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顧青青一邊擦著桌子一邊有點晃神，昨天程欽的一番話，讓她愣了半天。他那種宣告她是他的所有物的語氣神態，讓她有那麼一瞬間的失神，錯以為是他在跟她告白。
她甩了甩腦袋。
告白個屁啊，大概就是她多看了程桓兩眼，讓這位大少爺覺得自己丫鬟對自己不忠心了，刺傷了這位主子的自尊心和佔有欲，所以他就跑來宣告主權。
遇到這樣的主子還真可怕，一點人身自由都沒了啊。
顧青青突然想起來，之前跟霜花聊天，說到賣身契的事情。這個時代丫鬟的賣身契有兩種，第一種是按照年限，十年，二十年這樣的，到了時限就可以恢復自由，但是主人家也有權利把丫鬟趕出府去。第二種是終身契約，基本主人家會養丫鬟一輩子，給的錢也會多一些，但是一輩子都屬于主人家，沒有自由了。
她的賣身契是秦氏跟程府簽的，具體什麼內容她還不知道。但是看書里面後來的描述，很可能是終身性質的賣身契，所以她不得不嫁給程欽的牌位，不能自己選擇以後的人生。
顧青青悲從中來，現世的公司霸王條款也有類似的情況出現，但是也不至于一輩子就完蛋了啊，實在不行還能打打官司啊。她喜歡的幾個漫畫家最近正跟一個霸王條款公司打官司，鬧得沸沸揚揚的，輿論也基本都在幫他們啊。可是，她的賣身契就算鬧到皇帝那，也是擺月兌不了的吧。
就算她逃走，奴籍未消，只怕也是什麼都做不了。
顧青青有點泄氣地蹲在地上，掰了掰手指頭。六年時間只剩下五年了，在這邊混了半年的時間，她什麼都沒做到啊。
最近天氣轉涼，按照這邊的年歷來算，已經是陰歷八月份。顧青青對農歷的計算方法有點懵，她只記得幾個重要節日的農歷時間，比如中秋春節元宵節等等，書里的這個架空時代也是要過節的，之前的端午節基本也都是按照規矩辦的。所以這書里的時空背景，基本還是按照中國古代的習俗來寫的。
陰歷八月份有個重要的節日就是中秋節，丫鬟們自然是沒有假期回家探望家人的，統統要留在府里幫忙。還有將近半個月的時間，程家就已經開始準備節日了，各個院子里的丫鬟婆子們，都忙碌起來。
中秋節是個很重要的節日，舉家團圓。府里管家吩咐，要把少爺小姐院子里房屋上都裝飾起來，大紅的燈籠掛起來，程府地方大，縱然丫鬟婆子多，也是忙活了好幾天才初具形態。但見整個院子里面張燈結彩，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顧青青一邊忙著手上的活兒，一邊有點惦記秦家那邊。嬤嬤們說，八月十五這天下人們是不能回家的，要全部留在府里面過節，因為來的賓朋比較多，怕人手不足。等過了十五十六，十七之後可以輪流回家補過節日，也就意味著過節要加班啦！
念月掛完一個燈籠，被李嬤嬤叫去拿紅布和彩綢，臨走之前，指著剩下的一個燈籠對顧青青說︰「青青，這邊的門柱上還差一個燈籠，你幫我去掛一下，我去去就來。」
顧青青點點頭，拎著那個燈籠，抬起頭看了看，她如今的身高去掛這個燈籠還是很有壓力的。于是她拖來一張椅子，放在門柱下面，爬到椅子上，踮起腳尖去掛，還是差了那麼一點點。顧青青只得又去搬了一把小凳子，疊放在椅子上面，然後踩在上面伸長了手臂去夠，這次算是勉強夠得到。
程欽剛好從外面回來，一踏進院子就瞧見顧青青爬得那麼高，他輕輕地走過去，站在下面瞧著她。
顧青青勉強把燈籠的繩頭掛了上去，但是她身子本來就是側著的，重點不穩，下面的凳子一歪就倒了，嚇得她立刻抱住了門柱，整個人都掛在了上面。
程欽彎了彎嘴角，忍不住笑起來。
顧青青瞥見程欽站在邊上，只得向他求助︰「大少爺，你幫我把凳子扶正好嗎？」
卻見程欽往前走了兩步，站在門柱旁邊，張開雙臂︰「你跳下來就好。」
顧青青猶豫了一下，一咬牙從上面跳了下來，剛好跌進程欽懷里。他的手臂力氣很大，一只手牢牢地托著她，另一只手則攬在她的懷里，抱了個結結實實。
念月正抱著一堆紅布綢緞往院子里面走，看見這一情景，登時止住了步子，後面跟著的李嬤嬤被她撞了一下，嘀咕著︰「怎麼了怎麼了？」她往院子里一看，就瞧見程欽抱著顧青青站在那，嚇得一哆嗦，差點把手里的東西掉在地上。
程欽很快就放開了顧青青。顧青青本來也沒什麼特別的感覺，只是頭一次覺得大少爺是個很靠得住的人，他的力氣比她想象中的大多了，剛才被接住的那一瞬間，她突然覺得很有安全感。
李嬤嬤拉著一張老臉走過去，把手里的紅布放在顧青青的手里，吩咐一句︰「快點跟念月去干活兒！」
