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在夢境中的安慰不是沒用,第二天起來的時候,魏桐整個人就清醒了不少。跟著趙河兩個人一起去的時候,趙河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句話也沒說,算起來,魏桐現在的朋友,也只剩下他跟陳大力了。趙河是時時刻刻都在身邊的,陳大力雖然距離遠些,但是魏桐也是時常去看一眼,也是放心的。
夏日,唯有清晨跟夜晚能帶來一絲涼意,清風還能拂去心頭的躁意,兩人順順當當地到了大殿,守在了平常的地方,等到梁九功把人叫進去之後,再端著東西進去。
今日御前的人能明顯感覺到皇上的心情不怎麼樣,梁九功偷模著看了一眼康熙的模樣,心里暗暗吃驚,皇上看起來雖然精神頭正足,但是眼皮子底下淡淡的黑痕卻昭示了昨天晚上的睡眠質量,他在心里快速地過了一下最近的事情,打定主意今天如果出什麼大事就把魏桐推出去稟報,免得自己遭殃。
康熙的心情不怎麼好,早朝的時候除了言之有物的,剩下的好幾個大臣的奏報都被批了好幾句,讓原本就感覺到康熙小小年紀就如此深沉的大臣們頓時有點懵,皇上平時可不是走這樣的風格,語言如此犀利,讓他們有點招架不住。
原本在旁邊觀察了整個過程的梁九功以為皇上發泄了之後心情會更好,沒想到事實相反,從殿內出來的康熙雖然看著臉色平靜許多,但是在梁九功眼里卻宛如一座隱而不發的火山,像是下頭一直有火在燒,上頭卻被死死蓋住,雖然會有那麼一絲小火苗順著冒出來,但是如果不盡快發泄出來,梁九功生怕自己是下一個遭罪的。
康熙雖不知道梁九功一直在暗地里揣測著他,但他也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態不對,從昨天晚上驟醒之後,康熙的心情就沒好過,整個人一直覺得心口有團火在燒,在早朝的時候看起來像是發泄了,反倒是助長其氣焰,康熙現在暫時不想回去清寧宮。
他抬頭看了一下日頭,冷聲說道︰「去慈寧宮。」
「喳。」梁九功沒有任何意義,恨不得現在孝莊能夠好好開解皇上,等皇上出來之後整個人能夠好上許多。
孝莊看著康熙進來的時候,笑呵呵地跟蘇沫兒說道︰「沫兒啊,你看看,玄燁這個樣子,有多久沒見過了?」這樣夾帶火氣的樣子,雖然在外人看起來沒有絲毫破綻,但是身邊人卻是能夠一眼看出。孝莊已經很久沒見過康熙這幅樣子,從年幼的時候,玄燁就是一個懂事的孩子,到了長大之後,逐漸蛻變成為一位合格的君王,情緒隨著年齡漸漸埋沒,偶爾見到這一面,著實難得。
「孫兒見過皇祖母。」康熙輕聲對孝莊說道。
康熙對孝莊的感覺有些復雜,雖然被她壓迫著成長,但是他無疑是感激她的。在他還沒有長成的時候,所有的壓力都是她扛下來的,康熙無法不敬佩自己的皇祖母。
「起來吧,今日這是怎麼了?看起來可是與往常不同。」孝莊倒是沒有藏著掖著,直爽地說道,樂呵呵的樣子看起來像是一位慈祥的老婦人。康熙不知為何背部突然出了點點冷汗,然而表面上卻是十分正常︰「不過是朝上出了點問題,孫兒已經沒事了。」
「原來是朝廷上的事情,玄燁,為帝皇者,形色流露于表,易生禍患。」孝莊的聲音柔柔淡淡,康熙卻不敢輕慢,連忙應是。
兩個祖孫之間的相處倒是有些尷尬了。蘇沫兒笑著說道︰「太皇太後,皇上朝政繁忙,您私底下一直心疼得緊,怎麼皇上一來,這嘴里說的跟心里想的怎麼不一樣了?」蘇沫兒的話讓孝莊笑了起來,「就你多嘴。」
康熙的神情松緩了一些,「皇祖母,蘇麻拉姑這可是在給孫兒說好話呢。」孝莊搖搖頭,笑著點點他們兩個,「听听,一個兩個就會哄人,合著都是你們的功勞了?」
「奴婢可不敢貪功。」蘇沫兒笑著說道,三兩句之下,氣氛頓時和諧起來。康熙跟孝莊平日里說話也是輕松,只不過今日他的確是有點過于喜形于色了。
之後的氣氛一直很融洽,直到孝莊說起到後宮的事情︰「之前因為皇後身子弱,在沒有產下嫡皇子之前也的確是該注意,不過現在有了二皇子,你也該有了打算。」原本這件事情就是不需要提出來的,默認的事情。孝莊也只是順口提了一句,然而原本應該很順溜應答的康熙愣了一下,而後才點了點頭。
等到皇帝離開的時候,孝莊輕聲說道︰「這宮里最近有什麼動靜嗎?」蘇沫兒搖搖頭,跟著說道︰「並沒有多大的事情,皇上那邊一貫平靜,雖然這些時日皇上較少踏入,但是後宮還是雨露均沾的。」蘇沫兒以為孝莊是要問康熙對後宮的態度,然而孝莊沉默了幾許,搖搖頭︰「玄燁剛才那模樣,莫不是喜歡上了哪個?」
