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節體育課。
戚泠那句話像是烙在言禾的心上一樣，幽微的口吻重復在他耳際，好像還是剛說出口。
男生跑一千米，言禾跑完在操場內側慢慢走。
一群人從他身側跑過去，言禾一轉眼，就見著戚泠冷峻的側顏。
他站在原地，走得更緩慢，視線卻沒離開戚泠。
終點線就在離他不遠，戚泠他們又繞著操場跑過一圈，言禾離終點線50米的時候，他看見戚泠跑過線。戚泠喘氣往前走了幾步，弓著身彎腰手握在膝蓋處狠狠吸了幾口氣，他抬頭視線就撞入言禾眼底。
兩相對視，戚泠眼神充滿侵略性，言禾忍不住略微歪頭。
戚泠立刻垂目。
言禾又走了幾步，戚泠還在原地，在等他走過去一般。
言禾目光越過他，看到他女友，現在該叫前女友，正在不遠處也看著戚泠。言禾看不清楚女生臉上的神情，想起來，無非幾種。言禾走到戚泠身邊，戚泠漫不經心直起身跟上言禾的步子，走在言禾一側，言禾看清了何慧的表情，嘴唇張闔幾番，還是咽了下去。
戚泠將手背在腦後，玩笑般問︰「看哪個女生呢？」
言禾︰「沒。」
戚泠掃了眼，笑笑，不說話。
又走幾步，周圍沒什麼人，言禾問︰「你上一個，喜歡的，是什麼樣的人？」
戚泠揚眉，驚訝，沒搭話。
言禾以為他不想說，也不逼迫，就走著。
戚泠想來想去，問︰「你想知道什麼，外貌，性格，還是其他的？」
言禾︰「隨便說吧。」
戚泠︰「我初中同學，初中的時候，我們玩的挺好，他算是，有點惡劣一個人，愛開玩笑，和我一樣皮，老是一起挨訓，不過成績很好，也很招人喜歡。」
言禾躊躇︰「你們……」
戚泠滿不在乎︰「也沒什麼，初中畢業後，我暗示過一兩次，他懂了……就、沒再聯系過。」
言禾︰「那怎麼會是……」惡心你？
戚泠低頭咧嘴︰「最後一次見面，算是，落荒而逃吧……眼神里的東西，壓不住的。」
言禾側頭看戚泠神色，他孤傲的眉峰因著低頭，藏住那兩分桀驁。
「對不起，問你這些。」
戚泠抬頭笑︰「沒什麼。」
片刻後，低聲添了句︰「能和人說，也好。」
這周末戚泠也回了家。
自從挑破，戚泠周末就不愛在言禾處待。
言禾給張歡歌打電話，躊躇著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零零碎碎，將所見所感說了一遍。
張歡歌听完，單刀直入問︰「你現在喜歡這個男孩了？」
言禾躑躅，給出答案︰「我不，知道。」
張歡歌︰「你也感覺到這條路的難走了吧？」
「唔。」
張歡歌︰「言禾，你是能走正常路的人，這條路，很苦，可能你永遠也感覺不到，言靜是個非常大膽開放的家長，她不會成為你的阻力，你也不是個在乎外人眼光的人，但是……
「如果你覺得自己最終還是會回到正常的路上去，我希望你讓這個男孩就失望吧。」
張歡歌︰「我們這個圈子不見得干淨，也亂，我不想你是其中一個。
「這個男孩，我听你的敘述，他想要的感情很單純，甚至他也不知道這條路的可能的復雜崎嶇，如果注定有個人要讓他成長傷心，我也不希望，那個人是你。」
言禾無言。
「我只是，只是……不喜歡看他那個樣子。」
張歡歌︰「什麼樣子？」
言禾斟酌緩慢道︰「他的真實，像是、活在陰暗的不為人知的世界中。」
張歡歌笑起來。
低啞的響在言禾耳際，落定後，一字一句堅定道︰「但是，那就是我們，言禾。」
