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桐戳戳攤開四肢窩在手心的小柯,他縮了縮小肚子,翻了個身,小肚皮緊緊貼著魏桐溫熱的手心,又把四只小蹄子縮在肚子下方,準備裝死不動︰「好像是一個叫承瑞的人?玄玄看起來不開心,小柯就沒過去。」
承瑞?
魏桐怔然,突然想起來歷史上,在胤褆之前出生的皇子,竟沒有一個可以順利存活下來。而今日莫不是魏桐突然整個人都激靈了一下,打了個寒噤,難不成今日便是承瑞出事了?他抱住小柯,捏了捏他的小女敕蹄子,輕聲說道︰「你看看,現在玄睡著了嗎?」
小柯眯著小眼楮感知了一下,搖搖小腦袋,整只獸又在他的手心打了個滾,蹭蹭著說道︰「沒有呀,他在後殿坐著,桐桐想去見玄玄嗎?」最後,小柯扁了扁嘴,趴在他身邊悄聲說︰「玄玄好像哭了。」然後委屈地趴下來。
魏桐模模他的小腦袋,在他耳邊悄聲說了幾句話,小柯不住點頭,而後便消失在魏桐身邊。而魏桐則重新躺下來睡覺,閉著眼楮數羊,希望能快點睡著。
等到他重新出現在熟悉的環境中的時候,魏桐只覺得有幾分恍惚,他已經許久沒有進入夢境了。在他身體恢復,康熙同他說了那番話之後,他便再也沒有進來過。只不過他嘆息一聲,漫步走到了桌案前,看著已經攤開好的白紙,猶想起來這是半年前受傷前夕,進入夢境的時候準備的,當時還跟康熙說道,一定要練出一手令人贊嘆的好字。
沒想到,一下子,已經過去了這麼久。
看著白紙,魏桐慢慢地磨著墨水,眉眼間也帶著零星掩不住的擔憂。康熙看起來對孩子不怎麼上心,但實際上,至少現在的康熙,心里是很注重每一個孩子的,就算是身為女孩的大公主,時不時也會關注,不然的話也不會注意到大公主的身體。今日若是真的是承瑞那他的悲痛可想而知。
只是他仍記得康熙曾經說過的話。既然康熙覺得這樣子對兩人來說最好,他也接受。畢竟設身處地想一下,一個他喜歡的人一直在眼前晃還不自知,真的挺讓人不喜。只不過就這樣遠離一位摯友,魏桐有些失落。今日康熙喪子之痛,若他什麼都不知道就算了,但是既然從小柯嘴里知道了這件事情,他也不可能當做不知道。
盡心而已。
康熙出現在夢境中的時候,人尚且還有些迷糊,好一會兒才發現這是在夢境中。他愣了愣,整個人站了起來在房間內走了幾步,才明確屋內現在只有他一個人。他失笑搖搖頭,不知道是在笑自己,還是在笑什麼。自從魏桐離宮四月有余,兩人便再也沒有見過面了。
在屋內走了兩遭,笑意漸漸收斂,等到康熙坐下來的時候,剛才那笑意短暫得猶如曇花一現,臉上毫無表情,眼里漆黑得仿佛見不到底。小柯在旁邊偷模著看了好幾眼,憋著氣等著康熙發現驚喜,結果康熙已經坐下了。最後終于忍不住撲了出來,整只獸撲到了康熙懷里,咬著他的袖子飛起來往外扯。康熙被突如其來的溫熱小身子撲了滿懷,又感受到小柯撕扯的力量,心仿佛被柔軟的觸感踫了一下,心情突然好了一些。他模了模小柯的小腦袋,順著他的力道站起身來,被他拉到了書案前。
書案上擺著厚厚的一疊紙,那點點墨漬讓康熙不自覺拿了起來。第一張紙上,面對著那長長的四條黑痕,康熙沉默了許久,指著那個東西對小柯說道︰「這是個人?」小柯趴在他肩膀上探出了腦袋,看了好一會兒,遲疑著說道︰「應該是吧。」姑且認為這是個哭泣的人,康熙又掀開了第二張,看到了站在哭泣的人旁邊安慰(?)他的笑臉(?)人
