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怎麼形容听到這番話的感覺?
就像是一道驚雷劈在耳邊,又像迎頭被人敲了一悶棍,胤恍恍惚惚好一會兒沒回過神,待回過神只見胤撫掌應道︰
「經此一遭,她要是還能彌足深陷吊死在我九哥這顆歪脖子樹上,本阿哥敬她是條漢子!我冷眼瞧著她是死了心,非但死了心,還萌生出恨意來,恨不得把九哥扒皮拆骨……反倒是八哥,英雄救美引美人芳心暗許,摟摟抱抱眉目傳情,讓八哥把人領回府去,這事篤定了了,那倒霉格格及時止損,還得感謝咱全家。」
他反而將自個兒洗了腦,越說越覺得是那麼回事︰「皇阿瑪要是不信大可去問她本人,看她願意跟誰?」
康熙憋著一口郁氣,恨不得一聲河東獅吼︰堂堂皇子是給她隨便挑的!
索性康熙也知道,同老十較真就只有氣死自己一個結果,他權當沒听見,轉而看向老八︰「胤你來說說。」
老八看似波瀾不驚,實則悔得腸子都青了,平心而論,今日之事任誰撞見都要攔上一攔,到這會兒他也沒覺得自個兒有錯,只是沒想到圖門寶音是這樣的科爾沁格格,再也沒有比見義勇為卻慘遭踫瓷更悲催的事了。
要是塞點錢能解決倒還好,偏偏這回撞上的不是能用錢了結的事!
老十那番話雖然無賴,有一點沒說錯,圖門寶音的確恨上胤,仿佛也的確盯上他了……
胤頭疼得很,疼得要炸了,皇阿瑪讓他說,他能說什麼?這事從頭到尾和他沒干系,他是看胤宣揚丑聞這才站出去說了幾句,怎麼這把火就燒他身上來了?
此時此刻,胤還是信任皇阿瑪的。
雖然偏心二十年,對皇子們從來沒一碗水端平過,應該也不至于把兒子往火坑里推。
自紅川那會兒,科爾沁格格就沒個好名聲,眼下已經不僅僅是名聲的問題,她連名節都壞了,待字閨中卻破了身,破她身的還是老九府上的奴才秧子……不厚道的說一句,一定要娶她才能得到科爾沁的支持,兄弟們能齊刷刷放棄科爾沁,憑什麼鬧這個笑話?委屈自己撿這個破鞋?
這是真心話,只是他沒老九老十那麼厚的臉皮,說不出口。
思來想去好不容易誰也不得罪的說辭,斟酌著正要開口,卻讓等厭煩的胤搶了話。
胤偏頭看了跪在旁邊的老八一眼,促狹道︰「這有什麼可想的?難不成八哥你是真看上那不要臉的東西,只是怕娶回去惹人恥笑?」
他說完迎面飛來幾本奏折,抬頭一看皇阿瑪已經氣炸了肺。
得,得,不說了。
閉嘴行吧。
誰愛接手誰接去,左右賴不上他,他也鬧夠了。
康熙沒再給老八表達心意的機會,擺手讓他們滾,都滾,去慈寧宮跪著,跪到太後醒轉過來。
「誰再刺激太後朕非得扒他一層皮,尤其是你,老九,不許在慈寧宮胡說八道,別忘了太後是哪里人。」
胤恨不得指天發誓︰「皇阿瑪您還不知道兒臣?兒臣就是想著不能欺君,這才在您跟前說說心里話,到皇祖母那頭哪能這麼實誠。」
听他這話,康熙一點兒也不欣慰,只覺得血氣翻涌得更厲害了。
這話明擺著是說他不是故意在踩低圖門寶音,對方在他心里就有那麼不上台面。
不僅是倒霉格格,還是不要臉的東西。
果然,沒事就不能召老九進宮來,也不能讓他隨便吐露真心話,听得多了非得英年早逝。
……
老八老九老十齊刷刷跪去慈寧宮,而他們這些論調也悄然傳了出去,是沒到人盡皆知的地步,在宮里有些根基的都听說了。
尤其太子,因為親眼目睹了巡捕衙門前那場鬧劇,他對這事格外關注,當時就吩咐底下人警覺著點,听說了什麼趕緊報來。這道指令讓他開了眼界了,三兄弟氣暈了皇祖母,得了皇阿瑪劈頭蓋臉一頓罵,被罵的最慘的看似老九,引火燒身的分明是老八。
傳回來的消息讓胤礽沉默許久,他真誠的感謝了老八,虧得有他搶著插手,當時他要是不管,作為儲君自個兒少不了要站出去,總不能由著胤胡鬧。
胤礽想著假如老八真把自己坑進去了,他回頭就去廟里供一盞佛燈,替他祈福。
萬一不幸真當了接盤俠,那再給他掛個長生牌好了。
