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家族沒有姓,據說是先祖主動抹去的,行走在人世間,卻只有有緣人可以看見。家里經營的生意並不紅火,賺到的錢勉強夠溫飽,還有最大的問題是︰子嗣艱難。
好不容易到了漢子這一代有了毛毛一個兒子,即便是生下來就是陰陽眼,也不愛說話,但孩子天資聰穎,又極為乖巧,沒有人覺得他會早夭。
天妒英才、天妒英才,只有天才才會被天嫉妒,毛毛天生殘缺,天怎麼會妒忌?
「爸爸給你講故事︰從前有三只小豬,他們生活在一個木屋中,有一天大灰狼路過這里發現了三只小豬,就想進入木屋吃掉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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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月色灑滿大地,仿佛給地面上的建築物披上一層銀沙;雲被風吹著走,時而露出縫隙讓月光照耀,時而調皮的堵住縫隙,讓整片大地都陰沉沉。
李清明並沒有休息,他來到樓頂,開壇做法。咬破食指指尖在黃表紙上寫字,他要問天,問天自己的命,問天張北極的命。「這是他用過的器物……」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碗筷、鞋帽等等放在祭壇上,李清明跪在前面虔誠的叨念,他在醞釀,順便調整自己體內的氣息。
他要挑戰更高級別的符咒,因為張北極身份特殊,普通符咒根本沒有用。
「黃天在上,厚土在下,今姓李名清明……」無形的壓力讓李清明身體頓了頓,又艱難的張開嘴念黃表紙上的內容,他瞪大眼楮看著天空的星辰,發現星位竟然隱隱發生變化。無論如何,只要有反應,就是好事,總比什麼反應都沒有強。
「告天地,問鬼神……」李清明瞪大眼楮,他的身體承受的壓力越來越大,隨後黃表紙和放在祭壇上的東西全都轟的一聲燃燒,隨後化為飛灰消失不見。他本人也覺得喉頭一甜,一口鮮血險些噴出來,趕忙捂著嘴抬頭看天,卻發現星辰早已歸位。
原來他剛開始承受的壓力便是天地威壓,不讓他算張北極的命……也不讓他算自己的命。
「但誰又願意認命。」李清明嘆氣,咬破指尖準備再來一次。
轟的一聲,這次他剛張開嘴,自己的用過的器物,包括身體發膚全都燃燒成為灰燼,甚至無端端的刮起一陣狂風掀翻了他擺出來的祭壇,讓他跪都跪不穩,倒在地上。
他觸犯了某些禁忌,不自量力的想窺破天機。
終究還是沒忍住,一口鮮血噴出來,染紅倒了的祭壇,李清明慢吞吞的撐著身體爬起來,下了樓。精氣神好像都被抽空一樣,李清明感覺一陣陣的絕望,他原本以為等待就可以,卻發現張北極的魂魄都不見了,他不想等待的時候,等待他的確實無能為力。
迄今為止掌握的道法數量極多,還有他憑借自己的身體優勢獨創的,但那些都沒有用,他從風先生那里學來的幾個高級道法全都沒有用,天地不允許他窺-探天機。
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李清明慢慢動了動手指,開始掐算關于飯館的未來。飯館只是凡間之物,雖然顧客都是妖怪,卻也沒有逃離三界之外,級別一點都不高,足夠李清明推算未來十幾天內的細節,甚至更長遠的他也可以推算。
「乾位破,生意興隆。」喃喃著說出自己的出來的卦象,李清明有些不理解。飯館生意自然是興隆的,妖怪們都是忠實粉絲,還有固定的新顧客,但乾位破的意思就是飯館會遭到破壞。他想破腦袋也想不出飯館那個方位為什麼會遭到破壞,除非天降隕石,但那又如何,飯館中能人有不少,別說天降隕石,就是掉下來一個火球,旱魃也能接住。
一邊胡思亂想著,一邊不停的掐算著,到最後李清明整個人都有些混亂,他心中的條理已經不再分明,恍惚間好像魂魄離體一般,整個人都失去了意識。
偏偏這時候天空中的雲朵無端端破開一個洞,一個黑點從上面掉下來,直直砸到飯館樓頂,厚厚的樓板硬生生砸出一個洞,發出平地旱雷一樣的響聲。
但飯館里的人都睡的跟死狗似的,並沒有察覺。在廚房里刷盤子洗菜的小鬼們倒是察覺到了,只是他們膽子都比較小,依舊安安分分的干活,並不敢關注外面的事情。
「監工,不如您出去看看?」一只小鬼諂媚的看著阿鬼,一邊說著一邊麻溜的把擦干淨的盤子放到櫃子里。
輕輕搖了搖頭,阿鬼說︰「不用。」
廚房里便又安靜下來,盤子刷完了,開始洗菜,最後打掃衛生,廚房弄的一塵不染的,小鬼們才分享盤子里的菜,然後心滿意足的離開。
