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過晚膳，蕭明川陪著顧渝去散步，他似乎很怕顧渝磕著絆著，一路把人牽得緊緊的。
顧渝心里挺高興，可又有些不解，蕭明川今日是怎麼了，好像突然對他很緊張的樣子。不是說蕭明川之前就不緊張，而是今日的緊張程度，明顯有點超過正常值了，適才還對他說了那樣的話。
顧渝越想越想不通，干脆就停下來問道︰「二哥，今日發生什麼事了麼？」
蕭明川見顧渝停下腳步，以為他是不舒服，心跳瞬間加速，听到他的話才平靜下來，低聲道︰「也沒什麼事兒，就是不放心你，召季太醫問了些話。」然後就知道了些他以前不知道的情況。
「事情都過去了，二哥就不要再想了。」原來如此，顧渝恍然大悟。他懷著蕭嶺那會兒，狀態的確很糟糕，可把顧湘給折騰地夠嗆，以至于顧渝一度很擔心顧湘這麼抗拒成親有沒有他的因素。
蕭明川聞言心底歉意更深，他握緊了顧渝的手，沉聲道︰「怎麼能不想呢，就是要記住以前犯的錯，以後才不會重蹈覆轍。」上蒼待他不薄，給了他重來一回的機會，他不把握住怎麼像話。
顧渝略微一怔，轉身就往前走，邊走邊道︰「你要記著就記著好了，反正我不記得了。」人怎麼能老是沉浸在過去呢，尤其是過去那些不開心的往事，就是要通通拋開才能毫無負擔往前走嘛。
「好好好，我記著，你就全部忘掉好了。」蕭明川跟上顧渝的步伐，心里由衷地感到慶幸。幸好顧渝願意忘記過去，也幸好他還願意再給自己機會，不然顧太後和先帝的今日就是他們的明日。
蕭明川的後宮空曠得很，除了顧渝這個明媒正娶的皇後，就只有早就被他拋到腦後的趙錢孫李幾位，東西六宮基本都是空的，嚴重地缺乏人氣。
蕭明楚被蕭明川召進宮當苦力，飲食起居一點都沒被虧待。蕭明川怕蕭明楚住得遠了不方便，直接讓他住到距離乾安宮和坤寧宮最近的棲鳳宮去了。
棲鳳宮原名長樂宮，是弘熙皇帝為了姚貴君特意興建的。弘熙皇帝對姚貴君的寵愛舉世皆知，長樂宮自然是修得美輪美奐，除了規制在乾安宮、坤寧宮、慈寧宮之下，別的都不差。
萬昌皇帝登基後對長樂宮進行了徹底的翻修，內外裝飾一新，並且重新改了名，叫做棲鳳宮。
棲鳳宮是端敬皇後鳳琪進宮後的住處，端敬皇後特別喜歡這座宮殿，當皇後前住在那里，當了皇後也是住在那里，始終不曾搬去坤寧宮。
此後的景和皇帝和先帝後宮都不豐裕，棲鳳宮再也沒有新的主人，只是每天有人打掃，始終保持著端敬皇後還在時的模樣。
蕭明楚寫福字，在棲鳳宮的書房就可以寫，可他前幾日為了向顧渝打探消息，每天都往坤寧宮跑，還在顧渝的書房直接就開工了。
不料顧渝消息是向他透露了不少，但他也明確表示了，他不支持他和顧湘。這讓蕭明楚感到有些苦惱，顧家的人為什麼都這麼難纏，送上門的好事還有往外推的。
此後兩日，蕭明楚乖乖留在棲鳳宮寫字，沒有再去坤寧宮打攪顧渝。
誰知顧渝等不到蕭明楚上門，干脆就自己找過來了。顧渝主要還是心里不平衡，他都把自己二哥賣了，蕭明楚不告訴他晉陽王夫夫的事，他晚上睡覺都睡不好。
這日，蕭明楚正在揮毫潑墨，听說皇後駕到，趕緊放下筆墨出去迎駕。
「殿下有事召我即可，怎麼親自過來了？」前日，蕭明川特地跑過來告訴他，顧渝不喜歡二嫂這個稱呼，所以再見面的時候，蕭明楚從善如流地改口了。
顧渝抬了抬手，示意蕭明楚免禮︰「反正隔得也不遠，我順便出來走走。」怎麼蕭明楚叫他殿下，他覺得比二嫂更別扭了，到底是哪里不對。
顧渝這話說得無懈可擊，蕭明楚都不知道該接什麼。坤寧宮出門往右一拐就是棲鳳宮，皇後說他過來散散步，他總不能說不可以，可顧渝的態度表明了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蕭明楚沉默了片刻，坦然道︰「殿下是來找我兌現承諾的吧？」那日他和顧渝說好的，互相交換信息，可他問起有關顧湘的事就是沒完沒了，自家的事卻是一點沒提。
顧渝了然地笑笑︰「我還以為楚楚你都忘了，或者是要空手套白狼呢？」
蕭明楚不太高興地哼了哼，低聲道︰「我都沒叫你二嫂了……」
顧渝啞然，半晌方道︰「你還不如叫呢，感覺被你叫成兩家人了。」蕭明川是蕭明楚的二哥，可是蕭明楚叫他殿下，仔細想想還不如二嫂呢，那個起碼不生疏，也沒這麼別扭。
