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嗎?」馮啟瑞把目光投向了那一池毫無生氣的枯荷中,「可我覺得我好像連這個冬天都活不過去了,有時候我看著這池荷花,就像是看到了我自己,哪怕外表光鮮、生機勃勃,但到底泥足深陷、永無天日。」
萬稔覓看著自己面前不過十來歲的小孩,實在不明白他打哪兒來的這麼多人生感悟,他這麼大的時候只知道要趕緊在下課的時候去搶佔小賣部最有力的地形,在好吃的肉松面包賣完之前搞到兩個。
「小狐狸。」
「嗯?」听到馮啟瑞喊他,萬稔覓終于從肉松面包中間乳酪的絲柔黏膩中回過神,將視線投在了他的身上。
「你說什麼我答應你,從七哥身邊離開,到我這里來好不好?」
「啊?」
「盡管我不是真的皇子,但是狸貓換太子那出戲還挺成功,除了我那個便宜母後,也沒人想著動我,至少在皇上有所察覺之前,我還是挺安全的。」馮啟瑞目光深沉地看著萬稔覓說,「所以,你要不要跟我?」
被這神來之筆弄得有點蒙的萬稔覓露出一個苦惱的笑容,他說︰「雖然還挺心動……」
「那就跟著我吧。」
「但是,」萬稔覓打斷馮啟瑞的話,「你也知道的,雖然那小子面上都是沒什麼表情,可是眼楮卻撒不了謊,一旦他露出絲毫委屈的情緒,我就心疼的一塌糊涂。」
馮啟瑞上揚的嘴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慢拉平。
「實在沒有辦法丟下他不管,自己逍遙快活。」
「是嗎?」馮啟瑞扭頭看向遠方某一點,在萬稔覓察覺到什麼也要向那個方向望過去的時候,他卻突然收回視線扭頭繼續跟萬稔覓對視,「好羨慕啊。」
「嘁,他有什麼可羨慕的,明明是個皇子,卻還得我去御膳房給他拿吃的改善伙食。」萬稔覓沒注意,自己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帶著面對馮啟瑞時從未有過的柔軟笑意。
「能在死前見你一面,我很開心。」馮啟瑞沒有反駁萬稔覓的話,「雖然他現在還很弱小,但是總有一天,他會登凌絕頂,俯覽眾生。小狐狸,他能把你保護的很好……」
「好」字的話音還沒落,箭矢破空的簌簌聲就傳進萬稔覓的耳朵。系統也同一時間在他的腦子尖叫道︰「注意,察覺男主生命受到嚴重威脅,強制宿主做出預判,幫主男主渡過難關。」
然後萬稔覓就一臉黑人問號地上前攬過馮啟瑞把他死抱在懷里,箭矢刺破皮肉的沖勁讓他不自覺地往前走了兩小步。被濺了一臉血的馮啟瑞充愣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乖乖——!」
一路跟著萬稔覓到這里,一直躲在樹後的馮啟翎這時才後悔不迭地跑上前來,他一把推開毫發無傷的馮啟瑞然後把沒了支撐眼見就要倒下去的萬稔覓抱進懷里。
宮女的尖叫聲、侍衛的腳步聲、馮啟翎聲嘶力竭的喊叫聲,這一切似乎都離萬稔覓遠去,耳畔充斥著心髒跳動的砰砰聲,一聲一聲,強勁有力。他感覺到自己胸口的鮮血正汩汩而出,搭在地上的手指不自覺的彈動,他看了一眼哭得一塌糊涂的馮啟翎,又扭頭看上跪在一旁愣愣看著他不敢上前的馮啟瑞。
「十……十一皇子。」萬稔覓告訴自己他必須做點什麼。
馮啟瑞听到萬稔覓的聲音如夢初醒,他手腳並用地爬到萬稔覓身邊從地上撿起了他空出來的那只手,然後一臉鄭重地看著他說︰「我,我在,我在這里。」
「之前,求,求你的那件,事情……」
「我答應你。」馮啟瑞好像在這一刻才終于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情,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我什麼都答應你,別……別死。」
