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梢,驛站後花園里嗡嗡嗡一叢一叢的蚊子盤旋飛舞,二樓最里間面向花園的窗戶「砰」地關了起來。
「什麼髒地方,沒餓死也要被臭蟲咬死!」畫紅氣咻咻地朝窗扇啐了一口,轉身在黃銅盆里撈起巾櫛絞干。探身望了望木床,可憐的帝姬仍在昏迷里,兩只腳丫破了皮,虧得她拿枕頭墊著腳踝才沒被亂動蹭沒了藥。
如今是白玉落在泥沼里,誰都敢來踩上一腳,國破家亡的帝姬是真沒剩下什麼了,連尊嚴都是稀薄的。
畫紅越想越是傷心,背過身去抹眼淚。
哭了一陣,衣袖被輕輕扯動,她愣了愣,「帝姬醒了?」
「方才便醒了。」德曄有氣無力地瞅了瞅畫紅,「一醒來就看見你哭的丑樣,不知道還以為我死了……真不大吉利。」
畫紅破涕為笑,這時候還說什麼吉利不吉利,扶著帝姬坐起身道︰「是是是,您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這樣夠吉利了吧?」可是有什麼用呢,那位靖王不知什麼時候就要來索命的,真是愁死人。
德曄餓壞了,環視了圈自己拿過小幾上的湯粥抿了一口,味道怪怪的,也實在沒幾粒米,但眼下沒有她挑三揀四的份,強忍著不適仰脖子全咽下去了,瞥見畫紅收拾桌子,把一只方形小木匣收進了懷中。
「你偷藏了什麼東西?拿來我瞧瞧,」她說著看了看自己的腳,想起暈倒前自己在馬車後一路欣賞沿途景致,後來發生了什麼卻漿糊一般雲山霧罩。望著跳動的火燭,德曄心里疑惑越發的多,「還沒問你,你怎麼會在我身邊呢?是誰帶我來的這里?」
畫紅說殷兵夜間休整,正巧這里有家驛站靖王便住了進來,又掏出木匣子,「我哪有私藏什麼,這是曹副總兵送過來的膏藥,有活血化瘀之效。您此番受了大罪了,傷處不處理來日可是會留下疤痕的。」
德曄的腳確實隱隱作痛,嘴里「嘶」了聲,不免忿忿道︰「這位靖王委實欺人太甚,我都同他講清了利害關系,他竟然無動于衷,別人不叫我死,他明面上應下,卻故意把我捆在馬車後折磨我讓我跟著走了一下午,我又不是個牲口……他怎麼好如此待我……」
向來自詡樂天派的人也會感到受創,她暗暗是有些歡喜靖王的容貌的,加之靖王替她宰了皇叔,便十分的有好感,哪想到她把人家當恩人一般,人家卻憋著壞水要她的命,她真是受傷。
畫紅也覺得那位靖王過了頭了,然而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有些話說了也是沒意思,況且並不曉得帝姬是什麼時候開罪了靖王,瞧著她自己也是毫無頭緒,這算是打了個死結。
德曄心思郁結,兩眼巴巴地躺下了,盯著破舊床帳上一只被拍死的扁蚊子。慢慢的,她回想起自己昏迷後仿佛被什麼人抱了起來,那人身上有股涼氣……
「是曹副總兵抱我回來的麼?」德曄扭頭問畫紅,畫紅正在數身上僅有的一點家當,擦擦汗若有所思地說︰「想來是曹副總兵了,除了他也沒旁人不是,連我都是曹副總兵差人喚來照顧您的。」
所以畫紅來的時候她已經跟這兒躺尸了,她們都不知道是誰把她放在這里的。德曄模模鼻子,她一猜也是曹副總兵救的自己,那這人還不錯。
夜深了,略略擦洗一番,德曄躺在床上想接下來的打算,旁邊畫紅也沒睡著,主僕都想著心事。
畫紅翻了個身提議說︰「帝姬目前得找一個靠山,我瞧著曹副總兵就很不錯,若處好了,將來便是——」
「別瞎說。」
德曄打斷她,分析道︰「曹副總兵目前看著是挺好,但你細想想,他幫我的目的是什麼?自然是為了自己立功啊,何況靖王一出聲我看他恨不得就哆嗦,我指望他?明年這會兒你就得給我上墳去了。」
畫紅一下子噎住了,「那您說怎麼辦?」
「不怎麼辦,船到橋頭自然直。」德曄說完也不管畫紅,兀自閉上了眼楮。
人活著,跟誰較勁不是跟自己較勁,也就靖王了,他一個大男人就不該這麼恨上了她……
翌日,殷軍再次出發上路。
萬里無雲,清早還不那麼熱,官道旁樹上的蟬兒還沒起。
德曄原先都做好了繼續走路的準備,沒想到曹副總兵把她送上了升平帝姬的馬車,德曄一腳踩在腳蹬上,猶豫再三,踅身微微看了曹佳墨一眼。
倒也生得眉目分明,眼楮很亮,腰間掛著長刀,看起來很是英武。
他不知她何意,笑了笑說︰「帝姬的傷如何了?藥若是不夠便使奴婢向我取。」
「我好多了,多謝曹副總兵關心。」側身福了福,由畫紅扶上馬車。
