且是真的餓了，但是我拒絕一大早就被灌雞湯。」
「嘿！我這……」
「還是我在去年就看過的段子。」
「……」好心好意的……
眼瞧張宸瑞吃癟，蔣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我並不怕網友怎麼說我，甚至是我都快要被他們說得不相信科學以為真的是我的問題了」蔣笑又嘆息一聲，幽幽道︰「我真正怕的，是EZ會因此退役。」
蔣笑所說的EZ，是CG戰隊的隊長，本名顧運，他是中國DOTA代言人級別的職業選手，世界電競選手總獎金排行榜第六名，早年一手秀得飛起的操作，更是獲得DOTA1里英雄卓爾游俠的官方冠名，不論國內外的DOTA職業選手和玩家，只要提起一號位，就會率先想起EZ。
「額……」張宸瑞默默算了下，EZ少年成名，現在也差不多二十五六歲，在電競職業圈里，也是老資格了，「不會吧，除了年紀大點兒，我實在找不到他會現在退役的理由。」
在張宸瑞看來，EZ操作風騷，發揮穩定，粉絲成群，謎一般的收入更是國內無人能比，而且早年的苦日子都熬過來了，現在大環境這麼好，張宸瑞想，他若是EZ，恨不得讓電競圈也推行男性60歲退休的規定。
「哎……」蔣笑拿起手機，翻出剛才的截圖遞到張宸瑞眼下，「那你告訴我，他這是要干什麼？」
張宸瑞盯著截圖照片左看右看，「難道是在搶鏡頭？」
「你家搶鏡頭靠背影啊？」
張宸瑞伸手指著照片上的背影，「隊服上不是寫得很清楚嘛，喏！E……Z……說不好拍到臉還有人不認識他呢！」
蔣笑一把拍開張宸瑞的手，把截圖照片放大到只看得見舞台上的對戰房，「看清楚！EZ在看這個，對戰房！熄了燈的對戰房！就在剛才，他在這里面輸掉了比賽！」
蔣笑在手機上一滑，照片又回到了EZ的背影上，「EZ從出道至今，都沒拿過任何一個國際性賽事的冠軍，他二十五歲了，不再是剛出道時的那個天才少年，那麼他會不會想，干脆算了，不拼了，此時退役還能留個全年四屆國際賽事亞軍的名頭，不然過段時間再退役還得背上老年人佔著茅坑不拉屎的鍋？」
張宸瑞抽了抽嘴角，這番滔滔不絕的言論配上蔣笑那播音員般的嗓音，就像是他們在討論的並不是EZ會不會退役，而是EZ會不會自•殺……「你對這題‘看圖說話’的理解是不是有點兒……超綱了？」
明明就是無意中被鏡頭拍到的背影，可偏偏就被蔣笑腦補出那麼多有的沒的……
真是關心則亂。
關心則亂啊！
「我懶得跟你說，你又不懂他。」
「就你最懂EZ行了吧？可是啊，大家只知道有個叫Panda的女解說，從上海的那場決賽開始，一口毒女乃保佑著EZ的戰隊拿不到國際賽的冠軍，才沒有人知道這個女解說有多怕EZ退役咧。」
（毒女乃︰夸誰誰輸，講誰誰死。）
蔣笑狠狠地剜了張宸瑞一眼，「說毒女乃是對解說員的不尊重，明明是自己看不清局勢，輸了還怪我咯？」
八個月前的上海冬季特級錦標賽，總決賽的決勝局，EZ對局勢的判斷失誤，貿然將中路兵線帶得過于深入敵方，才被對手抓到機會，演了驚天大翻盤，一鼓作氣地奪取冠軍。
當時，蔣笑不過是看清了局勢，加以多年對EZ操作習慣和對CG戰隊戰術打法的了解，提前預判了結局，並且……真的應驗了。
「就算上海的比賽輸了不是你的原因，後面呢？」張宸瑞掰著指頭一件件地數道︰「春季賽，國際邀請賽，還有剛才的秋季賽……我記得你當時說的是‘國際賽事的冠軍EZ就不要了’嗯？是這麼說的吧？要不你翻一下論壇的那篇帖子。」
「……」
那篇帖子，正是蔣笑在DOTA2解說圈出名的原因所在——【震驚！娘子，快跟牛魔王出來看上帝】。
帖子里只有一個視頻，記錄著上海冬季特級錦標賽，CG戰隊和CVT戰隊之間的決賽決勝局的最後七分鐘，視頻里那位曾被一度懷疑是中央電視台新聞播音員走錯片場的女解說，正是蔣笑。
蔣笑在那七分鐘的視頻里，攏共就只說了三次話，最後一次，她說︰「恭喜CG戰隊勇奪亞軍！EZ表示他們就不要國際賽事的冠軍了，呵……」
當時，蔣笑不過是看透了局勢猜中了結局，順著氣氛順著心情地說了這麼一句不違法也不亂紀的話，可就連她自己都沒有想到，從那以後，至今的三次DOTA2國際性賽事，CG戰隊還真像是拿著蔣笑寫好的劇本照著演一般，不管是預選賽突圍還是直接邀請參賽，艱難還是輕松，披荊斬棘還是順風順水，CG戰隊總是能闖進決賽，然後……眼睜睜地看著對手捧起獎杯。
隨著那一語成讖的「勇奪亞軍」一次又一次的在CG戰隊身上應驗，那篇本該在八個月前就沉得不見影的論壇帖子，每次國際性賽事一開賽，就會被網友們翻出來，祈禱的祈禱，跪求的跪求，謾罵的謾罵。而每當CG戰隊打完總決賽時，網友們又會把帖子翻出來，細思的極恐，無神論的有了信仰，謾罵的……還是謾罵。
不過，自從蔣笑紅了以後，CG俱樂部的公關和宣傳團隊倒是輕松了很多，大部分粉絲不再像原先那樣，一輸比賽就跑去俱樂部官方微博下怎麼難听怎麼罵，反而是輕車熟路地找到蔣笑的微博和直播間，某些網友還會為不明就里的新玩家耐心科普，熱情指路。
似乎在蔣笑直播間見證CG戰隊勇奪亞軍，然後在蔣笑微博底下拜一拜或者罵一罵，才算是國際賽事總決賽的正確觀看方式……
這盛世，不知道是如了誰的願……
一想到那篇帖子和不明真相的網友們，張宸瑞幸災樂禍的神情藏都藏不住，「嘖嘖嘖，剛才看照片倒是不覺得EZ多可憐，現在這麼一算吶，我要是他，干脆退役算了。」
蔣笑站起身，大步朝著她的房間邁去，此時此刻，蔣笑煩透了這個和她從小長到大的室友。
破曉時分，朝陽那並沒有絲毫溫度的光亮一縷縷將天色暈開，染成灰白，就像是為了配合這天色一般，蔣笑的聲音里滿是肅然︰「畢竟這個世界，是需要有人負重前行的。」
「你這覺悟是要入黨啊？」
莫名其妙地講那麼帶感，還以為蔣笑準備慷慨就義了一樣，想到這兒，張宸瑞又後怕地補了一句︰「今天平安夜啊！怎麼被你搞的這麼悲壯，成天不是DOTA2就是EZ的，就不能像別家妹子一樣有點兒節日氣氛嗎？」
回應張宸瑞的，是一聲重重的關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