馮啟瑞緊緊地擰起了眉頭,就像每次他偏頭疼發作的時候的表情一樣。
「如果可以……」大概是傷到了內髒,萬稔覓開始吐血,血里還夾雜著細小的肉塊,「忘記這一切,就當,我,從來沒有,沒有來過。」
雖然萬稔覓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是看著馮啟瑞的,但是馮啟翎比任何人清楚,這句話,萬稔覓是說給他听的。
「不可能!」馮啟翎咬牙切齒地說,「我絕對不會忘記你,你別做夢了。」
「真苦惱。」萬稔覓艱難地扯出一個笑容。
「你不能這樣……」馮啟翎將自己的臉埋入萬稔覓的頸側,「你答應過要陪我一輩子的,你不能……就留我一個人。」
「我不會死。」萬稔覓不顧系統的阻攔,笑著對馮啟翎說,「我們會再遇見的。」
來不及修來更多線索,萬稔覓的身影就化作無數光塵四散而去,直至湮滅。
馮啟翎失魂落魄地跪坐在原地看著自己空無一物的雙手,大腦如同有刀子翻攪一般刺痛起來,無數畫面從他眼前閃過,等他恢復再清醒過來,他就已經躺在自己宮殿的床上了。
震動六宮的皇子刺殺案隔天就跟完全沒發生過一樣,無論馮啟翎向誰問起萬稔覓,對方都回以他一臉茫然,除了莫名跟他親近起來的十一皇子,什麼印記都沒留下。可就連十一皇子,也全然不記得,曾經有一個笑起來狡黠得像只狐狸的男人那麼用力地將他抱在懷里,用自己的性命把他從泥潭拖了出來。
萬稔覓在他分|身四的那一刻,終于完成了第一個比較厲害的法術,將他存在過的痕跡,全部抹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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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稔覓再次醒來的時候,還因為失血過頭而一陣頭暈目眩。他看著熟悉的明黃色床幃,頭疼地想,這簡直就是從一個修羅場跳到另一個修羅場,一點生活的希望都不給他。
「醒了?」
萬稔覓偏過頭去,不出意外看到已經成年的馮啟翎,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沒有見他,萬稔覓竟然覺得此時的他,意外的抓人眼球,好看得都不想挪開視線了。
「別以為你這麼看著朕,朕就會同意你的請求。」馮啟翎臉上的喜色慢慢淡去,轉而換上薄怒,「盡歡,你的命從你再一次出現在朕面前的時候就已經不是獨屬于你一個人的了,朕,決不允許,你再從朕的面前消失!」
萬稔覓從馮啟翎的這句話里听出了了不得的信息,他震驚地看著對方,似乎準備從對方面部表情的細微末節中找出「我其實是在唬你」的情緒,然而讓他絕望的是,他只能從馮啟翎臉上看到前所未有的認真與決絕。
「他到底為什麼記得這一切啊!」萬稔覓抓狂地問系統。
系統說︰「宿主權限過低,無法咨詢此問題。」
系統,你可以的!
「好好休息。」見萬稔覓沒有反駁他,馮啟翎的臉色終于好看了一些,他伸手細細摩挲著萬稔覓的臉頰,「朕一會兒讓太醫再來看看你。」
說完,馮啟翎收回自己的手準備站起來,就在這時,萬稔覓拉住了他抽離的手掌。
馮啟翎挑起一邊的眉毛,面帶興味地看著不過只是情緒起伏過大氣血攻心導致昏迷卻弄得好像大病一場的萬稔覓。
「你……」
「什麼?」見萬稔覓發出一個單音節詞之後就一直光顧著盯著他看也不說話,馮啟翎好脾氣地等了半晌之後才問道。
萬稔覓覺得自己有一腔的問題要同馮啟翎說。
你是不是沒有忘記十多年前被你撿到的那只狐狸?
你是因為那個可笑的光環作用才伸出援手將他帶回自己的宮殿嗎?
那之後你對他那麼好是為什麼?
