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擔心的問題並沒有出現,切片化驗結果出來腫瘤是良性的,這讓所有人都長舒了一口氣,更喜聞樂見的是,有了藥物調理,放療在萬稔覓身上體現出的毒副作用也慢慢消失,他的身體一天天好了起來,雖然仍是清瘦,可好歹吃得下東西,精神也比過去要好上許多。
然而方婉清還是擔心,就像冬天老媽覺得你會少穿了一條秋褲一樣,方婉清總覺得自己兒子是在逞能,每次萬稔覓一提回學校,方婉清都要發火,回上一句「都這樣了回什麼學校回學校,再說,學習重要能重要得過自己的身體?」,這萬稔覓還能說什麼。方婉清唯唯諾諾十幾年之後,借著這次機會終于在萬稔覓面前硬氣了一把,不顧萬稔覓的意願,執意要求他休學一年,好好調養調養。
萬稔覓企圖再為自己的合法權益爭取一下下,結果方婉清眼淚一下來,他就只能回答好好好是是是了。
女人真狡猾,硬的不行就來軟的。
萬稔覓去醫院復查,順帶著做放療,又得在醫院待上幾天,老五、槍頭他們听到音訊,自然沒有不來的。
「那以後老大在學校見到我們不是要喊學長?」老五賤兮兮地笑著,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大仇得報的瑟,「那多不好意思。」
萬稔覓白眼還沒來得及翻,就听到老五又補了一句︰「要不現在先喊兩嗓子讓兄弟適應適應?」
槍頭一巴掌捂住老五的臉,把他推到一邊,佔據了剛剛老五坐著的位置,問︰「接下來這一年你就在家休息了?醫院這邊呢?」
「今天放療做完,還有兩次,做完了就沒什麼事了。」
「那你當學霸的夢怎麼辦?」老五耐不住,又插了句嘴。
萬稔覓笑了笑說︰「在家學習也一樣。」
「真的要改邪歸正哦?」老五挑了挑眉,「換了一年前,要是老大你跟我說出這樣的話,我會以為你是被什麼髒東西上身,神志不清了。」
「那時候不懂事。」萬稔覓低頭看了一眼手中握著的溫水,「我媽為了我吃了太多苦,我總得為她的以後多想想。」
「老大,你知道看著你用這樣的表情說出這種話,我的第一反應是什麼嗎?」
萬稔覓抬頭看向老五。
「特別想頒發你一座感動中|國的獎杯。」
「槍頭,揍他。」
柯歆源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槍頭把老五按在病床上撓癢癢,老五涕淚橫流地求饒,而始作俑者萬稔覓在一邊笑得直打跌。柯歆源並不是面部表情豐富的人,但是看到萬稔覓笑成那樣,他不自覺地也跟著扯了扯嘴角。
萬稔覓是三人中頭一個發現他的,見他過來還笑著朝他招了招手,動作熟稔的就像多年老朋友。
「來啦?」
「今天感覺怎麼樣?」柯歆源放下手中的東西,坐到了病床另一邊。
「還不錯。」萬稔覓拋了個丑柑給他,「都跟你說多少遍了,來不用帶東西。」
「補身體。」
槍頭終于從老五身上起來,他沒事人一樣拍了拍手,老五卻笑得連從床上爬起來的力氣都沒了。
「听說你要休學一年?」柯歆源問。
萬稔覓啃隻果的動作一頓,責難的目光從老五和槍頭身上一掃而過。兩人一個攤手一個擺頭,萬稔覓又把目光轉回到柯歆源身上。
柯歆源坦白從寬:「蘇禾告訴我的。」
「哦。」那就不意外了,畢竟女主的胳膊肘不向著男主拐也說不過去。萬稔覓理解地點了點頭,一口下去快啃下半顆隻果。
「已經做好決定了?」
「嗯。」
槍頭見勢拉了老五說︰「老大,我們一會兒還有點事情,就先走了。」
「有事?今天周六啊,我們有什……」
槍頭伸手捂住老五的嘴巴,朝柯歆源點點頭,二話不說拉著老五就閃。
萬稔覓看了一眼留下來的柯歆源,頭疼地想,有時候朋友太識趣也挺煩人。
「學校那邊已經辦好手續了嗎?」柯歆源挪到萬稔覓身邊坐下,「需要幫忙的地方說一聲。」
「不用,都已經辦好了。」
萬稔覓說好相處也好相處,說話都客客氣氣的,你問一句他答一句;說不好相處確實也不好相處,哪怕這會兒待在他身邊卻也像是隔著萬千銀河。
