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又往後滑了半個月，顧青青手上的活兒越來越熟練了，剛開始每天還從早忙到晚，後來熟練之後，她做事就提高了不少效率，還能多出來一些時間沒事發發呆。
這一日，院子里大掃除，丫鬟嬤嬤們都一起動手，把各個櫃子箱子角落里面都清理了一番，沒用的舊物拿出去丟掉。顧青青也跟著干活兒，拿了塊帕子擦櫃子上面的浮灰，她慢慢地擦著，權當劃水。
兩個嬤嬤里面年長的李嬤嬤在程欽的屋子里轉悠了一會兒，催催這個小姑娘，念叨念叨那個小丫鬟，東瞧瞧西看看，冷不丁她盯著角落里一個紅木櫃子，想了一下，才忽然叫起來︰「哎，這里的那個景德鎮花瓶哪去了？」
少爺小姐房間里面的物事都是有數的，三五不時要檢查檢查，看看有沒有少東西。老爺夫人雖然時不時會送些東西給少爺小姐，但是不代表這些東西他們就不管了，特別是貴重物品。
當日程欽發脾氣砸東西的時候，李嬤嬤不在院子里，當時在場的丫鬟就念月和兩個小丫頭，後來顧青青挨個討好安撫了一番，所以這事兒誰也沒提，今天被李嬤嬤這麼一叫，每個人心里面都有點慌神。
念月看了一眼顧青青，沒敢接話。兩個小丫頭都在屋子外面忙活著，沒听見李嬤嬤說什麼，倒是程欽，本來就坐在窗子邊上看著他們干活兒，這會兒听見李嬤嬤這麼一說，他也有點愣神。
這都過去好些天了，他還真忘了那個花瓶的事情了。
顧青青還在慢悠悠地擦著櫃子，好像什麼都沒听到。
李嬤嬤在屋子里又晃了一圈，沒找到那個花瓶，狐疑地問念月︰「你瞧見那個花瓶了嗎？」
念月猶豫了一下︰「沒。」
李嬤嬤覺得她說話有點不太對勁，又去問顧青青︰「你瞧見了嗎？」
顧青青裝模作樣地想了想，說道︰「前些天還看見呢，最近就沒了，好像是大少爺摔壞了。」
「什麼！」李嬤嬤大吃一驚，「我的小祖宗啊，這個花瓶是老爺專門吩咐放在大少爺房間里面的，說是特別貴重，要是摔壞了，我們可都擔待不起。」
她戰戰兢兢地去問程欽︰「大少爺，那個景德鎮花瓶真的是你摔壞了嗎？」
顧青青說的話，程欽也听見了，他吃了一驚，沒想到這個小丫鬟就這麼把黑鍋扣在他腦袋上了。
李嬤嬤見程欽沒有回答，忍不住又問了一遍︰「大少爺，那個花瓶可是很貴重的，要真是你摔壞了，我得報給老爺知道才行。」
顧青青尋思著，她當大丫鬟一個月才掙一兩銀子，那個花瓶她在當鋪賣了五百多兩銀子，算下來可真是不少。但是她已經賣掉了，肯定拿不出來啊。她偷偷瞟著程欽，有點忐忑。
程欽看了顧青青一眼，對李嬤嬤說︰「她胡說。」
顧青青腳下一軟，她早該想到，這位大少爺怎麼可能會護著她。
李嬤嬤聞言立刻怒氣沖沖地朝著顧青青說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顧青青腦門上有點冒虛汗，她一只手伸進口袋里，模索著程欽給她寫的字據，準備說出實情，再拿這字據去搪塞，只是恐怕沒什麼用處，搞不好程家會把她送官，或者是別的什麼懲罰。
就听見程欽慢慢地又說了一句︰「明明是我踢壞的。」
顧青青猛地抬頭看著他。
李嬤嬤瞪大了眼楮︰「你踢壞的？」
程欽笑笑︰「我在房間里練武，不小心踢到了花瓶，它就掉在地上打碎了。」
程欽學武的事情，程家上下都知道，李嬤嬤將信將疑，還是說道︰「即便如此，我也得跟老爺夫人上報一聲，不然回頭責罰下來，我們可擔待不起。」
李嬤嬤說完，又檢查了一遍，就走到屋子外面去了。
顧青青身上冷汗剛消，腿上還有點發軟。她一邊擦著櫃子，一邊往程欽那邊挪，最後挪到他跟前的時候，用幾乎听不見的聲音對程欽說道︰「謝謝你了，大少爺。」
程欽低聲笑了一下︰「你膽子也忒大了。」
顧青青討好地擦著他旁邊的窗台，小聲說︰「那可不是嘛，大少爺藝高人膽大，我這做奴婢的哪敢貪生怕死。」
程欽忍不住撲哧一笑，說真的，這小丫頭真的挺有意思的，要真因為花瓶的事情被送走了，他還真有點舍不得。
很快，程老爺那邊就得知了花瓶的事情，不覺有點肉疼，立刻把程欽叫過去說了一頓。那花瓶是他好不容易弄回來的，花了不少銀子，本來想擺放在自己房間里，又考慮著程欽屋子里也沒什麼特別值錢有品位的物品。這個大兒子，今年都十五歲了，很快就要成年，以後若是做了官，連點品鑒能力都沒有，那怎麼成？
所以程老爺現在沒事會帶著程欽四處逛逛，長長見識。這花瓶他吩咐放程欽房里的時候，也跟他好好交代過，沒想到他竟然給踢壞了。
好幾百兩銀子啊，就算是程家有錢，也不能這麼敗壞。
