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敬華對于許超也是沒完全沒辦法了,他就不明白,就小幾歲,怎麼就跟隔著馬里亞納海溝似的。
「我有事找阿喜。」
許超臉色一變,「有什麼事,你可以跟我說。」
江敬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歡喜一眼,突的笑了起來。那種歡喜初見他時,時常待在他臉上的笑。只是後來,似乎就不見了。沒想到,此時居然又見到了。他笑著,輕輕往炕牆上一靠,顯得很是隨興慵懶︰「阿喜今年十九歲,已經成年了。她可以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也可以全權處理自己的事情。你來處理她的事,不合適吧?」
許超卻不吃他這一套︰「這些雜事,小喜子已經全權授于我來處理了。」
江敬華卻不再看他,而是看向就在他對面的歡喜。他的身體直起,微微前傾。給她造成了極大的壓力︰「阿喜,是真的麼?」明明是普通的問話,卻讓歡喜覺得,自己在被質問。
歡喜抿唇。她從沒說過這樣的話,但她真希望自己說過這樣的話。因為她一點也不想直面他,以前只覺得他奇怪,像個會隨時撲上來咬她一口的野獸。那現在,他卻像是藏在水底的鱷魚。她完全看不出他到底想干什麼,是在閉目沉睡,還是已經盯上了某物。當他斂息時,她甚至感覺不到他的存在。
這樣的人,太可怕了!
她住在這里,只有許超的話,她還敢偷偷的進空間。以她強大的感知,許超再厲害,她依舊能感覺得到他。可江敬華在這里,哪怕他病的都不能出屋了,她依舊不敢有一點小動作。
面對對方的咄咄逼人,她咬著牙緩緩抬頭,慢慢對上他的眼楮。
這是她第一次真正的對上他的眼楮,更是第一次,如此近的觀察他的眼楮。真像是老鷹的眼楮,銳利,冰冷。但這並不防礙,他有一雙漂亮的眼楮,雙眼皮,長睫毛。大概是離得近,她甚至發現,他的濃厚的眉間,有一道小小的疤,極小的一道,彎彎曲曲的。
「是的。」她听到自己的聲音。
她承認了,這是對許超的認可、支持,也是對他的反抗。
從第一次見到這個人,她就一直在怕,在回避,在逃離。可現在她發現,有些事情,一味的逃跑,除了讓自己越發狼狽外,沒有任何意義。到不如轉過身來反擊。
即便並不優雅,並不強勢,甚至結果可能是失敗,也是好的。至少還可以積攢反擊的經驗,吸取教訓,慢慢進步著。一次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就三次。總有一天,她會成功。原主那樣的情況下,都在努力。她若不努力,豈不是連原主都不如?想想都覺得慚愧!!
江敬華有些意外的看著歡喜,他還以為,她會再次退讓呢。看來,果然跟許超學到了不少,居然懂得反抗了。但隨即,他又笑了。然後他就這麼一本正經的點頭,「好吧,那我找他。」看到歡喜一瞬間的驚訝,他眼底也閃了些笑意。直接轉頭,看向許超︰「我身體恢復之後,就會調到京都去。調令已經下來了。阿喜馬上要考大學,我希望她可以考到京都那邊的學校,我可以照看她。」
許超眉微擰︰「不需要。」
江敬華根本不接他的話,繼續道︰「何醫生說我欠你一個大人情。我覺得,還是早早的還上才好。不然,以後我還要專門去找你還這人情,那就太麻煩了。」
雖然是面對著許超,可事實上,最後你啊你啊的,分明還是對著歡喜說的。
歡喜下意識就想說不必還了,但想到之前的努力,她又緊抿起唇來。
這樣一個人的人情,是很珍貴的。
她來到這世界之後,欠了很多人的。比如羅歡樂的,比如何醫生的,比如許超,李老師的……可這些人,都算得上是有來有往。不管她對他們給出多還是少,都可以說是應該的,談不上什麼人情。只有江敬華,她從未欠他,這份人情,她接收的理所當然。既然是他欠她的,她什麼不接著?