顧青青隱隱覺得李嬤嬤微帶怒意，有點不明就里，念月偷偷拉了她一下，兩個人就走到一邊干活兒去了。
「李嬤嬤剛才看見大少爺抱著你啦！」念月小聲地說。
顧青青恍然大悟︰「哦哦哦，我是差點要從柱子上掉下來，大少爺接了我一把，要不然我現在可能要摔傷了。」
念月說︰「雖然是這麼說，但是李嬤嬤那個人生性古板，她以前當過大少爺的女乃娘，後來就一直在大少爺身邊當嬤嬤。雖然是個下人，卻總覺得少爺吃過她的女乃，人就有點居功自傲，還有點護主，你可得小心點。」
顧青青點點頭︰「好的。」
她剛忙完手里的活兒，就被李嬤嬤找了去。兩個人在丫鬟的小廂房里，李嬤嬤坐著，顧青青站著。
李嬤嬤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顧青青，說道︰「你在大少爺院子里當差也有大半年了，這段時間你做得還不錯，現在也算得上大少爺身邊的紅人兒，不過你心里頭還是要掂量著點，就算大少爺對你好，那也是主子，以後要娶個門當戶對的少女乃女乃，你要是命好，興許大少爺一高興就許你個姨娘當當，若是少爺哪天不高興了，不想要你了，你在這府里都難待下去。」
顧青青低著頭不說話。
李嬤嬤只道她心里面怯了，又繼續說道︰「到時候，你已經被大少爺破了瓜，就算出了府去，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再嫁個好人家。老爺夫人那邊也叮囑著嬤嬤我，眼楮要亮著點，瞧著點，別讓大少爺被哪個想往上爬的小丫頭勾了去。今兒個，我瞧著大少爺抱著你，這主僕之間總得有個分寸。嬤嬤我也是過來人，知道你們這青春年少的少爺姑娘們，心里面跟裝了個貓崽子似的，撲騰撲騰地蹦，但是我也必須提醒你，做什麼事情要考慮著後果，也別讓我到時候難做。」
顧青青抬起頭來，對著李嬤嬤笑著說︰「謝謝嬤嬤的提醒，奴婢知道錯了，以後會小心點。」
李嬤嬤瞧著這個小丫頭，發現她的目光里並無懼色，顯然並沒有被自己的話嚇住，有些意外，但是也沒有多說什麼，只道︰「你明白了就好，下去吧。」
她目送顧青青走出門外，方才嘆了口氣。顧青青平日里對李嬤嬤也是比較恭敬的，胭脂水粉什麼的，也沒少她的一份，所以顧青青在院子里做點什麼，只要不過分，李嬤嬤也都當做沒瞧見，但是今天看見程欽抱著她的那一幕，可把她嚇了一跳。大少爺瞧著那小丫頭的眼神，跟那些動了心的少年人沒什麼區別。
李嬤嬤站起身來，這事兒還是提早跟夫人匯報一聲，免得回頭少年人不懂事，做出來些什麼不清不楚的事情，她也擔不起責任。
程欽正在準備中秋節會的詩詞，顧青青就從外面走了進來，站在他邊上，等著伺候。他抬起頭看了看她，問道︰「李嬤嬤找你做什麼？」
顧青青扯了扯嘴角，盡量低眉順氣地說︰「她讓我悠著點，別跟大少爺走得太近。」
程欽本來正拿著毛筆在紙上寫字，聞言手里的毛筆一頓，在紙上染出一片墨跡來︰「她好大的膽子！」
顧青青幫他換了一張宣紙，才又說道︰「李嬤嬤也是為了我好，怕我出事。」
程欽把毛筆放下︰「能出什麼事？我與我的貼身丫鬟交好，她管得也忒寬了，到底有沒有把我這個少爺放在眼里？仗著早年當過我的女乃娘，管得倒是真跟我娘一樣多，她這會兒肯定又去找我娘通風報信了。」
想想隨後程夫人又會找他一通說教，程欽的眉毛都皺了起來。
顧青青笑了笑︰「大少爺，我怎麼覺得你也有點可憐，這不是跟我一樣沒有人身自由啊。」
程欽沉默了一下，竟然嘆了一口氣︰「青青你可說對了，上次你跟我說你的那些願望，我覺得都很在理，但是你大概不知道，我也有很多心願。我希望有一天可以自立門戶，不用再去理會爹娘那些條條框框制約，也希望有一天，可以去踏遍山河，看盡萬千世界，而不是總呆在這深宅大院里，更希望，可以自己選擇意中人白頭到老，而不是憑借父母媒妁之言。」
顧青青點點頭︰「你的確也挺可憐的。」
近段時間，顧青青對程欽說話隨意很多，程欽也不再去細究她用詞是否尊敬，兩個人私底下聊起天來，倒像是平等的朋友一樣。程欽覺得，偌大的程府里面，最了解他的不是生養他的爹娘，也不是一起長大的兄弟姐妹，更不是那些丫鬟婆子管家們，倒是這個只相處了大半年的丫鬟青青，經常會說出他心里面想說又不能說出來的話。
她在他的心里面日益重要起來，他有什麼話都想跟她說，也只有她能夠明白他到底在說什麼，這種感覺，讓他越來越想跟她在一起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