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波。
「看報了,看報了!華國的工匠!感人至深的工匠精神,華國精神!」賣報的小童賣力的吆喝著。
「那個誰誰誰,去買一份。」胡靈珊下令道,華夏太大了,出門幾步路就有不同的方言,杭州和寧波算是近的了,但胡靈珊愣是只能勉強听懂了幾個字。
「那個誰誰誰,記下了,回頭到了杭州,開始推廣杭州話,華國全部都要講杭州話!」
手下應和著。
一國以國都的語言為官話,這是慣例,唐宋元明清,哪一朝不是以國都的語言作為官話的?西安洛陽南京開封北京,都曾以地方語言一統華夏。
「杭州話不好听,‘那個套介個套’,听著就討厭,不如用紹興話吧。」前來迎接的徐錫麟立刻為老家爭取福利。
「滾!」紹興話在南方語言當中獨樹一幟,听得懂的同樣沒幾個。
「朕作為杭州人,管毛個好听不好听,天下就該學朕的話,朕說話必須是最好听的!朕說的話必須是對的!朕說烏鴉是白的,以後烏鴉就是白的!」胡靈珊叫囂。
徐錫麟擦汗,前幾句還有點皇帝的霸氣,後幾句就是典型的指鹿為馬。
手下遞過報紙。
報紙上頭版頭條,「華國的工匠」,講述的是華國工人們的故事。
工人A幾年時間不斷地刻苦鑽研技能,親手打造了華國所有的機械,為了華國能更多的出產優秀的產品,老工人全年無休,每天吃在車間住在車間,日夜辛勞,哪怕累的吐血,別人勸他休息一會,依然堅定的道︰「為了華國的崛起,我吐點血有什麼關系」,感動的其余工人熱淚盈眶。
工人B技術精湛,某個機械需要安裝的螺母位置獨特,無法用手上螺母,工人B硬生生用牙齒擰緊了螺母。
工人C從胡靈珊杭州起兵開始,就加入了胡靈珊的工廠,一輩子都奉獻在了華國的工廠中,家里18口人只住在30平方米的小屋子里,別的店鋪出三倍工錢請他跳槽,他都不干。到了最近,終于用所有的積蓄,賣了舊屋子,換了一間90平米的新房子……
胡靈珊看著感動人心的文字,破口大罵︰「忒麼的誰寫的報道!是要坑死本帝嗎!砍頭!必須砍頭!」
徐錫麟驚訝,這些報道他也看過,很感人啊,每個人都在為了華國奉獻,多正能量啊。
這篇報道鼓勵了不知道多少年輕學子,為了華國而無私的奉獻,華國的工業生產社會治安陡然上升了幾個百分點,寫報道的記者以及相關的各級官員,都因此受了嘉獎。
胡靈珊怒不可遏︰「所有因為這篇報道受到獎勵的受到好處的,全部砍了!」
徐錫麟大驚,為毛啊?
為毛?朕殺人要毛理由!想殺就殺了。
杭州某報社。
「听說張兄要高升了?」有人客氣的恭喜張姓記者。
張姓記者微笑,自從寫了華國的工匠,行情一路看漲,區區報社已經不被看在眼里,就算當了報社社長,也不過是給打工者。
最近已經有幾個杭州政府的官員找他了,有意思在政府里給他安排個專門負責宣傳的職務。
那可是踏上了政途啊。
「你就是寫華國的工匠的記者?」有人問道。
張姓記者微微皺眉,這麼不客氣,懶得理會他。
「就是他!錯不了。」有人道。
「抓起來!」來人厲聲道。
「干什麼?」張姓記者又驚又怒。
「皇上親自下的口諭,要你的腦袋!」來人冷笑道。
杭州政府某個辦公室內,一個官老爺癱倒在地上,喃喃的道︰「我要見皇上,我要見皇上……」
他知道,這種事情,是不會有人敢假傳聖旨的,他的命運已經注定。
與「華國的工匠」有關的人紛紛被抓,華國一日之間,數十顆人頭落地。
「號外號外!聖上親口下令,華國的工匠的作者被處死!」
不僅僅是華國,整個華夏都驚訝的關注著事情的突然變化,雖然報道寫的是有點夸張,有點矯情,但是聰明人都看了出來,這是政府有意所為,愚國愚民,才好管理啊。
看胡靈珊的一向做派,不像是個喜歡開民智的。
胡靈珊冷笑,通電全華夏。
「把華國寫成比慘大會,誰忒麼的還敢來華國?
簡簡單單的工作,憑毛要虛偽的套上為國奉獻的高大上帽子?