曹佳墨望著德曄帝姬縴瘦的身影沒入簾後,不禁愣在原地發了會呆,其實……怪可惜的,如果可以,哪怕用到手的幾位寧國帝姬換這一位他也願意,偏生她是德曄帝姬,在君上那里掛了號的。還有靖王,昨兒听見人暈了,竟是眾目睽睽之下親自抱回了馬車里。
猜不透。
此去殷國帝都,少說也有數月的行程,德曄趴在窗前兩手交疊著望風景。
她們常日鎖在深宮內苑,看到的永遠是一塵不變的景色,再美好也會厭煩,哪比得外面的世界天高地廣,連炙熱的空氣都與眾不同。
余光里瞧升平帝姬,端莊美麗的人,這會卻仿佛一座沒有靈魂的雕像。或許所有一夕間失去了榮耀,毫無倚仗的人都是如此吧。
德曄嘆了口氣,心頭逐漸產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她坐過去挨著升平,壓低聲音說︰「姐姐是不是不原意嫁給那位殷帝?說起來我一直奇怪,那位是怎麼認得姐姐的?這樣的情形下單保下了你,可見有幾分真心。」
升平拿帕子摁了摁眼角,聲音有些沙啞,「我也不曉得,想了兩日也毫無結果。只是,這樣的‘真心’要來何用?殷國滅我寧國是不爭的事實,阿卷,還好有你在,不然這一路我一個人…要我怎麼面對……」說著又是哭了起來。
德曄無從安慰,國仇家恨,未來的不可預知像一張巨大的密不透氣的網把她們籠罩。她因為父母早已亡故,此番死的人又是皇叔故而總能在憂懼里嘗出絲絲歡喜,升平卻不同了,也許她會嫁給殷帝,這個男人何嘗不是她的仇人?
升平抽抽搭搭的,德曄長嘆了口氣,警惕地看看窗外,驀然悄聲道︰「姐姐,我們逃吧——」
「逃?」升平被她異想天開的話驚得連哭都忘了。
「對!這一路這麼老長,不試試怎麼知道沒有機會?」她想過了,可以帶升平一起去晉國,到時候找個好人家,平平安安生活下去。
升平咬著唇,一旁畫紅飛速捂了帝姬的嘴,「大白天的,可不敢亂說,萬一叫人知道了報上去,帝姬想過後果麼!」
什麼了不起的後果,反正靖王現下也要她死,德曄氣呼呼掰開畫紅的手才要反駁,驟然听見有人在馬車外道︰「德曄帝姬,殿下有請。」
車廂里霎時無聲。
德曄打腦門上冒起一縷涼氣,說聲知道了,膽戰心驚揭開簾子下去。
老遠就能夠望見靖王的馬車,九匹馬套著韁繩在前面緩慢地走,連馬兒都是神氣活現毛色油亮,德曄從未見過這般寬敞的馬車,仿佛一間小屋子,真是嘆為觀止。
「殿下,人帶到了。」內侍邁著小碎步邊跑邊在窗邊稟報。
過了一時,無甚起伏的聲線傳將出來,「進來吧。」
德曄拉開車門,立時有絲絲寒氣往外冒,想來里頭置了冰塊。她矮身小心翼翼地走進去,身後門隨即被關上了。
車廂里布置得十分簡單,一個小榻,一只矮幾,書架橫在最里面,擺滿了書籍,怪道有股淡淡的書香味縈繞鼻尖。
「靖王殿下……」
她聲音小得女乃貓叫喚一般,耷拉著眼皮盡量降低存在感,很怕他一時興起再賜自己一杯毒酒。
靖王說了聲坐罷,從書案間抬眸,見澹台雲卷慢慢蜷起膝蓋在軟墊上跪坐,動作幅度很小,許是怕牽扯到傷處。他這才看向她的腳,只是穿著鞋子倒也瞧不出什麼。
德曄等了一會,不見靖王有動靜,她心里直打鼓,略略抬頭看過去問︰「不知殿下找德曄來所為何事?」
靖王看起來不似先前那般總帶著幾分陰沉,居然微微莞爾,朝她招了招手,「你來,到案邊來,坐那麼遠是怕我吃了你麼。」
德曄抿抿唇,將信將疑膝行著挪了過去。
她一挨近,靖王便將一張宣紙推到她眼前,又把筆墨硯台向著她重新擺正。
「嗯?」德曄拿起毛筆看了看,弄不明白靖王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他的表情淡了下去,聲氣里滿是不容回絕的冷肅,「我說,你寫。乖乖听話。」
她有種不詳的預感,靖王一手托腮把她打量著,寬廣的袖垂了下去,露出精瘦的半截手臂。不知為何,白皙的手臂上竟然纏繞著數道短促的猙獰疤痕,看形狀,顯然是被人拿鞭子抽打才有的痕跡。
德曄看得呆住了,一瞬間腦海里閃過幾個模糊片段——
她想抓住,然而訊息游魚似的從指尖溜走,只是徒然坐著發起了怔。
他順著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眸光驟冷,挑起唇角森然笑道︰「看什麼,想起來了?」
德曄顫顫的,腦海里涌起更多零碎的畫面,他驀地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嗓音壓得低柔,「俱是拜你所賜,澹台雲卷,你敢不認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