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沅葉把想好的安慰話語給咽了回去,她接不上這話了。
拍了拍師妘妘的肩膀,想不到再說些什麼,她走出了帳篷。已經到了後半夜,繁星點點,風一吹,涼意寒徹入骨。
平曠的土地上燃燒著十幾處篝火,有的在忙著救治傷員,有的在來回巡邏。蕭沅葉走到盡頭,看到那里平擺著十幾具刺客的尸體,便從巡邏的錦衣衛手里要了具火把,俯子,仔細搜查。
她知道那把火是誰放的,但是這刺客的來頭,並不是十分明了。
這些人皆著統一的夜行衣,蒙著面紗,並沒有攜帶什麼可以證明身份的東西。她從其中一人的懷里搜出了金瘡藥,放在鼻下嗅了嗅。
「發現什麼了沒?」
身後傳來李煦的聲音。蕭沅葉沒有回頭,還在仔細看著那個藥瓶︰「沒有。」
「那是你沒找到。」李煦順手扒開了其中一人的上衣,露出他的胸膛,透過熊熊燃燒的火光,她看到那人的身上刺著一頭黑熊。李煦又扒開了幾具尸體的衣裳,無一例外。
她眸光一緊,道︰「上次茂縣的事,後來我听哥哥說,也是同樣的刺青。」
「沒錯。」李煦嘆道︰「這兩伙人,顯然是來自從一個組織。他們的刺殺手法都是相似的,先是放火擾亂人心,然後跳出來刺殺。哎!這次秋狩,你我千算萬算,竟然還是沒有防住。莫不是出了什麼內賊?」
蕭沅葉頂著他的懷疑目光,仍自垂首看那刺青,淡淡道︰「回到東廠後,大人可徹查此事。還有這金瘡藥,」她捏起小瓷瓶,道︰「似乎與尋常的藥有些不同,回去讓太醫看看,是否可以查出這伙賊人的來頭。」
「好。」李煦接過小瓷瓶,放入了懷中。
皇帝歸京之際,免不了被老臣一頓數落。
當朝丞相葛語中乃是先帝托孤的良臣,雖然朝堂之上,九千歲說一不二,可也就他敢頂上幾句。也許是顧忌殺了他後的名聲,葛丞相一直堅強地活到今天,並勾結一小撮清流結成黨羽,時時刻刻盼望幼帝認清奸佞,鏟除宦賊。
周焱得了他們一頓臭罵,加上自己灰溜溜地回來,更加氣不順。他的政事皆是蕭公料理,所要做的只是提筆簽署而已,上完朝也就是听曲作樂。正怨氣滿滿地走著,太後又派人來請他過去。
他心知所為何事,稍一思索,便想好了對策。
待他行至太後的寢宮,見師妘妘在一旁哭喪著臉,如瑛虛弱地坐在下席。太後懷中抱著那團雪白的哈巴狗兒,邊逗邊笑個不停。直到宮婢提醒她,太後才淡淡瞥了他一眼,道︰「皇帝來了啊。」
「兒子慚愧。」他痛心疾首道︰「此次秋狩之行,讓瑛兒掉了朕的第一個孩子,朕,朕實在是……」
太後看了看師妘妘,後者顫顫抖抖地起身︰「表哥……」
「不,不管妘妘的事,都是朕太過于大意。」周焱搶先道︰「妘妘是朕唯一的表妹,再說了,兔子發瘋跟她有何干系?還請母後不要責備妘妘。朕已經責罰了該罰的人,母後放心,朕一定有個交代。」
他略一沉吟,道︰「傳朕的旨意,冊封如瑛為美人,賜居雲祥苑。」
如瑛在侍女的攙扶下,跪地謝了恩,這才緩緩離去。
周焱收回眸光,溫順地回視著太後。太後果然很滿意。他心知太後在乎的並不是這個孩子,哪怕真是師妘妘給弄掉的,憑借她的獨特娘家人身份,這根本不算什麼。太後要的是他的恭順,僅此而已。
「可惜了啊。」太後撓著懷中的狗兒下巴,失望地看著師妘妘︰「哀家雖然有心撮合你們,只是這事兒一出,少不了給那幫老臣留下話柄,憑空多了些麻煩……」
