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聲音來得太過突然,甚至于在它響起之前,陸修澤都未曾察覺到自己身旁還有第二人的存在。
——這著實是很少見的事,少見到陸修澤都忍不住稍稍有些詫異。
陸修澤轉過身來,看著身後那似是憑空出現的人,輕道︰「哦?是你?」
「沒想到?」來人笑眯眯地看著陸修澤,屈起一條腿坐在地上,背靠山石,姿態十分放松的樣子。
但陸修澤卻萬萬不會以為他真的像他表現的那樣放松。
「的確是沒有想到。」陸修澤輕笑一聲,道,「我本以為少宮主你會暗尋時機,沒想到你竟是直接就同暉雲真人打了一場。」
這是在諷刺他沉不住氣對吧?
這是在嘲諷他對吧?!
徐懷水徐少宮主哪里被人嘲諷過,當下一拍腿就要動手,然而抬頭一看陸修澤那張臉,徐懷水又坐了回去,甚至連剛剛冒頭的一絲惱怒都煙消雲散了。
美人總是有特權的。
徐懷水這樣安慰自己。
對著這美人的臉,他都能多吃三碗飯,那被美人說兩句又能怎麼樣。
徐懷水覺得自己的脾氣在這一刻得到了升華。
他心平氣和,甚至還能擺出一張笑眯眯的臉,輕言慢語地說道︰「我也本以為道友你會花更多的時間來籌謀,沒想到道友竟是當場就殺了玄清。」
好吧,徐懷水還是不很能心平氣和,于是也忍不住用陸修澤的句式反刺了回去。
就像陸修澤已猜出他是要去找暉雲真人的麻煩一樣,徐懷水也能猜出陸修澤是要去找玄清道人的麻煩。
大家都是找麻煩的,相互諷刺何苦來哉?
陸修澤不氣反笑,道︰「這麼說來,少宮主那時卻是故意的了?」
——故意跟玄清道人去討要陸修澤,也故意破壞了陸修澤的計劃。
徐懷水倒是毫不心虛,道︰「我這不是為了助道友一臂之力麼!玄清老兒處事小心,若非我挑著時機叫他單獨去找你,你哪里能這麼快就找了他的麻煩?況且道友又何必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雖然我累你提前動手,驚動了暉雲真人,但之後難道不是我纏住暉雲真人的麼?若沒有我在,道友你哪里能像現在這樣悠哉?這麼說來,我倒是幫了道友兩次了,道友可想過要怎麼感謝我?」
徐懷水說話向來欠揍,不得理還能蠻纏出道理來,這時候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于是越發蹬鼻子上臉,借題發揮了起來。
陸修澤依然微微笑著,一針見血︰「難道不是你自己想要試一試暉雲真人真偽?所以故意挑在今天逼我向玄清出手,然後你才有了名正言順同暉雲真人交手的機會?這樣說來,少宮主又準備怎麼感謝我呢?」
徐懷水的臉色僵了僵,然後飛快地掩飾了過去,若非陸修澤一直盯著他瞧,恐怕就要錯過了這一瞬間。
徐懷水又搖起了自己手上的扇子,笑道︰「道友在說什麼?不妨說得明白些。」
徐懷水知道眼前這美人聰明,怕是猜出了些許□□,不過他想要更明白地知道,眼前的人究竟猜出了多少。
陸修澤從善如流,明白道︰「我早听聞暉雲真人俗家姓名姓徐,不過倒是方才才發現,現下的這位‘暉雲真人’的俗家姓名,恐怕不是姓徐。」
陸修澤一句短短的話如同繞口令似的,里頭卻包含了兩層深意。
不巧的是,徐懷水這兩層意思都能听明白。
徐懷水眯了眯眼,危險的氣息一閃而逝,最後卻是一收手中折扇,搖頭笑了起來︰「道友真是聰明……世間姓徐之人千千萬萬,知道暉雲真人姓徐的也不在少數,那些人都沒想到過這回事,卻偏偏被道友你想到了。」
真正的暉雲真人姓徐,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但暉雲真人同天劍宮宮主徐少商是兄弟,這恐怕就沒多少人知道了。
現在的這位「暉雲真人」,恐怕也是因為不知道這件事,因此壽宴上的一番交談,才叫徐懷水瞧出了端倪來。
在壽宴開始前,徐懷水就心存懷疑,卻沒有當下發作,而是借口走出丹玄宗正殿,向著天劍宮宮主徐少商傳訊。
而就在徐懷水等待天劍宮宮主回訊的時候,恰好遇上了男扮女裝的陸修澤。徐懷水一見陸修澤,眼珠子便黏在了陸修澤身上,忍不住跟陸修澤多攀談了兩句。恰好這時徐少商回訊到了,然後更恰巧地被陸修澤瞧見。
那時陸修澤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但回頭稍稍推想後來的事,陸修澤也能將之前的事情拼湊出□□分來。
——在他陸修澤同暉雲真人交手過後,已有將近一個時辰了。直到這時,暉雲真人都沒有開始籌備搜山事宜,那麼不消說也知道,必定是有人絆住了暉雲真人。
而能絆住靈寂期的暉雲真人的人,在座眾多來客中,想來也只有同為靈寂期的徐懷水能辦得到。
想想宴會開始前徐懷水難看的神色,想想那道傳訊,想想暉雲真人同天劍宮的關系,再想想暉雲真人的真假,徐懷水的目的便呼之欲出。
系統︰呼之欲出個頭!你別瞎扯淡!我怎麼就呼不出!