言禾拿著手機，看著落日，半天沒回過神。
晚上言靜給他打了個電話，聲音里止不住的高興。
說著她最近的作品，言禾恭喜她，分享她的喜悅。
臨了要掛了，言禾才最終問出口︰「媽，如果，有個人喜歡我，但是我不知道喜不喜歡他怎麼辦？」
言靜驚訝︰「呀，哪個可愛的女孩子喜歡我的兒子？」
言禾支吾︰「他、挺好的。」
言靜笑︰「那你之前怎麼不追求人家？」
言禾︰「之前，沒往那方面想。」
言靜︰「你之前有過喜歡的人嗎？」
言禾想著韓雪，吞吞吐吐︰「算是有過。」
言靜︰「那那時你心里怎麼想的？」
言禾︰「就、覺得她還不錯，又喜歡我，可以試一試。」
言靜反問︰「那這個怎麼不能試了？因為是好朋友？」
言禾一霎無言︰「不是這個原因。」
言靜灑月兌︰「那試試唄。」
言禾還想說什麼，言靜道︰「吳嬸兒催我睡覺，哎，我爸就喜歡找個人看著我，要是和寶貝你住就好了，我先去喝牛女乃了，回聊，拜~」
急急掛斷，言禾失笑，對著忙音溫柔道了句︰「晚安。」
韓雪可以和戚泠比較嗎？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可以的。
外表上兩個人就不說了，在他眼里差不多。
性格上來說，戚泠好像更好一點，言禾喜歡戚泠那種不著調的肆意張揚，除了這次的藥的問題，他和戚泠相處起來，沒什麼不愉快。韓雪像言靜，溫婉可愛。
生活上的話，戚泠是唯一一個幫他補數學的男生，嫌棄著，也手把手給他把問題圈出來。
戚泠是，非常耐心的一個人。
言禾還記得他皺著眉頭給他看題目的樣子。
不耐煩，有點嫌棄，卻也是一點一滴給他講透徹。
言禾又想到戚泠看他的眼神。
壓抑，沉靜，偶爾爆發出金色的火焰，那麼閃亮，一晃既逝。
像是期待。
也像是絕望的固守。
那天晚上的記憶大部分已經模糊，而少年咬著唇，無聲淚沾染面龐，顫抖著雙手一點一點給他穿好衣服的情景，言禾記得分外清楚。
固執的眼神，顫抖的擁抱。
言禾看著天花板，漸漸沉溺在過往回憶。
那些細小的，破碎的畫面拼湊在一起，言禾有幾分著迷。
這一晚上沒睡好。
言禾第二日起來，听到清晨的鳥叫。
最近他半夜有點驚醒，有時候生生熬到天亮也睡不著，不過最重要的幾個小時是睡過去的，對第二天也沒什麼大的影響。有時候想去找戚泠，但壓住這個念頭，戚泠來陪他已經很好了，再過去，太冒失和打擾了一點。
白天有點不舒服，下午睡了過去，醒來的時候天快黑了。
出了一身汗，睡前忘記開空調。
言禾起床洗澡，快洗完，听到敲門聲，料想是戚泠忘了帶鑰匙，匆匆套好一件T恤和短褲，從衛生間沖出去給戚泠開門，門外戚泠看言禾的額角發還滴水也是一怔。
「你……」
言禾︰「剛洗澡。」
戚泠有幾分窘迫，側過眼︰「那你快去弄吧。」
「哦哦。」
言禾後知後覺又沖回衛生間找毛巾擦頭發。
戚泠的目光粘滯在他後背。
那股讓他惡心的**幾乎有些克制不住。
言禾身上干淨的香皂味道，被熱氣蒸紅的唇……戚泠不敢再想。
言禾弄好出來，戚泠起身給自己倒了杯涼水，言禾懶洋洋坐在沙發上。
戚泠打量他幾眼，又挪開目光。
言禾一直想著該怎麼說。
卻一直到睡前都沒說上幾句話。
晚上例行公事，戚泠捧著他的書，問︰「想听念哪個故事？」
言禾鬼使神差道︰「美人魚。」
這個故事平時念的不多，太長。