蕭明楚無奈地嘆口氣，斜眼道︰「二嫂你可真難伺候，我都有點同情我二哥了。」
顧渝懶得理會蕭明楚，也不想跟他打嘴仗，自己在窗邊的羅漢床上坐下了。
蕭明楚不敢怠慢顧渝，趕緊吩咐人上了茶，同時走到顧渝對面坐下，輕聲道︰「我們家和你們家的關系，你知道多少？」書房已經沒人了，可蕭明楚的聲音還是壓得特別低，只有顧渝能听到。
「你們家？！我們家？！」顧渝被蕭明楚搞得一愣，猜測道︰「你是說晉陽王府和顧家？」
「是的。」蕭明楚頷首，他知道顧渝想問什麼，可他必須先搞清楚，顧渝究竟知道多少以前的事，不然他都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因為兩家的關系實在是太復雜了。
從第一代晉陽王蕭秋宸算起，晉陽王府一系明面上和顧家毫無關系。
蕭秋宸乃是端敬皇後所出，端敬皇後姓鳳，跟顧家毫無瓜葛；他的夫婿龍戟是衛國公府的人，龍戟生母是萬昌皇帝的妹妹樂平公主。
現任晉陽王蕭殊是蕭秋宸和龍戟的獨生子，他的王君殷容止是青陽王下降前內閣首輔殷明穎所生的獨生子，和顧家似乎也沒什麼關系。
顧渝細細打量蕭明楚的神情，發現他不是在開玩笑，便低聲道︰「你是想問我知不知道你是端懿皇後的後人？」這是顧家的秘密，知道的人不多，顧渝恰好是其中一個。
「原來你知道啊！」蕭明楚面露驚訝之色，覺得自己後面的話好說了。
端懿皇後顧微是萬昌皇帝蕭寫意的原配皇後，兩人的婚事是當年的太皇太後一手操辦，可以說是標準的相敬如賓，誰對誰都不待見。
後來，在萬昌皇帝的默許下，端懿皇後死遁離宮，從此定居江南，再未返回上京。
端懿皇後的事之于皇家和顧家都是絕對的秘密，原本不該告訴後人的。
但是很不巧的是，萬昌三十九年的春闈，端懿皇後再婚生的小兒子殷明穎中了狀元，還尚了青陽王蕭秋棠。
而顧渝的祖父顧毓亞，恰好是那年春闈的二甲傳臚。那時，殷明穎和顧毓亞都不知道對方的身份，不過大家是同窗，政見又相同，很快就成了無話不說的至交好友。
顧家的子嗣一向不算豐裕，顧傲顧微那一代就只有他們兩兄弟。
兄弟倆都只有一個兒子，彼此還很投契，又都是未來要走仕途的人，有什麼理由不讓他們知道殷明穎的身世，日後也好互相扶持。
顧傲先是給顧微寫了封信，收到回信就把整件事告訴兒子和佷兒了。
結果顧毓亞說他隱約有點印象，是記得自己有個小表弟來著，只是後來家里人都不提起，他還以為自己記錯了。
殷明穎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不過知道了也沒什麼，難怪皇帝那麼容易就讓他尚了青陽王，原來還有上一代的糾葛在里面。
打著同窗好友的旗號，顧毓亞和殷明穎一直私交甚篤。不過到了殷容止和顧安之顧若素兄弟，情況又有所不同了。
顧若素天生不愛交際，不要說殷容止了，他和顧安之都沒什麼話可以說。至于殷容止和顧安之，本身就是道不同不相為謀，看在長輩的面上勉強說得上是點頭之交。
再摻雜上蕭睿和蕭殊在中間，就變得有點尷尬了，後來可以說是再無聯系。
蕭明楚了解的內情遠比顧渝能夠想象到的更多，他說在顧安之入主東宮之前，景和皇帝打過他父王的主意，不過最後被他爺爺勸住了。
「楚楚，你別嚇我，皇祖父為什麼要這麼做？」蕭睿單戀蕭殊，這是顧渝知道的，可景和皇帝想過讓蕭殊進宮，這是不是太夸張了，這跟他後來的做法完全是南轅北轍。
蕭明楚挑眉道︰「我嚇你做什麼，這是我父王和爹爹吵架的時候我偷听到的。」
「等等，你先讓我捋一捋。」顧渝感覺自己的腦子有點亂，像是想到了什麼，但又有點不確定，「皇祖父讓晉陽王世子進宮在前，被三叔公拒絕了，然後才是我伯父進宮……」
蕭明楚打斷顧渝，提醒道︰「我父王那會兒姓龍，還不姓蕭，他也不是晉陽王世子。」
蕭秋宸是以皇子身份下降，而不是娶了王君，他的兒子不姓蕭，也沒資格繼承他的王位，是景和皇帝駕崩前的遺旨命龍若仞改了姓氏，入了玉碟，然後才封了他世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