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喜知道她被人小心翼翼的抱起,接著是移動。爬過了溝,上了路,接著一路飛馳。她一直在某個人的懷里,安安穩穩。
她沒有昏倒,意識也還在。所以她完全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是,她卻做不出半點動作。似昏未昏,意識在,人卻不能動的那種狀態。
她知道,她被人抱上了車子。有人在她耳邊說話,很多的聲音,說得又快又急。她分辯不出對方的音色,也听不出他們在說什麼。
接著有人給她肩膀上打了一針,她的衣服袖子被剪掉。她突然福至心靈的開了口︰「別弄破了,這是超哥送我的。」她听到了自己的聲音。她確定,別人也听到了。因為那個動剪刀的人,手停了一下。但依舊毫不猶豫的將袖子剪了,她還嘆了一聲,可惜,這衣服算是廢了。
然後,有人在她的胳膊上做手術,她終于看到了顏色︰血色彌漫。有人捂著她的眼楮,清冷的,粗糙的。有人在她的耳邊說︰「別怕。」
黑暗襲來,這一下,她便連意識也跟著消失了。
醒來的時候,歡喜很平靜。之前發生的種種,在她的腦子里逐一飄過,沒有引起半點漣漪。
她很不正常,卻又正常極了。
正常人,應該不會如她這麼平靜。可她並不是正常人,只是別人不知道,她不是正常人。
這話實在有些拗口,所以,她並不準備糾結,更不準備說給別人去听。
她睜開眼,打量著周圍的環境。入眼的白,讓她不作第二設想,必是醫院無疑了。
「阿喜,你醒了?」
熟悉的聲音,讓她側過頭。是另一張病床,李青如。她的腳吊著,打著石膏。頭上裹著紗布,她昨天沒發現,她的頭上也受了傷。不過,她看起來不錯,淺笑妍妍,平靜柔和。她的手上拿著本書,好似處的不是病房,而是陽光照耀著的花房,也許是書房。
「你的腳……」不是只有扭傷嗎?
「後來又踫了一下,醫生說裂了,躺幾天就好。」她說得輕描淡寫,提了一句就不再多說。到是更關心她的情況︰「你覺得怎麼樣?我已經按鈴了,醫生應該很快就過來。」
「我應該很好吧!」她感覺了一下,胳膊有點疼,但並沒有特別疼。所以,應該沒什麼大問題。
李青如笑著搖了搖頭,「真傻。」
醫生果然很快就來了,還是熟人,何醫生。
歡喜猜,這里是軍區醫院,她記得何醫生說過,他是調到這里來的。
「阿喜,感覺怎麼樣?」何醫生看到她睜開眼,立刻就笑了起來。「看起來,精神還不錯。」
「恩,挺好的。」她右手撐床,何醫生連忙過來幫忙,讓她坐起來。看了一眼包扎的結實的左臂,笑了笑︰「我什麼時候可以回去?」
「你的傷到不重,隨時可以回去。」何醫生揉了揉她的頭,開始給她檢查傷勢。「但平時左臂能不用就不要用,還要按時換藥,過幾天再來拆個線就行。」
歡喜松了口氣,能出院是最好的。她討厭白色的環境,這一點,大概永遠都不能改變。
「等阿超回來了,就可以給你辦出院了。」何醫生給她檢查了一下,確定她沒有任何問題,才繼續道︰「唔,你的藥膳不能停啊。」
歡喜眨了眨眼里︰「超哥去哪了?」
「他跟我哥去追吳修城他們去了。」李青如呲了呲嘴︰「你是沒看到,昨天晚上,他們的樣子,嘖嘖嘖,跟閻羅王似的,我長這麼大,從來沒看到我哥這麼可怕過。」
歡喜靠著病床的鐵質床頭,看著李青如雖然古怪,卻滿是幸福的臉,有些羨慕。她們被綁,她可以篤信,會有人來救她,她只要拖時間,就一定能等來救援。她被欺負了,就有人像活閻王似的,去追拿凶手。被人保護著的感覺,真好。
收回視線,她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上麻辣辣的疼,之前一直在蘆葦叢里待了不短的時間,身上有不少刮拉出來的小傷。不去細細感受,那點疼她就直接忽視過去了。看到那些小傷,她才知道,原來她身上不只左胳膊這一處傷。
她身上的傷,只要進靈泉水里泡一下,就可以完全好了,連一點痕跡都不會留。可現在,所有人都知道她左胳膊上有一個傷疤,一個肯定去不掉的傷疤……
「別擔心,他們不會有事的。」何醫生以為她是擔心李青陽和許超。
歡喜搖頭,模了模臉,又模了模肚子︰「我有點餓,有吃的麼?」
「放心吧,一直備著。我來的時候就讓人去取,很快就送到。這有備好的洗漱用品,你先洗漱一下……」
