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寧遠已在花廳等候多時。
昨夜與霍睢安爭論整晚，他終于妥協，雖對此計劃仍有疑慮,面上卻看不出絲毫異樣。霍大少爺霍梓琨也一臉平靜,反倒是連夜趕回的霍青梅冷著臉將眾人從頭到尾打量了一番，發出一聲輕哼。
待眾人落座，霍寧遠開門見山︰「今日請各位來不為別的,正是北去雪原一事。覬覦蓬萊秘寶的人數不勝數，據我們的線報，已有不少門派抵達通成鎮。即時雪原難行、你們拿著鑰匙,也難保他們不會想出別的法子。此事不宜再拖，管事已備好衣物干糧，我們即刻出發前往通成鎮！」
沒料到霍家行動如此迅速，眾人面面相覷，倒是姬堯光問道︰「雪原艱險，我們也需準備些……」
「不必。」霍寧遠打斷他的話,道︰「入雪原的一應物資全在通成鎮的莊子上，過去直接取即可。你們簡單收拾收拾，一個時辰後出發。」
他的語氣不容辯駁,听得眾人心里一陣不舒服,可他的話確實沒錯，拖延下去對誰都沒有好處，況且這一路還得指著霍家，更無法表露什麼，只能應下，各自回頭收拾。
待他們走出花廳，霍青梅的滿心不忿再也藏不住，登時起身跑去霍寧遠身側，一面給他捏肩一面道︰「祖父也忒小心，竟然還要供著這幫人去神女峰！要我說不如趁著他們在霍宅，一刀一個抹干淨，還怕搜不出鑰匙？！」
霍寧遠素來偏寵這個ど女，面色溫和地拍了拍她的手，道︰「你以為爹不想？可姬罌兵甲榜行三絕非浪得虛名，貿然出手奪不到鑰匙不說，霍家也必損失慘重。你祖父選這個法子，已是上佳之策。」
「那就這麼供著他們？！」霍青梅嚷道︰「蓬萊秘寶里那麼多寶貝，咱們一路出人出力，只拿本神兵譜，爹你甘心？」
「小妹。」一旁喝茶的霍梓琨笑道︰「誰說我們只拿一本神兵譜的？」
霍青梅愕然，但看到兄長和父親面上莫測笑容的時候，她很快反應過來，興奮地低聲喊道︰「我就知道父親不做這等賠本買賣的！」
「你呀。」霍寧遠指了指她，搖頭笑道︰「沉不住氣。」
霍梓琨放下茶杯，道︰「只要打開天池大門，想拿什麼還不是我們說了算的！」
父子二人相視而笑，眸光銳利。
另一邊。
阿瑤給眾人簡單地易了容，防止再生事端，商大夫也給每人配了常用的藥囊貼身收藏。
臨走時姬罌低聲囑咐︰「北行一路，能支使霍家的盡管支使，不到必要時刻絕不動手，等到了神女峰，再找機會甩開他們。霍家在北境一手遮天絕非善類，各自都警醒些。」
眾人心下一凜，紛紛點頭。
不多時，霍家的車隊從霍宅浩浩蕩蕩出發，趕往通成鎮。
***
霍家的馬車精致，軟墊矮桌等一應俱全，只可惜空間不大，只能容納兩至三人。
姬罌被霍寧遠邀請至自己的車上，霍家兄妹一車，阿瑤趙問心一車，姬無姜姬堯光一車，商大夫本來顛顛地要往姬無姜的馬車里鑽，半道卻被阿瑤拽住，美其名曰指導趙問心，不由分說地把他拽上了車。
另有僕從行李等等，一條長長的車隊足足有七八輛馬車，這陣仗堪比皇親。霍家對此習以為常，姬罌等人更樂享其成，唯一不自在的只有與姬堯光同車的姬無姜了。
好在霍家不知是習慣還是出于監視目的，每輛車都備有貼身的僕從，另她暫時緩解了獨處的尷尬。
一上馬車姬無姜便盡可能地遠離姬堯光坐下，然而統共就這麼大點地，姬堯光嘴角帶笑，不動聲色地往她那邊挪了挪，姬無姜立即也向反方向動了動。二人這麼你一挪我一動的，不消片刻便把姬無姜擠在馬車的角落里，動彈不得。
「馬車這麼大，你坐那頭去！」姬無姜氣結，抬眼瞪他。
「就坐這兒。」姬堯光毫不猶豫地拒絕，甚至還微微向她傾身。
姬無姜整個人帖在馬車壁上，整個人緊緊繃著，試圖伸手推他，卻被搶先一步捉住了手，穩穩往姬堯光膝上一按。
「坐好，別鬧。」姬堯光滿眼笑意，伸手揉了揉快要炸毛的師妹，權當安慰。
然而昨夜的事姬無姜記了個七七八八，如今正是最別扭的時候，哪是他順順毛就能捋平的。尤其今晨他這副吃豆腐吃得理所當然的形象高高豎起，令姬無姜越想越惱。
師妹的豆腐就這麼好吃？！
這句話她若是問出口，姬堯光多半會答是的。
可她還偏偏不能拿他怎麼辦。
難道要吃回去啊？這種送肉上口的事，姬無姜干過一次絕對不敢再來第二次了。
姬無姜氣得牙癢癢，被按在膝頭的手蠢蠢欲動，指節一彎，作勢就要撓他。姬堯光明顯料到了她這逮著空子就要報復回來的做派，捉著她的手一番，保住了自己的膝蓋。