早晨,李清明動了動手指,習慣性的掐指算了算,神智也逐漸回來,他感覺有人在盯著自己,便猛地轉頭看過去,就看到日思夜想的那張臉。他眨眨眼,又慢慢閉上眼楮,喃喃道︰「竟是白日夢。」
「嘿嘿,老板,我告訴你一個秘密。我干了一件大事……」蹲在床邊的人卻不讓李清明睡著,嘿嘿笑著開始念叨,「我好像一直在睡覺,忽然察覺到老板你有危險,我就想回來。額,那天把我抓走的青羽好像是一根羽毛來著,我看他就不順眼,不過我好像一直昏迷著沒見到他來著。哎呀,怎麼這麼混亂,老板,我還是跟你說我干的大事吧。我告訴你……」
二百五一臉的傻笑,神秘兮兮的湊到李清明耳邊說︰「我挖了一塊太陽下來,就藏在我的肚子里,老板你模模,熱乎乎的。」
耳邊依舊想著熟悉的聲音,李清明睜開眼喃喃自語,「原來我沒有做夢,是你回來了。」
「老板,真的。你快來模模。」張北極拉著李清明的手往自己的衣服里塞,模完了月復肌分明的肚子又模肚子下面,然後忍不住爬到床上,想更深入的接觸一下。
模著這人溫熱的身體,李清明問︰「你知道發生了什麼嗎?你的魂魄……還有你的身體……現在為何又合-體了?」這人的身體果然暖暖的,好像周身的靈氣更加濃郁了,還是純淨的陽氣,靠在他身邊整個人都放松下來。
掀開被子鑽進去,張北極自豪的拍了拍自己的胸膛說︰「就是挖了一塊太陽帶下來,老板你的身體這麼涼,我幫你暖暖。」
「你不記得別的事了嗎?」李清明順從的靠在對方懷里,他閉上眼楮,感覺是前所未有的放松。
興致勃勃的上下其手,張北極一邊挺了挺自己的胸膛一邊嘟噥,「老板,我就記得挖了一塊太陽跑下來,咱們快分享一下太陽,很暖和。比燒烤用的炭火暖和多了……」
二百五腦子不好使,里面大約全都是水,但體內還真的充滿了濃郁的純陽之氣,貼近李清明的時候讓後者感覺全身都舒適不已。這家伙晚上就來了,但沒舍得打攪李清明,就這麼蹲在床邊看著他,等他睡到自然醒才爬到床上,分享自己偷下來的太陽。
幾個回合過去,倆人默契的沒有起床。外面李青柳過來看了一眼,發現張北極回來了便體貼的關上門,不再打擾他們。
下午的太陽還是依舊炎熱,照在人身上仿佛蒙上一層金光,行人都忍不住把自己藏起來,不想被太陽照到。天氣依舊炎熱,即便是下午也還是讓人大汗淋灕,飯館中卻陰陰涼涼,配合著悅耳的風鈴聲,好像這一塊地方不屬于炎熱的夏天一般。
叮鈴鈴,叮鈴鈴,風鈴聲突兀的一停,隨後又響起來。
漢子領著小孩出現在門口,有些拘謹的看著光潔的地板,還有里面穿著整潔的帥氣的飯館服務員。
「請進。」一個帶著黑色禮帽,穿著整齊的西裝,面容極為精致,皮膚白皙,手上還帶著白手套,抱著一個音樂盒的男人走過來,對漢子行禮,聲音刻板又標準。
一直閉著眼楮的小孩听到聲音猛然睜開眼楮,一雙駭人的陰陽眼緊緊的盯著對方。
輕輕扯了扯嘴角,男人微微鞠躬,並且自我介紹道︰「我是飯館馬戲團團長,可以邀請你看演出嗎?你們先進來吧,老板早就吩咐過,如果你們來可以直接進來,不過要稍微等一會兒,老板還沒有起床。」
微微眯起眼楮盯著男人優雅的轉身離開,坐在凳子上一動不動。他的胸膛沒有起伏,面容雖然好看,但眼楮沒有任何神彩,他不是人。漢子攥緊小孩的手,低聲道︰「毛毛乖,閉上眼楮。」
他們並沒有等多久李清明就出來了,他跟昨天不一樣,昨天的他死氣沉沉,身上毫無生機,今天卻仿佛變了個人一樣。他身後還跟著一個傻呵呵的男人,抱著一盆菜唏哩呼嚕的吃著,就這麼大咧咧的站在後面,眼楮時不時的看過來。
漢子小心翼翼的注意到,飯館里所有人都沒有覺得毛毛奇怪,看過來的眼神就平凡無奇。
他還記得毛毛不小心遇到一個普通人,因為玩得好就睜開了眼楮,把那個普通人直接嚇傻了,後來過了很長時間都沒有恢復過來。
「睜眼。」李清明對小孩說,然後轉頭看向李青柳。後者會意,很快倒了兩杯汽水送過來,又給李清明送了一杯白開水,不過他沒喝到,被二百五搶過去咕咚咕咚喝掉,然後屁顛屁顛的跑去倒水去了。
有些緊張的攥著毛毛的手,漢子低聲說︰「毛毛別怕,睜開眼楮讓先生看看。」
「不急,先讓他喝點汽水。」李清明淡淡道。他眼角余光瞥見張北極偷偷鑽進廚房里,似乎是偷了塊肉吃了,被應龍一尾巴甩了出來,還差點被旱魃燒道,其他人都笑眯眯的看著他,好像整個飯館都活過來一樣。
小孩抱著水杯的手有點抖,漢子便幫他拿著杯子,喂他喝了幾口汽水。小孩便奇異的放松下來,然後慢慢睜開眼楮,一雙陰陽眼就這麼直愣愣的瞪著李清明,看不出眼中的任何情緒。
「先生,這孩子天生便是如此,我本以為他能平安長大。」漢子搓了搓手,下意識喝了口汽水,感覺好了很多便繼續說,「先生恐怕已經知道,我做的生意雖然面對的是活人,卻跟死人也有些關系。那些生來犯過小錯,欠下小因果的人死了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