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的過程似乎出了點問題,阿斯降落之地的面前,只有一層水一樣的簾幕,通天徹地,將他與對面的世界阻隔。
他听到有男人隱忍的悶哼和喘息傳來,順聲望去,就見一個五彩霞色長發仿佛殺馬特一樣的男子壓在下方朱紅發色的男人身上,不顧他的掙扎正在沖刺。
我不會饒過你的!我不會饒過你的!
處于下方的男人眼神透露出強烈的憎惡,仿佛若是有機會,他會豁出一切將那個正在強迫他的人,挫骨揚灰。
阿斯有點尷尬,他不知道為什麼聯系不上宿主,也不知道為什麼降落的這一刻卻看到這麼一副場面,他還在研究該怎麼離開。
下一刻,奢華的宮殿大門豁然打開,一個耳熟的溫和嗓音里透著無法忽視的擔憂急切︰「朱雀,我收到你的求救,發生了什麼……」
阿斯豁然抬頭,看向從殿門口闖進來的人。
俊美得天地失色的男人金發金瞳,金色錦衣,身後拖曳著金色的華麗尾羽,溫和的面容上,此刻已經被震驚與不可置信充滿。
「宿主!」阿斯毫不猶豫的跳起來就要向來人撲去,卻梆一聲撞在了水幕上,暈頭轉向的滑落到地面,眼楮都轉起了圈圈,歪歪斜斜的站不直溜。
然而水幕之外的三人完全沒有注意到旁觀的阿斯。
在沐鳳闖進來的那一刻,處于上方的男人在紅發男子絕望的神色里猛地挺身,整個人繃直了,沉浸在絕頂的浪潮之中。
沐鳳沖過去將殺馬特男拽了起來甩到一邊,這兩人分開的瞬間能听到咕嘰一聲滑膩的響聲,讓沐鳳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紅發男人仿佛死了一樣趴在地上動也不動。
「父親。」殺馬特男踉蹌了一下站穩,向沐鳳微微一笑,若是光看他此刻沉穩可靠的溫和模樣,肯定想不到他剛剛還對別人進行了一場暴行。
沐鳳揮手給紅發男套上衣物,小心的將他抱在懷里,輕輕模著他的頭發,溫和的嗓音里透露出疲憊︰「鳳皇,朱雀是你弟弟。」
「可我一直愛著朱雀,他卻要娶別人。」鳳皇發出奇怪的笑聲,說是笑,仿佛是悲啼︰「我……為了您的願望去開闢世界,回來時,朱雀卻已經成了別人的丈夫?我如何甘心呢?」
「我的願望……」沐鳳恍惚了一瞬,低低道︰「那不是我的願望……誰的願望?」
沐朱雀慢慢從沐鳳的懷里掙月兌開來,他沒有看沐鳳,也沒有看鳳皇,方才的暴行讓他還止不住顫抖,他卻仍站直了,脊背筆挺,渾身散發出冰冷的寒氣。
「鳳凰朱雀兩族同氣連枝,而今鳳皇對本王做出這等事折辱于本王……自此後,你我兩族恩斷義絕,凡我朱雀一族,再見鳳族中人,必將不死不休!」
「朱雀!」沐鳳抬頭震驚的看向沐朱雀,卻迎上二兒子寒氣森然的雙眼。
「抱歉父親,請您原諒。日後父親也不必難做,這只是我與他之間的事,您請不要插手。」
沐朱雀一拂袖,便化為朱雀振翼而去。
鳳皇看著沐朱雀離去,微笑的表情終于破裂,流露出一些脆弱和茫然來,低低呢喃了一聲︰「弟弟……」
他失魂落魄的轉過身,一步一踉蹌,慢慢往外走去。
沐鳳又忍不住看向鳳皇,憂心的低喃一聲︰「鳳皇……?」
鳳皇腳步一頓,深深吸口氣,故作輕松的道︰「抱歉父親,請您原諒我。」
沐鳳怔怔的看著他們兩人各自去往不同的方向,良久後,才慢慢勾著嘴角,抬手捂著半邊臉,輕輕的笑出聲來。
「對不起……我不知道……我該知道的……」
阿斯隔著一層水幕,恨不得撲上去把那一對殺馬特撓死。過于激動讓他啟動了擬態,直接化身成巨大的犬型巨獸,對著水幕汪汪狂叫抓撓撕咬,一遍遍撞著。
並無卵用。
慢慢的,阿斯能源耗盡,變身形態也已經結束,他變回了小狗的樣子,蜷縮在水幕的這一頭,遙遙看著在那里笑的滿是苦意無奈的沐鳳,低低的嗚咽出聲。
宿主……別難過。
不要難過,你還有阿斯。
不要道歉,那都不是你的錯……
水幕突然震動,嘩的一聲崩潰倒灌,阿斯猝不及防下被水幕形成的漩渦卷住,仿佛進了滾筒洗衣機一般狂轉三百圈,又咕咚一聲滾了出來。