「欠小喜子的人情,你當然要還。」許超往歡喜身邊一坐,氣勢不比江敬華弱半分︰「不過,你這麼殷勤,到是讓人懷疑。」
「殷勤?」江敬華失笑︰「就算是殷勤吧,畢竟欠人人情,可著實不好受。還是早早的還了,不然時間久了,生出太多的利息,我豈不是虧大了。」
「行了,你快走吧。這件事我會跟小喜子商量好,到時再告訴你。」
江敬華這回走了,畢竟許超趕人的意圖這麼明顯。只是在離開前,又對歡喜道︰「阿喜你成年了,等上了大學,可沒有人全權為你處理事情。」
歡喜莫名,許超卻是臉色微變。轉頭見歡喜的神色,又笑了︰「別亂想。」然後也跟著起身︰「我去打個電話,今天就不讓何華軒過來了,明天我跟你一起回軍區。到時再讓他看……」
「好。」這樣最好。
她的嗓子本就無事,從來都沒事。看不看醫生,都沒有關系。為這點小事,專門讓何醫生跑一趟,也太不值得了。
許超揉了揉她的發︰「那我先出去,你休息吧。若是學習,也別太累著。」
「知道了。」
…………
當天晚上,當院子里所有的燈全都熄滅,歡喜在炕上翻來覆去。她雖在長期淺眠,但這樣的失眠,卻並不常見。以往為了抓緊時間休息,她總是極易進入淺眠狀態。
但這一次,她卻怎麼也睡不著。
她想不明白,這一切到底是怎麼發生的。
一切無跡可尋。只是突兀的,出現了這些變化。睡眠突然好了,不再整夜的做惡夢了,現在又突然能說話了。前者是精神方面的問題,後者是心理方面的問題。這兩者的問題,居然在極短的時間里先後好轉。
細想自己一直以來的變化,卻不免想到許超白天說的那些話上。然後,她開始正視自己。她跟以前,是不同的。不管她如何去模仿,依舊不同。便是她自己,如今的她,跟初到這世界時的她,也已經有了極大的變化。
若是以前,她猛听到許超的那些話,必然又要心驚膽顫一回。想著自己身上,是不是留下諸多破綻。對于將她底細查的這麼清,看得這麼透的人,會有著明顯的警惕和排斥。但這一次,她卻有著感動和心暖。
恍然間明白,也許就是這些變化,帶走了她的惡夢,也讓她終于開口說話了。而她居然也不曾覺得,這樣很危險。
…………
第二天一早,歡喜照舊鍛煉身體,按著日常的作息進行。許超一早起來,什麼也沒干,先過來逗著她開口。直到確定她還能說話,才跑去洗漱。吃過早飯,便拿著行李,上了許超的車。
已經一月下旬了,冬雪消融,萬物復蘇。
雖然綠的不甚明顯,可偶爾也會有一些讓人驚喜的春意,會偶爾跳出來。每一點一滴,都讓人心中喜悅。
「你身上的負重是不是夠了?」車行到一半,許超突然問道。
「恩。」歡喜輕聲回答。那點負重,已經完全不影響她的平時的生活,便是鍛煉,影響也並不太大。
「要不要再加重些?按理說,你也不專業往這方面走的。達到這樣的標準,也就差不多了。」許超笑道︰「再加下去,容易讓身形變形。女孩子變了身形,以後不好穿漂亮衣服。」
歡喜認真思考,「暫時就先這樣吧。」體能先保持這樣,她需要對戰,鍛煉她的臨場反應。否則,永遠都是花架子。而且,離她參加藝考的時間近了,若是現在再加重,她怕影響她的日常作息。
「那行,等這次回來,我們就開始對練。」許超擔心的看她︰「到時,可不能哭鼻子。」
歡喜怔了一下,才用力搖頭。
「學院的事情,考慮的怎麼樣了?」許超舊話重提︰「我個人的意見是,最好是選擇京都。京都美院那邊,李老師有關系在那。你若過去,李老師也能幫上一二。再加上江敬華,有什麼事,就能幫你解決了。要是到了別的地方,太遠了,幫不上手,那才麻煩。」
對于這個問題,歡喜自然也是考慮的。
大概是江敬華最後的那句話影響。她昨天晚上,想了許久這個問題。
才發現,她原來的想法,相當的片面,且沖動。
害人的,從來都是人。而會害人的,從來都跟他們的出身,身份無關。而是跟他們的品格和心性有關……不管她去什麼偏遠大學,還是去京都大學,結果其實是一樣的。
現在想想,此前固執的堅持,不過是因為,上輩子那人,就是京都人罷了。
這種堅持,毫無理性。
而扣除這一點,不管從哪方面考慮,選擇京都美院,都是最好的。
「我會听李老師的安排的。」她輕道。
許超意外看她,他還以為,她會固執一段時間,讓他好好勸勸呢。「怎麼這麼快就想通了?」他笑眯眯的,逗著她開口。她的聲音好听,說不來的那種感覺,但讓听的人,心里舒坦。
「因為你說的對。」歡喜也笑。「再說,我想通不好麼?」
「好,當然好。」許超又哈哈大笑︰「你可一點都不像這個年紀的孩子。這個年紀的孩子,都熊的很,不听勸。」
「誰說的?我同桌就听勸的很。」頓了一下,又道︰「我也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