康熙沉默著看完了所有的畫作,最後在最底下發現了一張端端正正寫著魏桐目前字跡最高水平的紙張——《雁門太守行》。《雁門太守行》是詩人李賀的詩,描寫的是塞外戰爭。小柯在空中翻了個身,聲音漸漸消散︰「桐桐說,男子漢大丈夫,言出必行。今天是事出有因,之後更該兩不相干才是,願玄原諒則個。」說完,小柯從夢境中消失了,徒留下康熙一個人看著手里最後一張紙上的幾行詩句。
重新把散落在桌上的紙張收拾起來,康熙仔仔細細又把上面的畫又看了一遍,的確是不堪入目,但康熙卻看得十分認真。而那首《雁門太守行》,似乎是在寫君王征戰的霸氣,又似乎是在寫誓死報效的決心。最重要的是,李賀的朝代藩鎮割據,有種說法是這首詩也是在暗指朝廷跟藩鎮之間的戰爭。眼下削藩之事尚在秘密議事中,而鳳之卻早已經洞察了他的心思。知他遭逢喪子之痛,不僅用這畫作來安慰他,更是寫了《雁門太守行》來鼓舞他,真是讓他又好氣又好笑。
鳳之,魏桐,真不知道該說你君子坦蕩蕩,還是說你真的不懂……
他低低地笑出聲來,而後又化作朗聲大笑,身上的沉郁總算是消散了一些。
康熙的眼眸里波光微動,忽而深深嘆了口氣。收拾好這份沉甸甸的心意,翻身上了原本魏桐那處的床,而後靜靜地閉上了眼楮。
魏桐在小柯回來之後輕聲問道︰「玄現在怎麼樣了?」雖然消失然而一直在靜靜偷窺著康熙的小柯趴在魏桐的肚子上說道︰「玄玄看了好久,然後把東西都收在了胸口,然後就上了桐桐那邊睡覺覺了。」稚女敕的聲音帶著幾分歡快,看起來康熙的情況應該好了一些。
實際上,魏桐本來可以洋洋灑灑數千字來勸誡康熙,或者是能面對面的話也有無數話語,只是現在他們的處境有點尷尬,魏桐思來想後,只能夠出動了自己的靈魂畫技。只是在實際操作上出了點問題,毛筆實在是他不得不攻克的一個問題,他在差點把毛拔光的情況下,艱澀地畫出了自己也看不太懂的東西。
而那首《雁門太守行》……魏桐嘆了口氣,在這之後的戰爭也不少,各種天災**都有,不管是出于對康熙的關心,或者是對百姓的擔憂,魏桐還是想勉力嘗試,至于是好是壞,不闖闖怎麼知道?好歹這一世也沒白來這麼一遭。
帶著這樣的心情,魏桐第二天的黑眼圈特別重,陳肅看了之後十分郁悶︰「魏桐,是不是客棧的床你睡得不舒服?」人看起來像是大半夜沒睡著,但是他昨晚沒听到任何動靜。這是因為魏桐跟小柯意識內就可以溝通,也不需要真正的對話。平日咯只要有人在,小柯都會下意識收斂很多。
听到陳肅的話,魏桐搖了搖頭,輕聲說道︰「我真的沒事,昨天晚上想了點事情,結果就睡不太好。今日我們要跟著陳家的車隊離開,還是早點準備好,才不會耽誤他們。」陳肅抱著劍,更加郁悶了。「如果我們不跟著他們走,你現在就可以好好休息了。」
魏桐但笑不語,收拾了東西之後沒多久,阿辰就已經尋到了這邊來。看著正在喝著白粥的魏桐,他皺了皺鼻子,嫌棄道︰「魏大哥,你為何只吃這點東西,不會覺得沒有味道嗎?」魏桐看著旁邊的小菜,其實還是挺好吃的。
陳肅則是站在旁邊說道︰「我家主人身體不舒服,需要靜養,陳少爺還是不要打擾為妙。」語氣有些不客氣,但是阿辰在听到後,紅著臉跟魏桐道歉︰「魏大哥,對不起,我不知道你身體不適,以後我說話會小心的。」完美地無視掉了陳肅最後那一句趕客的話語。
魏桐看著兩人,內心發笑,面上卻是說道︰「我們已經收拾好了,可以動身了。」阿辰這才想起來,這原本陳元虛便是打算派人來請魏桐一起上路的,然而這個事情被阿辰奪了過來,最後還是魏桐察覺到了他的來意,自己說出來的。