八弟妹和科爾沁格格這樣的奇女子,遇上一個就已經是造了孽,兩個一塊兒迎回去簡直要折壽。
胤礽覺得眼下宮中雞飛狗跳不是摻和進去的時機,還是等皇阿瑪消氣,晚些時候露面。他照常去赴了索額圖的約,準備借這回將事情攤開來說清楚。
與此同時,胤等人已經跪到慈寧宮去了,他們跪了半個時辰太後就醒轉過來,睜開眼還有些暈,突然想起先前听到的,又要背過氣去,幸而守在床邊的嬤嬤反應快,拿過太醫留下的小瓶,拔開瓶塞給太後嗅了嗅,清涼的氣息竄進鼻翼,一路進到心里,太後這才撐住了沒再倒下。
陪在屋里的淑惠太妃趕緊坐到床邊來,親自往她身後墊了兩個軟枕,並握住她的手說︰「阿姐消消氣,別為後生晚輩做下的糊涂事氣壞了自己。」
太後從嬤嬤手里拿過巴掌大的藥瓶,又嗅了幾下,緩過勁兒來,方才問︰「同哀家說說,到底怎麼回事?」
一干奴才齊齊搖頭,淑惠太妃想了想,說︰「你暈過去之後,皇上召三位阿哥御前回話,說了什麼暫且不知,之後他們就跪來慈寧宮,到底怎麼回事,我也不過听了個囫圇,不甚了了。」
太後腦仁生疼,又問︰「圖門寶音在哪兒?」
「皇上怕吵著你,讓底下奴才送她回房去了。」
這事源頭在圖門寶音身上,太後雖然不想見她,卻不得不見,總不能真的放任不管,由她搞壞整個科爾沁的名聲。畢竟名聲是最重要的,一旦壞了,往後大清皇室豈會再聘科爾沁女子?
「帶她過來,哀家有話問。」
不多時,心月復嬤嬤就回來了,身後跟著圖門寶音。
甫一見著太後,圖門寶音就像找到了主心骨,她撲到床邊跪下,嚎啕道︰「您可算醒過來了!您可得為寶音做主啊!」
畢竟是娘家人,哪怕隔了一層,不是嫡親,太後對圖門寶音一貫不錯。
不是不知道對方個性偏執,只是沒想到她能闖這麼大禍。
比起太後,淑惠太妃就冷淡得多,常言道,真心方能換真心,她見過這位格格兩回,感覺很不好。瞧瞧,阿姐讓她氣暈過去,醒來之後听她說的第一句竟然是求太後做主。
哪怕虛情假意也好,難道不應該先關心關心?
淑惠太妃心中不豫,倒是沒說什麼,只是拍了拍阿姐的手。
太後對圖門寶音原就沒什麼期待,見她如此,也不傷心。她急切的想知道今兒個到底發生了什麼,遂單刀直入問了出來︰「說吧,從頭到尾說清楚,到底怎麼回事?」
圖門寶音面露遲疑,她本想栽贓胤,又想起胤說的,他已經拿住證據。
因為著急,她所作所為並不高明,原想只要能成,胤就得咬牙認下,哪怕不看太後和科爾沁的面子,為了全八尺男兒的尊嚴他也得把事情遮掩過去,總不能讓人知道九貝勒爺被人上了。
圖門寶音不知道的是胤天生沒臉沒皮,哪怕真讓她得手了,劇本也不會順順利利走下去。
眼下的問題是,她迷錯了人,還把自個兒搭了進去。
說謊撇清關系?
太後又不可能只听她一面之詞。
那說實話咯?
萬一太後撒手不管又該如何?
她眼神一個飄忽,就被太後看破了心中所想,太後臉色又冷了一分︰「說實話,但凡有一句敷衍,本宮再不管你。」
听這話的意思,太後是想幫她的。
圖門寶音這才定了心神,她又安慰自己,她爹是科爾沁王公,她哥是科爾沁貝勒……她不是任人揉搓的阿貓阿狗,她出不了事。
之後,她就從頭到尾把事情捋了一遍。
只怪在紅川瞎了眼,一顆真心所托非人,她為胤付出這麼許多,胤如此涼薄。
圖門寶音的敘述里夾雜了很多主觀感情,在她看來,胤是蓋章的負心漢,他福晉儼然就是大清第一妒婦,是妒婦也是毒婦。
她說明的重點在于,即使自己做得不對,胤也太喪心病狂。他明知道自己有企圖,還推了底下奴才出來,讓她堂堂科爾沁格格同個奴才秧子成了好事。這麼過分他還不覺得虧心,竟敢把事情鬧到人盡皆知。
說著,圖門寶音就抽噎起來︰「在巡捕衙門前我丟盡了臉,要不是胤施以援手,他能拉我去游街,吵得滿京城百姓都知道。」
太後︰……
淑惠太妃︰……
旁听的奴才︰……
我去這是哪兒來的瘋子?