真如系統所說是因為那個光環還是因為你確實也產生了感情?
這十多年你過得好嗎?
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你讓馮啟瑞去容鄉鎮是貶謫他還是為了找尋我?
你……喜歡我嗎?
可最終,萬稔覓什麼話都沒說出口,他笑著松開了馮啟翎的手,輕輕搖了搖頭,用一種筋疲力盡的姿態閉上了眼楮。
所以他不知道馮啟翎看到他松開自己的手時臉上的表情有多麼難看,也不知道對方看向他的目光時多麼深情,甚至不知道對方是下了多大的決心才讓明顯不是他所熟悉的那名太醫進入這間屋子。
還不是時候,馮啟翎告誡自己,他站在院子里,看著萬稔覓房里的如豆燈火,攥緊了自己放在身側的拳頭。
「盡歡公子。」
萬稔覓听到聲響,睜開眼楮看了過去,然後對上了一雙「苦海無邊」的眼楮。
萬稔覓︰「……」
沒想到韋修然的動作這麼快,竟然能在馮啟翎的眼皮子底下,把人不聲不響地送過來,也是服氣。
「大……」萬稔覓剛開口就被對方抬手制止,萬稔覓垂下眼眸等他再抬眼時,已經充分進入角色,問的全是跟自己身體有關的問題了。
沒有人察覺出兩人的對話有問題,但就是這樣沒有任何問題的對話讓雙方都充分掌握了需要的信息,比如如何取心頭血,又如何讓病入膏肓的馮啟瑞起死回生。
等房間只剩下萬稔覓一個人的時候,他才終于示弱地露出了片刻的疲憊。
「宿主,剛才來不及跟你說,在你幫男主擋箭之後,男主對你的好感度飆升到了85。」
「嗯。」
「估計等他知道你用心頭血給他作藥引之後,好感度就會滿。」
「哦。」
「那個和尚身份不簡單而且看起來他的醫術還蠻高超的,所以取心頭血的時候你不用擔心會痛。」
「啊。」
「宿主,你是舍不得小皇帝嗎?」
這一次,萬稔覓終于不再用單音節詞了。
「職工手冊上不是說了嗎?不要沉溺于任何一個你穿越的世界,」萬稔覓的嘴角勾出一抹嘲諷的笑意,「因為所有小方世界雖然都真實存在,但是對屬于外來人口的穿越人員而言,他們只是一串數據。」
系統不太模得透萬稔覓說這句話的意思,于是他追問了一句︰「所以?」
「所以,我並沒有真的饑渴到連0011這樣的代碼都不放過,懂?」
但明明你現在心情指數不是這麼說的。系統沒把這句話說出來給萬稔覓添堵。
「讓我好好睡一覺,每到一個世界生命都要受到威脅,這樣我也很頭痛啊。」萬稔覓半吐槽半抱怨地說,「希望接下來的四十九天不要太難受,不然我真的得在回去之後把任務完成表甩在封邢路臉上,就員工體驗那一欄幾乎要跌破負無窮的數值跟他討論一下年終獎的漲幅問題了。」
然而事與願違……
「早知道抽心頭血這麼痛,還不如一開始直接強制登出了,管他個鬼的這方小世界崩潰不崩潰啊!」這會兒正捧著心口在床上翻滾的萬稔覓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控訴道。
「再忍四十八天就結束了,然後你就能看到自己的完成表上被審核部蓋上一個代表著‘完美’的鮮紅瓦亮的‘sss’。」系統如是說道。
「滾滾滾,誰要三s就給誰,都屏蔽了80%的痛感還能痛到我打滾,這根本就不是人干事!」
系統無奈地看著萬稔覓,在確定對方不是說的假話之後,思忖再三才說︰「那我就給你拉拉進度條吧。」
突然想起系統還有這一神技的萬稔覓差點兒沒有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他眨巴著星星眼一副看親爹的表情捏著嗓子惡心巴拉地說︰「人家家就知道統兒不舍得人家日日經歷這樣的痛苦。」
簡直惡心到隔夜飯都要吐出來了。
然後就是如同之前那樣,破碎的畫面從四面八方涌來,不知道是抽血還是穿越時空帶來的眩暈感讓萬稔覓差點連氣都喘不上來氣,等他再睜眼,就看到馮啟翎馮啟瑞兩個人俱是一臉苦大仇深的表情站在他的面前。
萬稔覓︰「???」
「小狐狸。」見萬稔覓醒了過來,馮啟瑞率先一步走到床前,他躬神色復雜地看著萬稔覓。
毛?