但是這事兒程老爺是不敢告訴程夫人的，因為這花瓶是他買的，也是他吩咐放在程欽房里的，現在踢壞了，程夫人若是知道，肯定第一個先數落程老爺。
因此程老爺吩咐李嬤嬤不要告訴夫人，這件事情先放一放吧。
這邊程欽在挨訓，那邊顧青青也有點擔心。她知道是程老爺把程欽叫去的，生怕程欽會跟賈寶玉一樣挨一頓打，那她可就太對不起他了。
「大少爺對你真是不錯啊。」念月坐在她旁邊，這會兒兩個人都沒什麼事兒，就坐著歇息。
顧青青對著念月笑笑︰「沒有啊，你想多啦。」
念月也是窮人家的女孩子，比顧青青早幾個月入程府。她年長一些，身子比顧青青發育得好，已經有些玲瓏曲線，也是個花季少女。念月性子比較文靜，平時不太愛說話，做事也比較牢靠，所以在前幾批的丫鬟里面很出色，第一輪就被選中做程欽的大丫鬟。
她安守本分，不背後說人閑話，不亂嚼舌根，也不愛東扯西扯。顧青青對她的印象一直很好，雖然念月比她來得早，但是完全沒有欺負過她。
念月拿著團扇輕輕拍了兩下︰「去年我剛來的時候，都不敢跟大少爺說話，他是大戶人家的公子，脾氣也不小，三五不時還會發個火。不過他從來都沒對我發過脾氣，也可能是因為我老實吧。每次他發脾氣，我就躲在一邊去，都是嬤嬤們去哄的。」
顧青青想象了一下那個場景，十四歲青春期情緒不穩定的程欽發著脾氣，兩個老媽子在旁邊哄著勸著，怎麼都覺得很好笑。
「不過你來了之後，我覺得情況似乎有所好轉。雖然大少爺還是脾氣很大，但是你總是有辦法讓他沒脾氣。」念月看著顧青青，「而且，雖然你年歲比我小，但是我總覺得你做事說話都比我強多了，就好像……就好像年歲比我大一樣。听說你是識字讀書的，果然不讀書差別就這麼大嗎？」
顧青青點點頭︰「多讀書總是有用的。」
念月扁了扁嘴巴︰「可惜我家里太窮，從來沒學過識字，更不用說讀書，到現在也就多少知道些道理，別的就不會了。」
顧青青安慰她︰「識道理就很好啊，很多讀書人就不懂道理。我那個大哥，雖然每天都在念書想要考取功名，可是連淺顯的道理都不懂，將來也很難成大氣候。」
念月拉著顧青青的手︰「我就愛你听你說話，雖然有些字句我一時也有點不太懂，但是總覺得說得很好。」
顧青青有點惆悵，這個時代的女孩子受到的制約太大了。現代的女性還能有機會實現自己的價值，這個時代的女性大概就只有指望嫁個如意郎君，一生幸福只能隨著夫家走。她也曾經考慮過從程家離開，不再做什麼奴婢，但是轉念一想，她在現世學的那些東西，在古代幾乎排不上用場，更不用說這連什麼時代都不知道的地方。所以，外出找不到合適的工作，在家還要受欺負。能在程家這種大戶人家當個丫鬟，都比外面不少農戶日子過得要好一些。
想想秦小妹面對雞腿的眼神，顧青青又忍不住嘆了口氣。
念月和她兩個人正說著話，程欽從外面走了進來。顧青青知道他從程老爺那里挨了訓回來了，只怕心情十分惡劣，但是這事因她而起，要是程欽發脾氣，她就頂著，讓他痛快點。
但是等了半天，程欽從進門起，臉上的神情就很平靜，坐在桌子前面寫寫畫畫，像是心情很好的樣子。
念月已經借故到門外去了，顧青青往前走了兩步，站在程欽跟前，小心翼翼地問︰「大少爺，老爺他怎麼說？」
「怎麼說？」程欽用毛筆在紙上畫著畫，他畫了一張水鳥戲水圖，看那水鳥的姿態，活潑生動，「還能怎麼說，訓我一頓唄。」
「呃，實在不好意思啊大少爺……」顧青青喃喃地道歉。
「沒事啊，」程欽一臉無所屬的表情，「不知道為什麼，這次我明明挨了我父親一頓好訓，但是心里面卻不覺得生氣，反正有點開心。」
「啊？」顧青青懵了，「大少爺你在說什麼？」
程欽用毛筆給水鳥畫著眼楮︰「就好像，我做了一件特別好的事情，心里面覺得很開心。我知道青青你家里境況很差，那個花瓶給了你肯定是有大用場，所以我這次雖然背了黑鍋，卻不覺得委屈難受，倒像是做了一件俠義之事，心里面十分爽快。」
「……」顧青青無語，敢情程欽是覺得自己見義勇為做了一件好事，這個人是天生的俠義心腸？
「所以我剛才一直在想，我想要學武到底是為了什麼。」程欽放下毛筆，看著顧青青，「我生來不缺吃少穿，之前讀書想要為官都是因為我父母的期望，今日我才知道，若是能救助弱小，對我而言，更為開心，所以我還是希望將來可以從武，這樣可以會更有能力。」
他眼楮本來就生得十分好看，此刻更是褶褶生光。顧青青一聲不響地看著他。
她突然覺得，這個大少爺還是挺不錯的，她有點不舍得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