憑手藝吃飯,憑腦力吃飯,憑苦力吃飯,那個東家出的錢多,那個東家待人更厚道,就到那個東家打工,天經地義,憑毛一定要用國家利益民族利益進行道德綁架?
工人收入低,那就提高收入;工人環境差,那就改變環境;工人沒有工具,那就購買工具。
工資低,環境差,沒工具,就是當官的廢物。
為毛當官的沒有管理好企業,卻要說成是工人不肯無私的奉獻?
沒錢?是不是都被當官的拿去喝茅台了?
朕要的華國,是所有人居者有其屋,是所有人碗里有肉,是所有人看得見模得著的幸福,不是莫名其妙的P民無私奉獻,官老爺茅台貂皮。
朕的華國,應該是所有人工資比別人高,房子比別人大,紅燒肉吃一碗倒一碗,其他國家的人天天在華國邊境排隊,為了成為本帝的臣民打破頭的華國。
朕不是金三胖,朕不是康麻子!
地球已經進入了全球OL,繼續愚國愚民,閉關鎖國,只有死路一條。
朕要打造華山派萬世不易的江山,就不能走掩耳盜鈴糊弄百姓給自己挖坑的低端作死道路。
朕要天下人明知道被本帝剝削,明知道本帝獨(裁),明知道本帝用心險惡,依然覺得本帝治下比其他地方好,依然心甘情願的做本帝的臣民。」
華國的年輕學子們憤怒了!
胡靈珊鄙視奉獻精神的意圖,表現的太明白,後面的美好國家的肥皂泡,都讓人懶得去戳破。
皇帝不鼓勵國民為國奉獻,不鼓吹國家第一,這簡直荒謬。
不奉獻,不把國家放在第一位,還叫愛國嗎?
國家國家,先有國再有家,沒有國,不為國犧牲,不犧牲小我,成全大我,不為了數千萬的華國國民奉獻,又怎麼會有美好的國家?
要是人人都自私自利,只看重錢財只看重待遇,不肯吃苦不肯為了大局犧牲,一個徹底的利己主意的國家,能有前途嗎?
年輕學子們,熱血上涌,憤怒的抗議。
哦,沒有抗議。
華國對任何敢于抗議,游(行)的,一律是砰砰砰,沒有例外。
看!在華國,連抗議的權力都沒有!
無數年輕學子第一次認識到,在華國飛快的爬西方科技樹,飛快的建立工廠,飛快的提高糧食產量,飛快的征服四周的表象下,有著深深的畸形的價值觀。
「你打算怎麼辦?」
「我要離開華國。」
「去哪里?」
「去張之洞的地盤,去袁世凱的地盤,去慈禧的地盤,去有正確的三觀的地盤!」
「好,一起去!」
這種對話在無數學子之間發生。
「老胡家這個東家厚道啊。」某個伙計道,工作不就是為了自己人吃飽穿暖嗎,克扣工錢,難道還要伙計開心的道謝?
「認真干活,做的好,做的多,就加工錢,這才是好東家。」另一個工人道。
「那些學生又在鬧騰了。」有人嘆息。
「那是因為他們不用賺錢,有爹媽養,等他們要賺錢了,要為了柴米油鹽數銅子兒的時候,就知道做同樣的事情,別人可以吃魚吃肉,自己只能吃蘿卜青菜大談奉獻,心里是什麼味道了。」有人道。
張謇悠然的喝茶,這胡靈珊的政令,是越看越有趣了,果然是壞到了明處。
什麼口號,什麼糊弄,什麼大道理,什麼崇高思想,統統放棄,只留下個人利益。
這還真有幾分楊朱的風範。
但這種路,能走得通嗎?楊朱是失敗了,喜歡听口號,喜歡听大道理,喜歡自我陶醉的人太多了。
嚴復笑了,其實也不能算楊朱思想,反倒和美國的邏輯有點接近,所有人都是為了自己在奮斗,而每個人追求更好的未來的同時,又推動著整個社會的前進。
張謇也笑,說的是,只是,太超前了。
嚴復笑,是啊,太超前了。
太超前,就是瘋子。所以,學貫東西,華夏第一哲學家思想家,只能鼓吹帝制。
因為太超前的,華夏土地根本不能接受。
華國年輕學子鄙視胡靈珊的數量陡然增加,第一次出現學子外流現象,就算被打斷腿,也要立刻華國。
華國工廠工人工作效率陡然提升,工人工作積極性陡然提升。
華夏北方百姓對胡靈珊的厭惡鄙視再次上升到一個新高度,北方報紙每天痛罵胡靈珊。
華夏南方諸省再次掀起遷移到華國底盤的熱潮。
「皇上,有很多人準備離開華國。」手下報告。
胡靈珊惡狠狠道︰「大膽,竟然敢叛國,全部……」
胡博超急忙勸阻︰「不能殺!」
「殺個毛啊!合則留,不合則去,愛去哪里去哪里,愛罵本帝盡管罵,本帝不會少一根毫毛。
但是,以為在本帝的地盤學了東西,佔了便宜,可以拍拍**就去其他地方發家致富,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交500兩買路錢,再打斷一條腿!」胡靈珊道。