平日里有老五插科打諢,兩人之間的氣氛不至于這麼尷尬,陡然兩個人單獨相處,柯歆源覺得自己有些連手往哪里放都不知道了。
「暑假的時候,我時間很多。」病房安靜了許久之後,柯歆源突然說。
萬稔覓啃著隻果核扭頭看他,一臉的不解。
「之前,你讓我過來幫你補習。」柯歆源見隻果被啃的只剩下中間那塊核了,自然地伸出手來,「給我吧。」
完全不記得有這一回事的萬稔覓做了恍然的表情,干笑著說︰「哦,你說這個啊。」
萬稔覓把果核放在柯歆源的手里,由著他丟進垃圾桶,等他從床頭櫃上的抽紙盒里抽|出紙巾擦手,他才意識到那上頭都是他口水。
一時間,萬稔覓有些不好意思。
老五和槍頭走後,病床邊的椅子已經退出來了,但柯歆源卻像是沒看見一樣,依舊坐在了剛剛他坐的的病床床腳。見萬稔覓良久不回話,柯歆源撐著病床的手不自覺地用力,大拇指不安地摩挲著食指第一關節,他抿了抿唇之後問︰「怎麼樣?」
萬稔覓笑著應道︰「好啊。」
柯歆源听到這個答案,大松一口氣的同時,忍不住也露出個笑容來,他過去從來沒察覺,原來「好」這個字的魅力有這麼大。
「夠意思啊兄弟,既然你付出這麼大,以後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盡管提出來。」
柯歆源收起了自己的笑容,他反問一句︰「兄弟?」
萬稔覓被問得一愣,他說︰「你覺得說兄弟太匪氣了?那就朋友,哥們?」
對于根本沒有把握事情重點的萬稔覓,柯歆源實在是心里憋了氣卻又說不出。跟自己較了半天勁,柯歆源又有些泄氣,他想,兄弟就兄弟吧,總比一刀兩斷老死不相往來的好吧?
反正,時間還很多。
萬稔覓身體好些之後,方婉清繼續去那家便利店上班,有的時候萬稔覓沒事也會去幫幫忙,收拾收拾貨架或者收收銀,一來二去也跟便利店的老板熟起來。
對方是個長相挺平庸的中年人,偏偏笑起來的模樣憨厚,很討人喜歡。更關鍵的是,老板目前單身,對方婉清也照顧有加,她請假這麼多天,不但沒有扣工資反而借了一筆錢給她以解燃眉之急,方婉清對此很是感激。
「要我說,這個世界上還是好人多,你看看我們趙老板……」
「十七。」
方婉清的話被萬稔覓打斷,也忘了自己要說什麼,于是順著他的話問︰「什麼十七?」
「今天你提起你們趙老板的次數。」萬稔覓壓下嘴角的笑意,用腳撥了撥一直蹭他小腿的貓。
方婉清啞然,連夾菜的動作都僵硬起來。萬稔覓倒是挺理解,他說︰「我覺得趙叔叔人是挺好。」
「唔……」
「我去幫忙的時候,總擔心我累著,還時不時塞些吃的給我。」萬稔覓吃了一口菜,含含糊糊地說。
方婉清小心翼翼地掃了一眼萬稔覓,見他的神情並沒有不悅,才囫圇地應了一句︰「嗯……」
「除了個子矮點兒好像也沒什麼地方不好。」萬稔覓說,「他不抽煙不喝酒不賭博的吧?」
方婉清拿筷子頭敲了敲萬稔覓的碗說︰「食不言寢不語,吃個飯你話怎麼這麼多。」
「我這不是想替你把把關嘛。」
「你媽我可沒什麼需要你替著把關的事情。」方婉清語氣不善地說。
萬稔覓低頭扒了幾口飯,突然抬頭看著方婉清,問道︰「媽,你為我單身這麼久,就沒想過再找一個?」
方婉清邊夾菜邊說︰「沒有。」期間連眼楮都沒眨一下。
「原來我小,你怕我被後爸欺負所以不找人,現在我大了,也沒人欺負得著我了,你怎麼還單著?」
方婉清放下碗筷,看著萬稔覓說︰「我們娘倆這些年過的不是挺好的嗎?特別這一年,你變得懂事又听話,我更是覺得壓力小很多,方寸,媽跟你實話說了吧,我沒想著找人,以前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萬稔覓一听這論調頭都大了,他言辭懇切地說︰「媽,這是我在家,以後我讀大學了呢?我整個學期整個學期的不在家,你一個人不孤獨不寂寞?」
「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
「媽,我覺得趙叔叔人不錯,做事踏實人也老實……」