此後一路上,魏桐都是跟著陳家的車隊一起上路的。只是從蘇州到杭州的路上,如果走水路的話會更加方便。陳元虛征求魏桐的意見之後,他們便從水路走了。因為馬車的重要性,所以那輛陪著魏桐走了小半年的馬車被拉上了船,靜靜呆在底下的船艙里。
水上的日子在最初的時候總會讓人覺得新奇,但是看久了就覺得乏味,阿辰從最開始的驚奇到現在的無聊,僅僅只過了三天。這日,見到魏桐披著披風站在船頭,靜靜地看著水面不知道在想些什麼。阿辰看著高興,剛想上前去就被叔父拉住,呵責了一句︰「你沒事總是去騷擾人家公子做什麼?沒看到人家的侍從對你的不滿嗎?」陳元虛雖然看不出來魏桐的身份,但是舉手投足之間的淡雅氣質,談吐間不經意顯露的學識,還有廚房暗地來報,那個侍衛每日煎熬的湯藥無不是世間珍品,就這樣日復一日地隨意擺弄。那位魏公子毫不介意的態度,讓人對他心生顧忌,怕是哪位世家的晚輩出來游歷。
阿辰站定了步伐,思考了一下後靈活地擺月兌叔父的手︰「可是我沒覺得魏大哥不喜歡我呀,叔父你就別費心了,都這麼大的年紀了再想多就更容易老了。」陳元虛看著快活地跑到魏桐身邊的阿辰差點被氣死,他明明才三十而立好嗎!
魏桐其實已經把他們兩人的對話听完了,因為陳肅板著臉站在他旁邊一字一句地給他復述,讓他哭笑不得,看到了阿辰過來,陳肅很快就消失不見了。阿辰只覺得眼前有東西一閃而過,然後陳肅便消失了。阿辰扁扁嘴,走到魏桐旁邊說道︰「魏大哥,陳大哥這麼不喜歡我啊?」魏桐搖搖頭輕聲說道︰「他只是生我的氣,沒事的。」
「其實我真的羨慕魏大哥,可以這樣隨意的走動,家中長輩也沒有一直拘束著,哪像我家里頭,我出個門都覺得我立馬就會受傷一樣,恨不得把我整個人關一輩子。」阿辰嘆息著說道,看起來倒是有點小憂愁。魏桐只是淡淡地說道︰「等你歷經世事之後,你就該感謝家里的長輩對你的厚愛了。」過分的疼愛的確是一個沉重的負擔,但是對魏桐來說,這樣的負擔,還真的有點想念。
「阿辰,你不知道,當你在努力的時候,知道有人在身後護著你,那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阿辰听著魏桐淡淡的聲音,漆黑的眸子看著水面,思緒也隨著話音不知道飄到哪里去了,話語里似乎有萬千感慨。心下雖好奇,也沒有隨意發問,倒是魏桐回過神來之後說道︰「你可有幾個至交好友?」
「當然是有的。」阿辰笑眯眯地說道。
魏桐搖搖頭,淡聲說道︰「我說的是,如果你死了,他會不顧一切給你報仇的朋友。」
阿辰愣了一下,遲疑了好久,臉色有些發白,而後才低著頭說道︰「應該只有一個。」相比較之前,現在的阿辰看起來有些底氣不足的樣子。
魏桐看著似乎有些羞愧的阿辰,輕聲說道︰「有一個已經是難得幸運之事,有些人一輩子都遇不到這樣的人。」阿辰看著魏桐,突然問道︰「魏大哥的朋友怎麼樣了?」這便是阿辰的聰慧之處,不過三言兩語便看出些什麼。
魏桐眼眸微眯,輕輕笑出聲來,這讓阿辰看著有些發呆。他不是沒看過魏桐的笑容,他偶爾說話時,總是帶著淺淺的笑意。但是那樣的笑意不深,也從來沒有真正滲入話語里去。而剛才那低低的笑聲,卻是阿辰第一次看到魏桐開心的模樣。
「他啊,是我此生摯友,永遠不會有第二個人,會像他那樣對我了。」即使在那樣尷尬的事情過後。
天高地遠,四海無邊,縱使他走到何處,都不可能忘記,有一個地方,住著他最重要的兩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