師妘妘乖巧地跪著︰「妘妘有負姨母的厚愛,您的種種恩德,」她嗚咽了一下,道︰「妘妘下輩子也報答不完。妘妘並不想給您添加麻煩……」
周焱嘆道︰「母後,這大概就是命吧。」
看著這對表兄妹一唱一和,太後並非是瞎子,早知道他倆全無男女情意。太後略一沉吟,道︰「罷了,罷了。只是哀家有負你母親的托付,你的婚事,還是得哀家拿主意。依哀家看,蕭家那小郎君如何?」
「不可!」
二人齊刷刷道,反倒驚著了太後。她眸中劃過一道異光,不動聲色地看著他們︰「怎麼了?一個個說,哀家倒覺得那小葉子生得蠻俊俏。」
師妘妘垂著頭,小聲道︰「妘妘近日來跟他相處,覺得他實在是生得太白淨了,比我還白呢。」
太後忍不住笑了,緊緊地盯著她,不依不饒地問︰「是麼?哀家听說這次是他將你救出了火海,這話若是傳出去……」
「蕭公子是個好人,只是听說他和他們府上的丫鬟都有點……那什麼。」師妘妘情急之下,胡編亂造個理由︰「妘妘覺得,還是把他當哥哥好。」
「你呀,」太後笑道︰「以後出了嫁,男人還不都是那樣。好了,焱兒倒是說說,怎麼不認可了?」
周焱坦然道︰「那小子連一頭鹿都射不下來,枉為男兒,怎麼配得上朕的表妹?」
若是蕭沅葉在這里,恐怕會氣得吐血。這兩人將她前前後後詆毀了一遍,先是嘲笑她跟丫鬟廝混,又是鄙視她的力氣。
「好了,哀家倒是覺得他蠻好,你們既然這樣看也就算了。」太後擺了擺手,道︰「哀家倦了。」她閉上眼楮,又道︰「焱兒大了,喜歡做什麼,放手去吧。」
等他們都告辭離開,旁邊抱著狗兒的宮婢道︰「縣主枉費您的一番心思,奴婢實在是替娘娘心寒。」
「她那傻腦筋,還沒成婚便被焱兒算計了去,縱然成為了皇後也是徒然。」太後搖了搖頭,嘆道︰「焱兒到底還是在怨哀家,長大了也不肯跟哀家親近。他不想想,當年他的母親只是一個梳頭婢子,若不是委曲求全,哪來的今天……蘭絮啊,」她睜開眸子,凝視著旁邊的宮婢,疑惑道︰「哀家總覺得,那小葉子生得面熟,怎麼也想不到像誰。」
蘭絮低聲道︰「奴婢也覺得有些奇怪,但跟娘娘一樣,怎麼都想不起來。那黃月也是個沒用的,在蕭家這麼多年,竟是什麼也沒打探到。」
「蕭澤是陸家的孩子,這個你我都知道。」太後蹙著眉道︰「蕭賊越發無法無天,還是要早日除了他,免得夜長夢多。」
她想了想,又道︰「對了,蘭絮,妘妘不是還有個庶姐麼?她既然對焱兒無情,那皇後也輪不到她坐。那庶女若是聰慧,哀家便扶她上了妃位。」
蘭絮恭維道︰「太後慈悲。那庶女若是得了這等福分,怎麼會不對娘娘感恩戴德呢?」
師家的庶女名喚嬋嬋,比皇帝還年長半歲。
早就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但是一直高不成低不就,耽擱到了現在。听聞太後宣她入宮,即刻便趕至宮中。
她生得尋常之姿,只是身材玲瓏有致,再加上喜愛調脂抹粉,儼然是個美人兒。師妘妘素來跟她不和,正在院子里踢毽子,忽見師嬋嬋穿著新衣,被宮女內侍簇擁著入殿,皺眉道︰「你來做什麼?」
「太後娘娘宣我入宮,」師嬋嬋笑道︰「我怎麼知道呢?妹妹整日伴在娘娘身邊,可否告知姐姐。」
她氣得踢飛了毽子,又不是真傻,她怎麼會不知道太後的用意?想到以後師嬋嬋成了貴妃,或是皇後,每次見到她還要按著禮節參拜,真是可惡!
