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精神觸角徐徐退出,第一次做精神護理,埃爾默沒有過深的探入對方的精神圖景,而是僅僅清除了外圍的一些精神殘余,安撫了一些躁動不安的神經。
倒不是說埃爾默沒有辦法做更深入的護理,主要他還是對自己的護理技術不那麼有把握,再者他和做護理的哨兵還是第一次見,護理前也沒來得及做多少交流,就被趕鴨子上架了。想來對方應該對他的信任也相當有限,貿貿然深入對方的精神圖景,只怕會引起對方的應激性排斥,使得那些本就躁動不安的神經更加亢奮。
將精神觸角全部收回,埃爾默看了眼暫時還處于昏睡中的哨兵,見對方的臉色較之于先前沒有變好但是也沒有變壞,便在心里暗暗舒了一口氣。
「好了?」這時女人出聲詢問道,時機把握得剛剛好。
埃爾默扭過頭沖女人說明道︰「第一次精神護理先做淺層護理,等以後再逐步深入。」
岳梵音不著痕跡的一瞥睡容安詳的哨兵,她和這個哨兵其實也不熟,不過從她把喪失神智的哨兵綁來這里,這還是她第一次看到對方安然熟睡的模樣。被感官神游癥不定期折磨的哨兵,是根本無法正常入睡的。
「你是護理師,當然你說了算咯。」女人一聳肩,滿不在乎的語氣以及臉上分明寫著的‘他如果出事,肯定也是你這個做護理師的責任’,讓埃爾默一陣牙癢。
「好了,這樣你的試用就算通過了。」
女人突兀的一句話,弄得埃爾默一愣,隨即他憶起女人說過的先試用他看看再說的話,立刻板著臉不滿道︰「我從沒說過會留下來當這里的護理師,而且我沒有護理證,也當不了護理師。」
「我好像也從沒問過你的意見,所以這不是你願意或者不願意的問題,我以為你並沒有其他別的選擇,你說呢?」女人的語氣依舊是漫不經心的,但從她嘴里吐出來的話,卻直讓埃爾默想吐血。
埃爾默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怒火,道︰「你還是把我交給帝國向導學院領賞金吧,我不會留在這里的。」
「可笑,我為什麼要把你交給帝國向導學院,就為了那點賞金?那還不如直接把你帶去黑市拍賣會拍賣,以你的資質,我想應該能拍出一個讓我滿意的價格。」女人半眯起眼,映襯在矮屋晦暗的環境下,那濃濃的威脅意味簡直呼之欲出。
「你……」埃爾默一噎,這才恍然意識到眼下自己的處境,好像確實沒有他選擇的余地。
「留下來也可以,不過我不想給他們做精神護理,你還能逼著我給他們做嗎?」然而他還是梗直了脖子,冷笑著與女人對視。
女人一挑眉,似笑非笑道︰「這麼說,你是想試試我的手段咯!」
正當埃爾默還欲說點什麼與女人嗆聲,他的手腕驀地一緊被人拉住,側頭看去,安娜一雙清凌凌的大眼楮注視著他。
「留下來幫幫他們吧,他們真的很可憐。」安娜半帶祈求的說。
「我不是專業護理師,我幫不了他們,」埃爾默說著,眉頭蹙得更深了,「他們不是我的責任,我剛才就已經和你說過了,為什麼不把這些哨兵送回他們自己的星球。要知道凡是入了軍籍的哨兵都是有免費精神護理福利的,何苦將他們都關在這里,你們這是在害他們,你知道嗎?」說到最後,埃爾默的情緒無疑有些失控,聲音不自覺的放大,語氣里滿是咄咄逼人。
對上埃爾默因為怒氣微微泛紅的雙眼,一臉猙獰的表情,安娜顯然被嚇壞了,嘴唇顫了顫,眼角氤氳出點點水光。
「呵,真是有夠天真的!」女人冷嘲道,撫上安娜腦袋的手卻異常溫柔。
「不,不是這樣的,」安娜緊了緊抓著埃爾默手腕的那只手,近乎急切的解釋道,「我阿爸說,能送回去的,不用我們送,他們也會找上門,而留下來,就是把他們送回去等于送他們去死的。」
「什麼意思?」埃爾默听得一臉莫名,但是內心深處又仿佛被什麼觸動了一下。