言禾一直想著怎麼說，但是戚泠的聲音太催眠，言禾安靜看著他低頭的側臉，柔和的淡黃色燈光下，眉目透出說不上的溫和氣。
念到尾巴上，言禾的眼楮已經半閉著。
戚泠合上書，言禾想著要說的事情，又睜開眼，戚泠起身關燈，言禾反而坐了起來。
戚泠轉身，微怔，輕聲︰「要喝水嗎？」
驟然黑下來的房間里，言禾看不到戚泠的神色，倒是大膽些。
戚泠以為他默認，要去屋外給他拿水。
言禾驀然說︰「別走。」
戚泠腳步頓住，回轉身看言禾。
言禾困倦的聲音道︰「那個，我想過了。」
戚泠不解︰「什麼？」
言禾︰「我和你的事情，不如，我們試一試吧。」
房間安靜而沉寂。
戚泠再開口，壓著喉頭的抖動，努力維系平穩問︰「你說什麼？」
言禾漸漸看清楚戚泠，話說出去也不再畏縮，安然︰「試一試，能不能在一起。」
戚泠身側的手握緊，成拳。
「你、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言禾︰「我知道，我想了，很久。」
「你……」
寂靜比上一次更久了。
戚泠聲音發啞︰「你根本不知道，這段關系會很長時間都見不得光，朋友們會用那種嫌惡的眼光看你，我也不可能光明正大告訴周圍的人你和我的關系……
「那種目光，會讓人很不舒服，那些議論，也許會讓人瘋狂。
「你是可以走正常的路的，你要想清楚。
「從此以後，你可能就會成為，人們眼中的……怪物。
「他們也許會覺得你有病，會覺得你……」
戚泠難耐蹙眉，低頭壓抑︰「你再想想，想清楚。」
言禾還來不及說話，戚泠就關上了門，言禾听見腳步聲離去。
說話間清醒些，望著窗外，月盤高懸空中，路燈的光投進窗邊。
言禾坐到床沿邊上。
戚泠的話，讓他思維有些遲鈍。
是想說，人們會覺得他，惡心嗎？
言禾略微歪頭。
雜亂的腳步聲驟然響起。
言禾揚眉，越來越近，門猛然被拉開。
客廳的光刺進言禾的眼楮，他還沒看清，一個身影撞來，猛然將他死死抱住，力道將他壓倒在床上，耳邊是凌亂無序又灼熱的呼吸聲，所在懷抱顫抖不停。
戚泠的胸口壓住言禾的右手，瘋狂的心跳清晰明了。
急促帶點冒失道︰
「忘了我剛才說的鬼話。
「我喜歡你的。」
「真的喜歡你。」
戚泠將頭深深埋進言禾的肩膀處，呼吸凌亂帶著灼人的熱氣，噴灑在言禾的脖頸處。
「真的。」尾音發顫。
言禾緩慢用左手撫在戚泠的背部，他整個人都在顫抖。
言禾笑起來︰「我知道。」
戚泠抱緊言禾的手又重了幾分，言禾感到疼。
過了十幾分鐘，戚泠漸漸平復下來。
悶聲不安道︰「你以後會不會恨我？」
言禾溫柔︰「我說過，我想了很久，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說完這句話，言禾低聲道︰「我喜歡你的懷抱，這是個好的開頭。」
戚泠支起身體，俯身看言禾，身下人笑意未褪。
戚泠有幾分意動。
言禾問︰「你想吻我嗎？還是我吻你？」
戚泠一霎漲紅了臉，一動不動，半晌，問︰「可、可以嗎？」
言禾眉眼舒緩︰「可以。」
戚泠小心翼翼俯身，長睫毛顫動，臨了閉上眼。
言禾睜著。
戚泠的唇印上他的，溫度很低，但是很軟。
一觸即分，少年臉上的紅又多些。
言禾不討厭，戚泠看向他，一霎眼角就潤了。
「我好高興。
「謝、謝謝你。」
言禾一輩子沒忘記這個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