毽子落到了王科的頭上,旁邊站著周焱。
「呀,王公公,」她歉然道,再眼前一亮,小跑著奔到了周焱的身邊︰「表哥!」
師嬋嬋這才知道皇帝來了,慌忙下拜。
周焱有些疑惑她今日為何對自己如此親熱,再听師妘妘小聲說了跪在地上女子的身份,頓時明了。他今日心血來潮,路過太後的寢宮想要進去問個好,現在這心腸冷卻,滿滿只有厭惡之情。
「妘妘,」他親昵道︰「幾日不見你,忙些什麼呢?」
師妘妘拿過毽子,老實道︰「無事可做,可是無聊死了。」
「沒事。朕今日得了閑,帶你出去玩。」
她兩眼放光︰「真的!那太好了!」
兩個人親熱地聊著,恍若沒有看到師嬋嬋的存在,結伴走出了宮。那跪拜在地上的女子目視他們離去,不由得抓緊了手心,長長的指甲愣是將手心抓出了一道道紅痕,卻渾然不覺。
出宮前,周焱先讓師妘妘換了身男裝。
他看著煥然一新的師妘妘,主動聯想到了常年男裝現身的蕭沅葉,不知她換上了女裝,是怎樣的動人模樣。他吟著淺淺的笑,道︰「去東廠。」
這幾日沒見到她,著實有些想念。
自從秋狩刺客案以來,東廠錦衣衛竭力于抓捕逃犯,光是內部審訊抓內奸,就抓了幾十個人進去。進了幽暗的東廠監獄,慘叫聲不絕于耳,師妘妘有些後悔,忍不住拿手捂住了眼,不敢去看那些血腥場面。
李煦正坐著問審,看那老太監拎起涼水,直潑在昏倒的罪犯身上。察覺有人來到,他回過頭,慌忙想要下拜。
「免。」周焱淡淡道,徑自前行。
李煦將手中的工作交予旁人,跟隨皇帝的步伐。他認出了皇帝的親隨太監王科,兩個大內護衛,還有一個是……好像是廣陵縣主啊。
他有些懵,見她只是捂住眼,透過手間的縫隙看路,有些想笑。
「小葉子呢?」周焱順口問。
「大概在整理卷宗吧。」李煦道。
行至目的地,王科上前輕輕推開了門。狹小的房間里整整齊齊擺著幾架案宗,書案上推擠如山。越過那一卷卷書,可以看到蕭沅葉正伏在桌上,睡得正香。
「……」
幾個人面面相覷,周焱不由得笑出聲來。
這幾日蕭沅葉有些累,趁著李煦不在,她總是偷睡。
正睡得迷迷糊糊,好像听見有人在笑。這一定是夢中的聲音,若是李煦發現她在偷睡,首先會雷霆大怒。蕭沅葉在夢中分析著,但是夢境散去,眼前一片黑暗,那笑聲好像並不源于夢境。
她的眼楮微微眯開一條縫,眼珠子向上轉了轉。
她看到了師妘妘在笑。旁邊是可怕的李煦,慈愛可親的王公公,再旁邊是……
蕭沅葉狠狠地打了一個機靈,睡意一掃全無,匆匆忙忙躍起身來行禮︰「微臣拜見陛下……」
「好了好了,這麼惶恐做什麼,朕又不會扣你的俸祿。」周焱笑吟吟道,環視著周圍的書架︰「這里太冷。也沒有炭火麼?」
「還沒到時候呢。」蕭沅葉道︰「等到十一月份,這里就暖和了。」
「十一月,那都到年底了。」周焱皺了皺眉︰「李煦,明天開始,這里就開始供應炭火吧。」吩咐完這事,他又順手撿起卷宗看了看,對著王科道︰「你帶著妘妘四處看看,朕有話跟他們說。」
王科道︰「老奴遵旨。」
他帶走師妘妘後,兩個侍衛在門口守著。周焱坐在主位上,淡淡道︰「事情,你們查得怎麼樣了?」
這幾日的加班加點,可不是為了刺殺一事。
李煦將審訊的結果及證據等一一呈給周焱,稟告道︰「微臣慚愧,現在證實我們當中確實有賊寇的奸細,他們承認內外勾結,試圖大逆不道。只是縱火一事,卻怎麼也不肯認罪。還有這是蕭沅葉從他們身上搜到了金瘡藥,經太醫鑒定,是西南一帶獨有的研制配方,已經派了人前往調查,不日便有結果。」
「和上次先太子陵被盜的,是同一伙人?」周焱翻看著手中的卷宗,問。
「是。」蕭沅葉點頭道︰「從已有的證據顯示,同上次陛下遇刺一案相似,兩次刺殺可能是同一伙人所為。」
「可惡之至!」
他怒極,一手將卷宗摔在了地下。半年內遭逢兩次刺殺,還是同一伙不知名的賊人所為!他凝視著卷上的畫押,道︰「務必徹查此事。」
兩人齊刷刷道︰「微臣遵旨。」
周焱又問了些別的,末了將李煦打發走。蕭沅葉也想跟著一起離開,周焱指著她,道︰「你留下。」
她只得留下。
當只剩下他們二人,一陣沉寂過後,周焱幽幽地問︰「上次朕喝多了酒,可多說了什麼不成?」
蕭沅葉回憶了一下,道︰「不曾說些什麼,當時王公公說縣主找我,臣便去找縣主解釋清楚去了。」
「果真不曾有?」
她心虛地移開了目光,語氣堅定無比︰「臣不敢說謊。」
「好吧。」周焱有些說不出的失落,問完了這個,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模了模鼻子,似是漫不經心道︰「近日來母後要給你尋門親事。」
「什麼?」她大吃一驚。
周焱就喜愛看她波瀾不驚的臉上有所變化,含笑瞧了她一會兒,才慢吞吞道︰「母後想把妘妘許配給你,可惜被朕給拒絕了。」
「為……為什麼。」蕭沅葉艱難道。再一想,這個回答略顯得有些蠢,這不是明擺的事情麼?