蘇沫兒倒是一愣,臉色變得有點怪異︰「您覺得皇上是喜歡上了哪個,所以剛才才那樣火氣大?不過,這該是好事才對,剛才那樣也太過」孝莊的眼眸微微眯了起來,是啊,如果真的想要寵愛哪個妃子,剛才的反應不會是那樣
康熙回到清寧宮後,心頭的火氣也在剛才的慈寧宮那里消了大半,魏桐倒是沒看出什麼,感覺到了氣氛恢復正常之後,他心里繃著的弦也漸漸松了下來。
魏桐快手快腳的收拾出來康熙慣用的東西,而後默默退到了一旁,而康熙的視線從頭到尾都隱蔽地隨著魏桐而滑動,直到人重新站定之後,才沉默著在位置上坐了下來。
他腦中想起了今日清晨,依稀仍是夢境中的房間,他看到魏桐靜靜地站在窗前,手里的毛筆點染開墨漬,卻有些發呆。
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他看到自己走上前去,從後邊輕輕擁住了魏桐,雙手在身前交握,剛好抓住了魏桐的手,把他捆在這方寸之地。魏桐微側過頭來,整個人臉色淡然,仿佛已經習以為常,「你怎麼樣了?」
「我沒事。」康熙听到自己的聲音淡淡說道,但是他自己卻听出了其中夾雜的愉悅之情。他低下頭去,輕輕啄吻著魏桐皙白的脖頸,魏桐發癢輕笑,整個人下意識往後躲,卻越發縮到了他的懷里。
「你能躲到哪去?」康熙輕笑道,右手輕觸到他的臉頰,俯吻下來,唇舌間溫柔相交,忽而吮咬著魏桐的下唇,逼得他發出了一聲痛呼,又後悔地細細舌忝吻,溫柔以待,隨著他們的動作,輕微的水聲在靜謐的房間中響起。
他在慌亂卻又愉悅中,猛然睜開了眼楮,漆黑的眸子中布滿難以置信的人神情,保持著一個姿勢許久,看著明黃色的床頂思考著一個問題。
早上康熙發的這頓無名火的事情就這麼過去了,漸漸掩沒在記憶中。
隔了兩天之後,在夢境中見到玄的時候,魏桐也發現了玄不同往常的沉默,他詫異地模了模下巴,按理說,出事的人是他,怎麼輪到玄在那邊感春傷秋了?他輕聲說道︰「玄,是不是你出了什麼事情,怎麼今日感覺你不太正常?」
「我的確是不正常。」玄的聲音冷冷地響起來,仿佛恢復最開始的冷淡。魏桐怔了一下,整個人還沒有回過神來,隔壁的聲音又響起來,「鳳之,我今日出了點事情,心情不太舒服,抱歉,剛才的話你別放在心上。」
魏桐搖搖頭,他並沒有生氣,聲音溫和道︰「沒關系,只是如果你想一個人靜靜的話,我讓小柯把你送出去吧。」然而魏桐的建議被玄拒絕了,他輕笑道︰「我可是好不容易熬了兩日才能同你說說話,若是你把我推出去,我才是真的要惱了。」
好吧,魏桐听著玄的聲音帶著真切的笑意,這才放下心來,他們兩個人也不是一定要天天說話,說起來各干各事的時候也是有的。兩人自此安靜下來,魏桐在窗邊坐著練字,底下的簍子里已經放了不少廢紙,都是魏桐練習之後不滿意的。
這一夜就這樣平淡過去,而後幾日,玄也開始恢復了正常,因此兩人倒是恢復了之前的對談。只不過在現實中,魏桐的日子倒是過得不怎麼舒心。
雖然平常日子倒是過得順順當當的,不過聞喜那邊的消息傳來,他在尚方院咬舌自盡了,而福貴自不必說,過了一日,也緊接而去。
人是得抱著多大的心力,抱著多大的絕望,才能在如此下定決心迸發出強大的力量,抵抗住求生的欲/望,為自己帶來死亡。
得知了這個消息,即使是有些看開的魏桐還是忍不住情緒低落了幾天。福貴最後的那一番話,雖然對魏桐看起來殘忍,卻是真心為魏桐考慮,即使是用這樣的方式。
到現在魏桐已經沒辦法定位這兩個人了,曾經歡笑過的日子不是假的,然而背叛的事情也不是假的。不,魏桐撐著腦袋,低笑著出聲,他都忘了,如果這麼算起來,那背叛者,怕是他自己才對。
呵,此事今後就如同輕風飄過,擦身而過之後,就再也不回頭,不回想了。
而在休假那天去尋魏寧的時候,魏桐居然找不到她的人,如果不是守門的太監說是見過她出去的話,魏桐怕是現在已經心急如焚。魏寧有自己的交際也是正常的,魏桐努力說服自己,一邊開始往回走,然而走到一半的時候,身後傳來輕碎的腳步聲,而後漸漸接近。
魏桐轉身站定,看著小喘著跑過來的魏寧眼里帶上了欣喜,他本以為今日已經是見不到魏寧了。說起來魏桐已經有近三個月的時間沒有見到魏寧了。
魏寧一見到魏桐便紅了眼楮,拉著他的衣袖便嗔怒︰「你明明是傷重在床,卻讓人跟我說你有事情,哥哥,你真的以為我是傻瓜不成,這樣的謊話也看不出來?」
魏桐看著魏寧生氣,愛憐地看著她,帶著她到了偏僻處,如果不是顧忌著古代授受不親的規矩,魏桐早就模著她的頭發安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