于是,對于徐懷水的質疑,陸修澤並未詳細解釋,只是淡淡道︰「因為他們是他們,我是我。」
他人不知道的事,不代表陸修澤不知道。畢竟不管怎麼說,系統還是有些用處的。
系統︰我一點都不想被你這麼勉強地夸獎。謝你哦!
陸修澤繼續道︰「所以我答應了。」
徐懷水︰……??
等一會兒……他剛剛說了什麼?
徐懷水神色莫測地盯著陸修澤瞧了一會兒,冷不丁道︰「何處?」
陸修澤道︰「飛環山下。」
徐懷水道︰「何時?」
陸修澤道︰「綠水湖前,裂谷之後。」
徐懷水道︰「是你是我?」
陸修澤道︰「是你。」
這樣一番話語過後,徐懷水抖開扇子,連道三聲好,笑著遠去了,陸修澤繼續向前,準備離開丹玄宗,就如同沒有遇見過徐懷水一樣。
系統一臉懵逼︰等等!我說,剛剛發生了什麼?!是不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交易在我面前達成了?!!
三天後,由于不得丹玄宗宗主支持,暉雲真人遍尋殺害玄清的歹人而不得。雖然暉雲真人心中氣憤又無奈,但他在丹玄宗逗留時間已經太長,縱使丹玄宗本就是神武峰的附屬宗派,也並不合適,因此暉雲真人只能帶著神武峰的其他弟子,一同踏上了回程。
丹玄宗所在的西圾國,是琨洲中部偏西的地方,既不在凡人聚集的熱鬧地方,也不在靠近修士的崇山峻嶺間,甚至于它本身也沒有值得稱道的出產,軍士將領也並無值得一提的地方,因此位置地位都頗為尷尬,之所以能在人間各國糾纏于戰火之中時還保持種種優越之處,也全都是靠的玄清道人。
如今,玄清道人已死,不但丹玄宗內愁雲慘淡,就是西圾國也是舉國皆哀,像是預見了自己今後的淒涼未來。
作為玄清的好友,暉雲真人哪里受得住這樣的悲涼景象,因此一路上片刻都未停過,日夜不停。
神武峰弟子心知暉雲真人不好受,不敢有半點異議,默默跟著暉雲真人趕路,然而他們之中實力最高的也不過堪堪築基,只不過兩天便實在撐不住了,推來攘去好一會兒,這才有個人站出來,小心翼翼地同暉雲真人開口一提。
這時,神武峰一行人已經到達了飛環山處。
飛環山是西圾國更西處,已快要臨近無常河畔。過了無常河後,便是西部邙洲,神武峰便坐落在西部邙洲的最南處。
如今離神武峰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暉雲真人見神武峰弟子面色著實不好,于是干脆叫他們就地歇上一晚,反正修士不懼野獸,也不貪戀外物,露天席地也不會覺得不便。
神武峰弟子如蒙大赦,癱坐在地。
暉雲真人則怔怔出神,好一會兒後才暗嘆一聲,神色黯然地走到一旁。
飛環山雖名為山,實則是一片綿延的山脈,而又因它自上而下看來像是一只飛環,因此才被名為飛環山。
然而數年前,因地理變動的緣故,飛環山的西南部出現了一個缺口,山峰坍塌下去,化作裂谷,小溪變為湖泊,名為綠水湖。
如今,暉雲真人就站在這綠水湖前,身後便是濃霧籠罩的裂谷。
此刻,正是黃昏時分。天將暗而未暗,風將起而未起,空氣沉悶,四下無聲,讓人不知怎的在心中隱生山雨欲來之感。
暉雲真人在湖畔負手而立,神色悵然,目光懷念,不知道在想著些什麼。
但下一刻,暉雲真人心念微動,心有所感,低頭望向湖面。
只見綠水湖上綠波微漾,清澈見底,湖面上有不知哪兒飛來的青葉沉浮,向著岸上慢慢卷了過來,一派天真美麗之色,令人見之心喜。
但暉雲真人卻下意識皺起眉來,直覺哪里不對,但很快,他就意識到了異常之處︰明明此時四下無風,但為何湖面上的青葉卻都向著他在的地方飄了過來?
暉雲真人心中一個咯 ,抽身急退。
而就是在暉雲真人退後的那一瞬間,異變突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