「什麼鬼?男主都想起來了?」萬稔覓震驚地詢問系統。
系統為難地說︰「好像是心頭血藥引的原因,馮啟瑞把十年前的事情記起來個七七八八了。」
「那他不會把我這皮囊前世掏了他心的事情一並想起來了吧?」
「這個倒沒有。」系統說,但是看著自己喜歡的人因為救自己而死,跟掏心窩子也沒什麼分別了吧?
「那就好。」萬稔覓雖然沒有力氣拍胸口,但不難听出他話里的慶幸意味。
「好感度也漲到了99。」
萬稔覓︰「……」他對這個數值感到絕望。
相比起好感度,他更想知道他還需要抽幾次血。
「沒得抽啦!」系統用一副歡天喜地得恨不能敲鑼打鼓的聲音說,「今天你抽了最後一次,根據我接收到的前情提要,馮啟翎眼睜睜地看著馮啟瑞喝完了最後一滴藥,然後告訴了他這個藥里有你的心頭血。」
萬稔覓︰「……」馮啟翎你這是要搞事情啊。
馮啟瑞目眥盡裂地問︰「誰準許你這麼做的?」
之前跟病鬼一樣躺在床上要死要活要不是我好心抽血給你你能像現在這樣活蹦亂跳嗎?你不感謝我就算了竟然還用這樣不贊同的口吻來質疑我?良心呢?狗吃了嗎?
「如果遇到一個甘願為我赴死的人的代價是接二連三地失去,我寧可……從沒遇見過。」
萬稔覓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別掙扎啦宿主,你快要死啦。」
萬稔覓連打六個點的力氣都沒了,也是不知道自己造了什麼孽,竟然會踫到一個看他快死了高興得尾音都快飛上天的系統。
「別死好不好?我把心還給你,我們一起回容鄉鎮,就像原來那樣,你給我做不好吃的飯菜,我陪你在院里楓樹下喝酒……」說到後馮啟瑞聲音哽咽,跪坐在床腳榻上泣不成聲。
「男主好感度+1,好感度達到100。宿主做好準備,即將月兌離此世界。」
而從頭到尾,馮啟翎只是站在他的床尾,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一言不發。
萬稔覓似乎是想抬手,然而連回光返照都被快進過的他只能半闔著眼狠狠地盯著馮啟翎,像是要以目光作筆把他的眉眼深深刻進腦海。
過了許久,馮啟翎用干澀得不像話聲音說︰「他走了。」
這一次,萬稔覓沒有變成光點消失,他只是安靜地躺在那里,像是睡著了一樣。
同年,當朝天子突發惡疾,彌留之際,將皇位傳給其十一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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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春好時。
馮啟瑞站在池塘邊,看著清澈見底的池水,不知想什麼想得出神。
「皇上,大臣還候著呢。」大太監見馮啟瑞站了許久一點兒走的意思沒有,終于上前提醒了一句。
「今天,讓御膳房做道烤雞,午膳的時候遞上來。」
「諾。」沒想到話題怎麼跳到這里的,但很快大太監躬身應了下來。
想了想,馮啟瑞又說︰「往後每年這個日子,午膳都加道烤雞。」
「諾。」
「走吧,別讓大臣等急了。」說完,馮啟瑞收拾好自己臉上的表情,又變成了那個無堅不摧的帝王。
唯有被風吹皺的一池春水記得,二十年的今天,馮啟瑞曾在這里踫到了一個連尾巴都來不及藏好的小狐狸,如今他也只能用這種方式,聊以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