安娜牽住女人撫她腦袋的手,見埃爾默的神情松動,便再接再厲道︰「阿爸說,無論是哨兵還是向導,他們在覺醒前都只是普通人。然而一旦他們覺醒,他們就成了天之驕子,于他們的父母、朋友乃至對手,他們各自的定位都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哨兵不似向導,覺醒後即被嚴密的保護起來,他們發生危險、患病的概率比之于向導要高上許多。而當他們患病了之後,尤其是罹患感官神游、狂躁癥這些幾乎不可治愈的病癥,他們的定位又將會發生轉變。從普通人到天之驕子,又從天之驕子跌落成為連普通人都不如的患病者,他們的四周有多少雙眼楮窺視著他們。阿爸是這樣跟我說,其實我也不是太懂,但是他們都是自願留在這里的。」
安娜的這段話,讓埃爾默憶起了許多往事。他本是普通人,生于一個平凡略顯窮困的家庭。他還記得當他12歲覺醒,被鑒定為精神力優秀的向導,他的父母喜極而泣的表情。因為他的覺醒,他的父母一朝月兌貧,搬進了令人艷羨的向導家屬區。被向導學院接走的那天,好友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默默在人群中流著眼淚。那個從前在學校里經常欺負他的,甜點店老板的兒子,又是懼怕又是陰鷙的眼神……
埃爾默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他變回普通人,甚至連普通人都不如,和父母回到原來生活的地方,那將會是一副怎樣的光景,他的心態又會發生怎樣的改變。
而哨兵們的處境,似乎確實要比他們向導難上許多。
可就算是這樣,這些哨兵誠然可憐,但他只不過是一個追求自由,從向導學院逃出來想要去自由星的普通向導而已,又不是什麼專業的護理師,怎麼就非得是他呢?
「那你們就去請專業的護理師過來……」這話說是他說出來的,但卻是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能。專業護理師有多矜貴,又哪是說請就能請得來的,更何況芙洛拉星的環境還這麼惡劣。
女人似是耐性告罄,抿著唇,搖著頭走到埃爾默身前。一伸手,手掌便大力罩上了埃爾默的腦袋,而後傾身與埃爾默平視道︰「你這個小鬼也是有意思,你是吃準了我們好說話,不會拿你怎樣,所以這也不願意那也不願意。那我現在告訴你,你就把我當成向導獵人,現在我抓了你不打算賣,就留你在這兒給他們做精神護理,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做了有飯吃,不做你就餓著,餓到你做為止。反正只要有我在,你肯定是逃不掉的。」
埃爾默揚手拍開女人的手掌,低下頭沉默不語。他沒有想到自己的那點小心機會被女人一語道破,確實他就是吃準了對方不是壞人,才一而再再而三的想要為自己爭取一下,卻沒想到自己早就被對方看得透透的。
「我不會一直留在這里的。」揚起頭,埃爾默鄭重道。
「行啊!」沒想到女人應得爽快,埃爾默不覺瞪大了雙眼。
「等哪天又有不知死活的向導為了自由逃出向導學院,沒腦子的在芙洛拉星降落補給,又剛好精神力資質比你好的話,我絕對夾道歡送你離開。」
埃爾默︰……
女人這冷嘲熱諷的本事他算是受教了。
「走吧!~」女人懶洋洋道,尾音拖得綿長。
「去哪兒?」埃爾默多少有些警惕的問。
「當然是去我那兒,當然如果你想留在這里的話,我也不反對。」女人說著,人已經牽著安娜走到了矮屋門口。
埃爾默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的便跟了上去,雖然他確實不怎麼喜歡女人,但他更不喜歡被‘群狼環伺’。
「馬上吃午飯了,音姐來我家吃午飯吧?」走出矮屋,鎖上門,安娜熱情的挽留。
「不了。」女人擺了擺手,「還要整理一個房間給他。」
就這樣,懷著對即將到來的新生活的忐忑,埃爾默隨著女人離開了村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