阿斯兩眼冒金星的啪唧一聲歪倒在地,眼楮轉了半天才找準了焦距,就見面前一只漂亮的令人窒息的金色鳳鳥臥在高台上,台下站著一個龍角龍尾,銀發金瞳的男子。
台上的鳳鳥在短促有節奏的鳴叫,听著就仿佛是在笑,笑過之後鳳鳥說話,是阿斯熟悉的聲音︰「阿尋,你這樣追人可不成。」
「你若是喜歡北城啟,該是讓他知道的。」
金鳳的目光溫柔如水,注視著站在下方冷冰冰的龍人,輕聲道︰「喜歡一個人……就該讓他知道。」
龍尋微微歪了歪頭,面無表情的沉思片刻,點了點頭,一言不發的離去。
他走之後良久,金鳳仍保持著注視台下的姿勢,只是他的目光卻迷離了起來,思緒已經飄遠。
良久後,一聲輕笑響了起來,金鳳頗有些無奈的低聲自語道︰「還真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他搖了搖頭,臥了下去,溫和包容的金色鳳眸,慢慢掩蓋在眼簾之下。
阿斯呆呆的坐在水幕這頭,看著在高台之上的金鳳。
他一個人呆在那里,整個鳳神宮,哪怕是這一個宮殿,都顯得空曠死寂得可怕。
除了金鳳的呼吸聲,便再沒有任何響動。
這是沐鳳的原型,阿斯曾經見過。
龍尋的名字,阿斯也曾經听宿主說過。
阿斯不了解神是如何的,但阿斯此刻看著高台之上孤寂的金鳳,突然感覺到胸口處,仿佛被電擊一樣疼到發麻。
再次被水幕卷走,停下時,阿斯還在眩暈中,就已經迫不及待的爬起來,撲在水幕上,往外看去。
他看到龍尋手里牽著一條鎖鏈,鎖鏈的另一頭穿過一個溫潤聖潔的俊美少年,沐鳳則站在另一頭,臉上依然帶著淡淡的微笑。
「鳳神冕下。」少年笑意盈盈的說了一聲,便被龍尋一拽鐵鏈,趔趄著跪了下來。
「以一己之私掀起三界之戰,沐春風,你可知錯?」龍尋冷冰冰的開口。
沐春風臉上是與沐鳳如出一轍的溫和微笑,卻假惺惺的讓人覺得不舒服。
「春風何錯之有?兄長要取我性命,難道春風要束手就擒?」沐春風歪著頭故作不解︰「父王恨鳳皇入骨,我為父報仇,又哪里做錯了?」
沐鳳靜靜站在那里,一言不發。
龍尋一甩鎖鏈,霹靂閃電頓時將沐春風包裹在內,撕心裂肺的慘叫聲中,阿斯看到沐鳳忍不住微微踏前一步,又緩緩站了回去。
阿斯看到,他溫和的宿主背在身後的手已經悄然握緊,不忍的慢慢側過頭去。
「阿沐,看在他是你養大的份上,我不殺他。但他不知錯,你待如何?」
沐春風死狗一樣趴在地上喘著粗氣,沐鳳靜默良久,緩緩道︰「將他關入通界口,受罡風侵蝕之刑。一日不知錯,不認錯,便一日不得踏出。」
話音剛落,沐春風便發出古怪的笑聲︰「哈哈哈哈哈哈!鳳神冕下……爺爺,您也認為我有錯?您也認為我有錯?!」
「聒噪!」龍尋一甩鎖鏈,將沐春風硬生生拖走。
沐鳳怔怔站在那里,低垂的眼簾顫動著,半晌才平靜下來,慢慢的笑出聲。
他像是听到什麼十分可笑的事情,笑得彎下腰,手扶著膝蓋,一手捂著嘴,吭哧吭哧的笑,笑得那麼開懷。
笑出了淚。
阿斯早已哭濕了毛,趴在水幕上,遙遙看著他。
阿斯看到了很多畫面。
年幼的沐朱雀和鳳皇跌跌撞撞的走在充滿了小生靈的鳳神宮內,沐鳳抱著他們,用鼻子輕輕蹭他們的鼻子,滿懷慈愛。
年幼的沐春風仰著頭孺慕的看著沐鳳,跟在他腳邊走著走著,便突然被沐鳳舉起來放在肩頭,沐春風便咯咯笑著抓住他金色的發絲。
看著那些圍繞在沐鳳身邊的生靈一個個長大,有了自己的心思,為著利益,為了愛恨情仇貪嗔痴,離開他的身邊,開始傷害一同長大的伙伴。
看著沐鳳的鳳神宮從熱鬧慢慢變得冷清。
看著那些離去的生靈,崇敬著鳳神的偉大,感恩著他的慈悲,卻從不知回頭去看一看。
他們說,鳳神雖然博愛卻無情。
他們說,鳳神會原諒,會理解他們的。
到最後,龍神投入輪回,鳳神終于隱遁而去。
新的生靈,只能從傳說里知道,三祖神之中的鳳神,悲憫強大,溫柔寬容,任何錯誤都會被他原諒。
卻無人知道,沉眠的金鳳在漫長歲月中,身上甚至已經落了厚厚一層灰土。
飄蕩在天衍星宇與混沌邊界的鳳神宮,就這樣一日日一月月一年年的,荒蕪下去。
直到那麼一天,天衍星宇之中,龍神的神識遙遙傳來,觸動了沉眠的金鳳。
整座鳳神宮,才燃起烈焰,煥然一新。