一擊不中，姬無姜再接再厲，瞬間收掌成拳，手腕一翻，擊向他的腿側。姬堯光順勢一擋，掌心覆住她的拳頭，又化解一招。
二人端坐車內，手上卻忙個不停，你一拳我一掌，你一抓我一擋，兩只手在方寸的空間內上下翻飛，眨眼間不知過了多少招。看得坐在門邊的侍女目瞪口呆，默默垂下了頭。
如今小兩口的情趣都是這個風格了？
不知接了多少招，姬無姜屢不得手，最終恨恨地在姬堯光掌心撓了撓才停歇下來。姬堯光湊過去與她咬耳朵︰「歇歇，路還長呢，省得手累。」
溫熱的鼻息撲在耳畔，姬無姜僵著脖子撇撇嘴，卻沒有看他，目光飄到車頂一角雕著的花鳥紋樣上發呆。
安穩的旅途總是無聊的，尤其在別扭的時候。馬蹄聲、車輪一圈圈滾過的聲音在此刻的姬無姜听來都格外規律，催得人昏昏欲睡。
在上下眼皮打架的時候，她的肩膀卻微微一沉。
扭頭看去，竟是姬堯光靠在她的肩上，已然沉沉睡去。從她的角度，能看到他細密的睫毛，筆直的鼻梁和微微揚起的唇角。姬無姜就這樣偏頭看著他，有一瞬的失神。
可惜被易容遮了痕跡。
她腦中突然冒出昨夜零碎的畫面，香甜的酒氣似乎還縈繞鼻尖。那個蜻蜓點水般的吻她來不及閉眼，還能記得師兄突然放大的臉，輕闔的眼眸和不斷顫動的睫毛。不知是當時的酒氣還是如今記憶的美化，現在回想起來，那張臉真是格外好看，好看得在雙唇分離之後，讓她還想瞧一瞧那樣的顏色。
事實上，她好像也是這麼做的。
姬無姜收回目光，伸手撫上嘴唇，卻突然發現自己的唇角是翹起的。
欣喜麼？
有女兒家的羞怯，有酒醉的氣惱，但有更多的還是小心翼翼藏起來、卻又沒藏住的欣喜。
她輕輕去勾姬堯光的手指，一根、兩根，直到全部收入手心，又慢慢一根一根放開，最後恢復手背貼著手掌的姿勢，一下又一下輕輕勾著他的指尖。
大概，是欣喜又動心的吧。
壓不下嘴角的弧度，姬無姜歪頭輕輕靠著他的腦袋，在漫長的馬蹄聲中逐漸涌上困意。
二人就這麼相互依偎著睡了過去。
等到姬無姜再次睜眼時，馬車已經停了，自己卻枕著姬堯光的腿，臥在軟墊之上。
「醒了？」姬堯光低頭看她，問︰「餓麼？」
「還行，有些渴。」姬無姜揉了揉眼楮，慢慢坐起身打了個呵欠。
「來喝口湯，還有些點心。」姬堯光端著碗湊過來，瓷白的湯勺喂到她的嘴邊，「若不夠外頭還有些吃的。」
就著他的手喝了口湯，姬無姜問︰「什麼時辰了？」
「才晌午。」姬堯光又舀了一勺，道︰「昨夜喝那麼多，下午再睡會。」
「唔。」姬無姜點點頭，伸手去撈矮桌上的點心盤子。
不得不說霍家準備的東西確實齊，就連這種新鮮的小糕點也備了好幾樣，只可惜姬無姜如今胃口不佳，吃了三兩個點心喝了碗湯，又被姬堯光喂了半張餅就再吃不下去了。
她懶洋洋地靠著車壁揉著頭，只覺昏昏沉沉的提不起精神，頓時唉聲嘆氣。
姬堯光送完碗碟回來見她這副樣子，上前探了探她的額頭，道︰「不舒服？」
「有些乏，心口悶悶的。」姬無姜搖搖頭，「興許是這些日子奔波太過。」
「要不叫商大夫來給你看看？」
「不用了，我再睡會兒。若晚間還這樣，就麻煩商大夫給我開副藥。」姬無姜皺了皺眉，這個節骨眼生病，可不是什麼好事。
「也好。」姬堯光側了側身，伸手扳著她的肩頭，把她放倒在自己膝上，替她輕揉頭頂穴位，道︰「你再睡會兒。霍寧遠趕得緊，今夜我們恐怕要在山里過夜了。」
「嗯。」姬無姜應了聲，閉眼不再言語。
車內陷入沉靜，姬堯光微微低著頭，望著姬無姜，眉眼溫和。
在姬堯光幾乎以為她要睡著的時候，姬無姜卻突然開口喚他︰「師兄。」
「我在。」
「你說的話，我可都記著呢。」
姬堯光一愣，很快反應過來她指的什麼，隨後笑容加深，道︰「那就好好記著。」
「不是醉話？不誆我？」
「我又沒喝酒，誆你做什麼。」姬堯光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就怕只我一頭熱，說者有意，听者……」
他沒往下接，此時姬無姜閉著眼也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
姬無姜抿了抿唇，竟也沒有接話，只靜靜感受著頭上恰到好處的按揉。
直到馬車外傳來啟程的吆喝聲，侍女朝馬車快步趕來，直到姬堯光都以為她不會再說什麼的時候，姬無姜突然張了張嘴。
「師兄，我也有心的。」
那聲音細如蚊喃，落在姬堯光耳里，卻如天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