你自甘下賤之前就沒想過後果?
什麼叫九貝勒明知道你會對他下手竟然推奴才擋槍?
九貝勒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蟲!
九貝勒不背這個鍋!
更可怕的是,他們竟然從這番腦殘言論里听出了濃濃的情誼以及蕩漾的女兒心!
沒錯!
八貝勒被盯上了!
沒有一點點前兆她就移情別戀了!
听這個話,她不僅要問九爺討公道,還要讓太後娘娘做主指婚八爺!
分明還沒到本命年,八爺咋就那麼倒霉呢?
太後心力交瘁,她恨不得暈死過去,再不想管這事,圖門寶音還在哭︰「九貝勒好黑的心,他這麼算計我,我怎麼嫁人?太後娘娘,您可得替寶音做主啊!!!」
要不是皇太後的身份使她沒法像鄉野潑婦一樣破口大罵,這會兒圖門寶音保準已經被噴了個狗血淋頭。太後幾度想要昏厥,到底撐住了,她看也沒看圖門寶音,指著門口的方向︰「滾出去。」
圖門寶音正在抹眼淚,沒料到太後會這麼說,她表情有些錯愕,看起來非常滑稽。
不等她再鬧,淑惠太妃按著太陽穴說︰「太後娘娘需要靜養,去兩個人送她回房。」
這真是一本爛賬,平心而論,哪怕再氣,要是事情沒鬧大,她們的確是想遮掩過去,都是為了科爾沁。然而事情已經鬧開了,眼下還能怎麼辦?
重要的不是圖門寶音,到底怎麼才能讓科爾沁抬起頭來?至少不那麼尷尬。
任憑太後閱歷再廣,一時之間也想不出法子。
淑惠太妃也無奈的很,哪怕早看出圖門寶音心性不好,也沒料到她有這魄力,竟然敢對胤下藥。要是其他哪個皇子倒還好說,唯獨老九老十,最抹得開臉面,你想讓他捏著鼻子認下,做夢也不可能。
怎麼辦?
她們想不出辦法,只能使個苦肉計,請皇上拿主意。
皇上身居高位想事情周全,總不會像她們這樣束手無策。
太後打發三位阿哥退下,同時使人去九貝勒府,請九福晉進宮來。又交代說,假使那頭問起,就回她太後身體不豫,讓她去慈寧宮陪著說說話。
本來召的是寶珠,因為听說太後貴體欠安,四福晉七福晉十福晉也很擔心,就跟著一道進了宮。太後任憑幾個孫媳婦關心自己一通,閑聊幾句,就屏退眾人,說要同寶珠單獨說話。
她畢竟不像圖門寶音那麼厚臉皮,她老半天沒開得了口,之後才說了一句︰「是皇祖母太縱容她,皇祖母對不起你。」
這話寶珠萬萬不敢受,她趕緊應道︰「到底出了什麼事孫媳不太清楚,只知道,哪怕格格真做了錯事,也同皇祖母無關,哪能讓您替她受過?」
太後真是傷心不已。
科爾沁就沒有這麼通透的好姑娘。
她的家鄉啊,她無論如何都要庇護的家鄉啊……真是寒了心了。
太後有些私心,心想胤疼寶珠,只要寶珠抬抬手,至少胤那邊容易過去。寶珠猜到太後召她進宮是為這事,說真的,她沒有怨氣,相信胤也沒有。
要說起來,他們沒受什麼害,也就是讓科爾沁格格糟蹋了上好的書房。
太後豁出去老臉想盡量緩和,卻沒想到,圖門寶音又干了件大事。
到底是巧合還是老天爺幫她不好說,她方才發現在巡捕衙門同八爺抱一起的時候,八爺袖子里揣的香囊落她身上了,這香囊聞著沒半點香氣本就古怪,讓胤揣在袖袋里更沒道理。
圖門寶音就跟開了掛似的,徑直給他拆了線,然後就看到了不得了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