華國的學校,公用設施,都是享受大額補貼,花了老大的錢財的,沒有平白被外人佔了便宜的道理。
胡博超嘆息︰「何必呢。」做老大的,要少開口,多說一句,天下大變。
「本大師姐造反就是看不慣這個丑陋的世界,為毛要把它變成另一個丑陋的世界,就算要變,也要變成本大師姐喜歡的丑陋世界!」胡靈珊道。
你就作死吧!胡博超鄙視。
鄙視的眼神太明顯。
「靈嘉,扁他!」胡靈珊怒。
「好啊好啊!」胡靈嘉跳到胡博超的身上,痛扁之。
「再打我還手了……哎呀,還打……信不信我告訴你爹媽打扁你的**……哎呀!」
「咦,本帝是不是該搞個區別待遇,什麼時候到華國的,該享受什麼樣的待遇?」胡靈珊開始動腦筋,憑什麼忠心耿耿的子民,和那些動不動就開溜的子民一個待遇。
胡博超大驚︰「你可別鬧了!」
「靈嘉,打得太輕了,用力打!」
「好啊,姐姐!」
……
「瑪麗,你看過我們親愛的皇帝陛下的發言了嗎?」馬克斯•普朗克博士問道,這幾天他天天被一群華國的學生纏著,問關于胡靈珊的言論的看法,起初他認真的表示無所謂,甚至沒有去關注,然後被一群學生激烈的反對,胡靈珊的言論太無恥,必須強烈反對。
瑪麗•居里聳聳肩,道︰「剛看過,每天都有人問這件事情。」
「我們要不要發表一個聯合聲明?或者勸勸陛下?」馬克斯•普朗克博士認為靠打斷腿的威脅,根本留不下人心,已經有很多學生準備好了石膏和傷藥,借了銀兩,毅然辭學,準備斷腿離開華國,去尋求更美好的,講究國家利益第一的地方。
「沒用的,我們的女帝陛下從來不是講道理的人。」瑪麗•居里道,她對這件事有點莫名其妙,不明白為什麼華夏人的反應這麼激烈。
個人利益和國家利益,以及國和家的概念,歐洲與華夏是截然不同的。
歐洲國家更像是一家股份公司,所有的股東聯合成立了一個國家,每個股東都是為了自己的利益。很少,或者絕大多數時候,只有鼓吹個人的利益,才能激起民眾的熱情,比如「我有一個夢想」。
瑪麗•居里更關心這件事情對她的實驗室的影響。
「華夏哪一塊土地,有華國的強大,有華國的生機勃勃?聖上從來就沒有做錯過事情,這件事情一定是深謀遠慮的,那些以為唱唱高調就能救國的人,不適合華國,走了更好。」
瑪麗•居里的實驗室里,埋頭做實驗的人頭都沒抬。
以為鼓吹奉獻才是正確的,都是充滿了浪漫主義沒有邏輯能力的文科生文科生文科生!
理工科的邏輯頭腦,才不會相信這種假大空的大道理。
瑪麗•居里認真的對馬克斯•普朗克博士道︰「我更擔心那些理工死宅,他們要是繼續在以為理工科天下第一,鄙視文科的邪惡道路疾奔下去,這輩子估計只能做單身汪了。」
馬克斯•普朗克博士擦汗,華國理工科本來就是盛產單身汪的,要是這些極端言論流傳出去,理工科單身汪的比例又要提升50個百分點。
「召開一個詩詞培訓班吧,所有實驗室人員必須強制參加。」馬克斯•普朗克博士和胡靈珊相處久了,學會了胡靈珊的蠻不講理。
「博士,你不能這樣!我還有很多實驗要做!」某個理工宅大叫。
「不參加,就不能進入實驗室,這是最新的規矩。」馬克斯•普朗克博士堅定的道。
這些腦子里只有牛頓和原子的廢物們,每天背誦上幾十首優美的詩詞,比如「世上最遠的距離,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卻不知道我愛你」,比如「你見,或者不見我,我就在那里,不悲不喜」,總有一天會靠它哄到愛人的。
馬克斯•普朗克博士語重心長︰「總有一天,你們會感謝我的,我提前就說了,不謝。」
……
華國的邊境。
「我是商人,要去湖廣進些貨。」某個年青人淡定的道。
「來人,拿下!」邊境的官員冷笑。
「華國什麼時候不準通商了!」年青人掙扎。
「想冒充商人,省了500兩銀子和一條腿?沒膽量的沒擔當的廢物!」官員嘲笑道。
明知道是激將法,年青人依然憤怒的道︰「我上學是付了學費的!憑毛不準我離開,還要打斷腿,天下沒有這個道理!」
要是僅僅斷一條腿,這個年青人就咬咬牙忍了,回到鄉里,也可以四處夸耀,我是為了和胡靈珊抗爭,為了大義,才被打斷了腿。這種節操滿滿的故事,放在大明朝,就是文官一輩子渴望的庭仗啊,簡直是可以光宗耀祖的事情。
可是胡靈珊居然還要500兩銀子!