「因為朕說你沒有男兒氣概,不能娶朕的表妹。」周焱挑了挑眉︰「還有,你的哥哥都沒有娶親,你怎麼能搶先?」
咦?好像很有道理的樣子。
蕭沅葉點頭道︰「陛下英明。」
「說起來,蕭太傅確實也該娶親了啊。」周焱若有所思道︰「確實該尋個大家閨秀,知書達理……按你說,誰家最合適?」
他緊緊地盯著蕭沅葉,後者笑道︰「這事兒,恐怕我可做不了主,得義父拿定主意。」
看她談笑風生,周焱淡淡笑了笑,又道︰「依朕看,葛丞相的孫女好像適齡……還有王侍郎的妹妹,蔡太尉的女兒……」
「陛下知這麼多佳麗,想必是太後娘娘用心良苦,在為陛下選後吶。」她一語道破,道︰「不知道陛下心儀哪位佳人?」
周焱愣了愣,下意識道︰「朕誰都不娶。」
「也是,陛下心系範美人,想必近來是無心問津其他的佳人的。」範美人就是如瑛,她本姓範。
「你……」
周焱指著她,忽然說不出話來。她哪只眼楮看到自己寵幸範美人了?他本想解釋清楚,又覺得自己九五至尊,跟一個丫頭解釋什麼。他氣惱地坐著,見蕭沅葉無動于衷,道︰「沒錯,朕這就回宮寵幸範美人。」
說罷,他真的頭也不回地走了。
氣走了皇帝,蕭沅葉淡淡定定地走出了東廠,現在是晌午,總得找個地方先吃飽了肚子。
她坐在酒樓二層的窗邊,揉了揉脖子,忽然覺得自己是不是活得有些膩味了,沒事總跟小皇帝抬杠。她從來就不愛順著別人的意思行事,遇到不可抗的阻力也是陽奉陰違,平生最愛唱反調。
回味著與小皇帝的談話,隱隱體會到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氛。她靠在椅背上,看著欄外的天空上烏雲密布,狂風卷著枯黃的落葉撲向四面八方,行人紛紛躲到路兩側的布棚下,秋雨說來就來,轉眼間席卷了整座京都。
不知道蕭澤在做些什麼,她百無聊賴地想。
自從那日回來,蕭澤倒像是跟她堵著一口氣,整日不見蹤跡。若是尋常兩人鬧了口角,不出一日,他就陪著笑找上門來。蕭沅葉大約也可以理解他的心情,忍了自己這麼多年,總該有個不想忍的時候。
慢慢嘆息一聲,她給自己斟滿了酒。
透過清澈的酒水,她望見了自己的倒影。細密的睫毛下,有一條看似自然的深縫,和眼皮離得極近。她的眉形是特意修過的,被桃葉畫成了和她氣質不甚相符的新月眉。這副修飾只能簡單的掩飾她的眉眼,那口唇和下巴弧度,像極了她的母親。
這番煞費苦心,倒不如她的同胞姐姐一樣,逍遙遠紅塵,不似自己這般蹚渾水。
只是她和阿姐,從小就不志趣不投,算來這麼多年沒見,不知道她生成了什麼模樣,又在做些什麼?
蕭沅葉悶悶喝下酒,透過酒樓的花格,她看到對面一桌坐著兩個人,對著她的那個富家公子還有些眼熟。她疑惑地扶住了額頭,那是誰呢?旁邊還有個俊俏的小廝在斟酒,被他順手模了幾把,臉上掛著猥瑣的笑容。
她終于想起這個人是誰了——長公主婚宴上的秦三!
秦三對面的男人,看模樣也是個浪蕩子。雖然看不清他的臉,但听著那熟悉的嗓音,蕭沅葉用手擋住了半張臉,心道黃姨娘那不成器的佷子,竟跟他混到了一起。既然有緣相會,那就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