方婉清打斷萬稔覓的話,她說︰「你才多大你就你覺得你覺得的,媽吃的鹽比你吃的飯還多,這件事,你別跟著操心了。」
這個話題就此打住,萬稔覓沒能說服方婉清,方婉清也沒能徹底打消萬稔覓的念頭。
沒了系統幫著拉進度條,萬稔覓的日子就只能一天一天地過,他熬過了最後的幾次放療又熬過了跟柯歆源單獨相處的暑假,盼星星盼月亮地迎來了他的又一個高一。
高一新生的臉上還帶初中剛上來的稚氣未月兌,瘋玩了一個暑假之後,心根本收不回來,萬稔覓進教室的時候,差點兒被里頭沸反盈天的氣氛掀翻頭蓋骨。他隨便找了個後排的空座,把書包放下,百無聊賴地盯著窗外的梧桐葉發呆。
在一層不變的領書、自我介紹和任命班干之後,萬稔覓又一次開始了自己的高一生活。
高一高二不在同一棟教學樓,萬稔覓踫到老五跟槍頭的幾率很小,倒是偶爾能在做課間操的時候遠遠地瞧見柯歆源和蘇禾走一起。
「我到底為什麼頭腦發熱當初要選理科。」老五把筆一丟,開始瘋狂地揉自己腦袋。
萬稔覓將寫到一半解題步驟停下,看了老五一眼說︰「休息一下。」
老五絕望地看了一眼還剩大半沒講解的練習冊,嘆了口氣說︰「繼續吧。」
槍頭躺在床頭,抱著一本歷史書看得起勁,听他們的對話後,一心二用地說︰「這個場景真讓人感動,要讓初中物理老師知道,他能成為既孟姜女之後又一哭倒長城的奇人。」
老五扭頭恨恨地瞪了槍頭一眼,說︰「你個文科生懂什麼。」
槍頭瞅了他一眼,笑而不語。
「話說回來,」老五掃了萬稔覓一眼,裝作不在意地說,「蘇禾跟柯歆源都選了理科,還分在了同一個班。」
「這一個步驟錯了。」萬稔覓拿筆頭點了點老五的練習冊。
「我瞧見他們經常出雙入對的……」見萬稔覓沒反應,他又說,「老大,這樣下去,蘇禾還有可能成為我們的大嫂嗎?」
槍頭把書往自己腦門一扣,徹底對老五絕望了。
高一一三五下午第二節課後的一小時運動,萬稔覓鮮有到場,柯歆源、蘇禾照例一邊討論著習題一邊跟著人群慢慢往操場走,就在柯歆源說話的當口,他莫名一抬頭就看到了操場西南角乒乓球台邊站著的萬稔覓,再然後喧囂的人聲離他遠去,整個浩渺的宇宙,顏色光鮮的,也僅剩他一個而已。
「干嘛呀擋路中間。」直到後面的同學不滿地推搡,柯歆源才有了下一步動作。
「柯歆源,你去哪兒?要集合啦。」
柯歆源撥開人潮,頭也不回地說︰「我一會兒就去。」
在層層人流中,柯歆源的目光一錯不錯地盯著萬稔覓的身影,只恨自己不能快一些再快一些,可真的快走到近前,他的腳步卻又不自覺地放慢放輕,生怕會驚醒這一場美夢。
「方寸,你數學作業做完後借我對對唄?」
柯歆源還沒來得及跟萬稔覓打招呼就被其他人搶了白。
「在桌膛里。」
「謝謝,晚自習下了請你喝女乃茶啊。」
萬稔覓沒再應話,只客氣地擺了擺手。
等和萬稔覓說話的女生走後,柯歆源才上前,他思考了好幾種讓萬稔覓轉身的方案,結果哪一個都沒用上,是萬稔覓覺察到身後有人,自己轉的身。
「柯歆源?」
見萬稔覓主動跟自己打招呼,柯歆源低落的心情好了些。
「好久不見。」
「嗯。」
「怎麼想著來打乒乓球?」
「過來運動運動。」
自從萬稔覓生病之後,運動這類的詞似乎都成了禁忌,大家不約而同的都不再提起。
「不是說……」
大概是猜到了柯歆源想說卻說不出口的下半截話,萬稔覓笑著應道︰「哪里有那麼嬌貴,只要不太劇烈,都可以的。」
「你還是注意點。」柯歆源不太放心。
萬稔覓點頭,他看了一眼柯歆源又往他身後開始跑步的學生們瞧了一眼,問︰「你們班都開始跑了吧,你不去?」
「過來跟你打聲招呼。」
萬稔覓笑著朝他點了點頭,說︰「去吧。」
好像確實沒了繼續待下去的借口,柯歆源揮了揮手,略微失落地轉身走了。
看著柯歆源離去的背影,萬稔覓輕舒了一口氣。沒了系統的提示,他每次跟柯歆源相處都如履薄冰,怕對方歡喜又怕對方遲疑,簡直比他花在解數學附加題上的時間還多。
看來還是得早點結束這個世界,萬稔覓在心底小聲地對自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