「謝謝。」歡喜很快洗漱好,之後只等了三分鐘,送飯的人就送到了。三菜一湯,份量不多,剛好夠她吃到七分飽,
她吃飯的時候,何醫生離開了。等她吃完,李青如遞了書給她打發時間。
于是病房里,便靜悄悄的,除了偶爾翻書頁時,紙的摩擦聲外,再听不到別的動靜了。
直到「砰」的一聲,門被從外面推開,一個狼狽的人沖進來,打破這一室的靜謐。
「小喜子。」是許超。他一進來,立刻就沖到歡喜床前,將她上上下下的看了一遍,才伸手用力揉著她的頭︰「看著精神不錯。」
歡喜面露喜色,「超哥。」待看仔細對方的形象,卻又猛的一僵︰「超哥?」她見過各種各樣的許超,放蕩不羈的,殺戮染血的,受傷頻死的,卻從來沒見過這麼狼狽,卻又歡喜,這麼憔悴,卻又這麼精神的他。
他穿著帥氣,卻失了平時的體面,甚至染上了髒污。他胡子邋遢,頭發凌亂,卻又讓人覺得他精神十足。他眼窩發黑,眼楮卻明亮似明星。他明明周身藏著深重的憂傷,卻又在看到她的一瞬間,涌上無邊的歡喜。
歡喜突的想到之前李青如的話,超哥跟李青陽一起去追吳修城去了。李青陽肯定是為李青如去的,那超哥也可能是為她去的不是嗎?一瞬間,她的心軟化成水,眼楮越發明亮,笑容更加真誠。
「超哥。」這已是她喚的第三聲,可這一聲,卻喊得許超整個人都暖和了起來。
許超越發用力的揉她的頭,然後突的伸手,將她狠狠的抱在懷里︰「還好你沒事。」有什麼熱熱的東西,滴落在她脖子里,慢慢的滑下,變涼。涼透了她的皮膚,卻燙熱了她的心房。
她努力抬手,去擁抱她。眼底微澀,淚已滑落。她覺得自己脆弱了很多,總在流淚。這樣不好,卻又忍不住。而這一刻她又有所覺悟,其實有時候她無需去忍。因為有人會為她拭淚,有人會哄她,有人會為她去追襲傷她的人。
「我沒事了。」
下一瞬,緊緊摟著她的人被人拎開,接著是清冷的聲音︰「放手,傷口裂了。」
許超立刻松手,卻是歡喜緊緊抓著他的衣擺。
「去叫人來,給她重新包扎。」李青陽斜了許超一眼。
許超看著歡喜的胳膊,用力打了下自己腦袋,也顧不得傷感,對著歡喜咧了咧嘴︰「都是超哥不好,疼不疼,乖啊,我去找人來。」
歡喜只能松手,看著他毫不猶豫離去的背影,莫名的有些委屈。再看向把人趕走的李青陽,她便有些不痛快。她也想有個有陪著的,把她像個小公主似的寵著。
李青陽站在兩張病床中間,輪流看了兩人一眼,最後看向李青如︰「你是留在醫院養傷,還是回家?」
「回家吧。」
然後又看了歡喜一眼,直接決定︰「我去給你們辦出院。」
李青如突的道︰「大伯這段時間不在京都吧?阿喜回去了,也沒人照顧她,不如讓阿喜跟我一起回去吧?」
李青陽看向歡喜。「可以。」
「我有超哥的。」她也是有哥的人,誰說她沒人照顧了?
李青陽已然轉身離開,歡喜對著他挺直的背影直瞪眼。李青如在一邊看著直樂︰「阿喜不想跟我做伴麼?」
歡喜抿唇,沒有,大概是同患難一回,她覺得這個有些高遠的李青如其實挺好相處的。只是好歹,也問問她的意見吧?就算不問她的,她還有監護人呢!
許超帶著何醫生又回來,給她重新包扎傷口。
歡喜想看看自己的傷口怎麼樣,卻被許超用手擋住了。他的手很糙,卻熱力十足。歡喜放任自己靠著他,還偷偷告狀︰「超哥,青陽哥要我搬去他家跟青如姐一起住。」
她這話許超和何華軒都听到了,何華軒手上動作微頓,隨即卻點了頭︰「這樣也好。」
許超拍著她的背︰「不想去?」
歡喜微微點頭,她不想住到別人家。雖然似乎她一直住在別人家,可這人別人家也是有區別的。
「那就不去。」許超很高興,他最樂意見到的就是歡喜不跟他見外,對著他撒嬌,任性,這都是最好不過的事。他樂意寵著︰「我找個人過來陪著你。」
歡喜微抿了唇︰「是不是,沒抓到人?」
「你超哥出手,當然抓到了。」許超輕道︰「只是這件事還沒完。」
所以,如果她執意要回去的話,還會出現這次的情況?
「那我還是跟青如姐一起住吧。」反正要麻煩一些人,于其麻煩許超,那還不如去麻煩李青陽。反正這件事,本就是李青陽他們惹出來的。「恩,超哥跟我一起去住,好不好?」
「好。」許超輕笑,手從她的眼上拿來,用力揉她的頭。他高興,高興的眼楮又開始發熱了。至這一刻,她跟他才是真的親近。她才真的將他當親人在依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