500兩銀子啊!這筆數目大到所有學子目瞪口呆的地步。
離開華國,投奔高尚的道路,從此變得充滿了灰暗和恥辱。
「沒錢?」官員笑了。
「沒錢!」年青人很是干脆。
「那什麼時候賺夠了錢,什麼時候才有資格離開。」官員大笑著揮手,士兵們將年青人綁上,拖走。
「你們要帶我去哪里?」年青人大驚。
「哪里?當然是挖礦還錢!」士兵們笑了,吃華國的,用華國的,還想著罵華國,真是太單純了,不想想胡靈珊從來不是心慈手軟的人。
「放心,你可以寫信求救的,誰帶錢來救你出去,你就可以走了。」
年青人憤怒的罵著︰「要是老王肯讓我進他的商隊,我怎麼可能被抓住。」
用探親的名義,顯然風險很大,太容易被駁回,而加入一個商人的隊伍,就很容易了,偏偏這次商人們紛紛搖頭拒絕。
弄虛作假的事情,在滿清隨便做,在湖廣隨便做,就是在華國不能做。
胡靈珊出了名的瑕疵必報,找到一點點的小問題,都會把人的骨頭都給吞了。
商人們要是敢偷偷送學子們出境,等待他們的,多半是全家腦袋落地。
……
「那個常凱申又來了。」手下道。
辜鴻銘皺眉,美國人想插手,也要看看自己的分量。
「辜老……」
「今日我和你說個明白。」常凱申剛開口,就被辜鴻銘打斷。
「是。」常凱申急忙擺出一副側耳恭听的樣子。
「老夫听說你四處奔走,為美國找傀儡……」辜鴻銘看到常凱申想要被駁,伸手制止,「……卻四處踫壁,你可知道為什麼?」
常凱申心中一凜,這也是他不能理解的,急忙認真恭听。
「因為美國實力不夠,又太遠,而且,與華夏的傳統又不符。
與英國法國相比,美國就像一個暴發富,一點底蘊都沒有,又如何讓有5000年傳承的華夏服氣?一群歐洲國家的流民組成的國家,區區百來年的歷史,說不定明天就滅國了。
這也罷了,有人白送錢白送槍,本來也是有人會收的,但美國人送了錢,送了槍,想要什麼?美國人的自由文化遍及世界?華夏怎麼可能接受美國人的自由思想!
為什麼胡靈珊目不識丁,厚顏無恥,卻國力昌盛,開疆拓土?因為胡靈珊繼承了華夏的傳統,開科取士,男兒功名馬上取,誰願意到一個沒有科舉的國家?
沒有科舉,沒了儒學,那是斷了讀書人的根。
湖廣為何新政失敗,還不是百姓不信天下可以沒有皇帝。
湖廣的改良新政都失敗了,美國的三權分立又怎麼行的通?
美國這一套,現在的華夏,是沒有可能的。」【注1】
常凱申微笑︰「從長遠的角度考慮,帝制是行不通的,華夏必須走民主的道路。」
辜鴻銘點頭︰「說的好,長遠!長遠又是幾時?湖廣不走美國的民主道路,美國還給錢給槍嗎?老夫想,美國是定然不肯的。
或者,學滿清,給美國特別的好處,建造鐵路,允許通商什麼的。
可是,若湖廣只是需要這些,何必舍近求遠找美國,華國就不成嗎?英國就不成嗎?德國就不成嗎?
與美國合作,終究看不到一絲的好處,為何還要和美國合作,背上賣國賊的包袱?」
常凱申知道這是徹底失敗了。
推翻胡靈珊的道路,他現在只有最後一線希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